这边,乔婉辛和傅行州自然是甜甜蜜蜜地一起去见周公了。
齐正阳这边却气氛压抑。
他送走了傅行州他们后,齐正阳並没有直接回家,反而在外面逛了一圈。
他喜欢天黑的时候在海边散步。
没有人。
没有人看著他。
也没有目光打量他。
只有海风,只有潮声,有时候还会有月亮。
不用说话,也不用思考,更不用面对生活的鸡零狗碎,鸡毛蒜皮。
齐正阳一走在海边走到了疲惫,这才回到了家中。
这个点,左邻右舍都熄了灯,颇有几分万籟俱寂的感觉。
唯独他住的那个院子还亮著灯。
在黑暗中看到这一灯如豆,齐正阳並没有欢喜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厌恶和疲惫涌了上来。
他打开院门,又打开了屋门,进了大厅。
王冬梅已经將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了,也已经洗了澡。
见齐正阳回来,她柔声道:“放好洗澡水,你赶紧去洗澡吧,都这么晚了,刚才没有喝多吧?”
齐正阳敷衍地嗯了一声。
衣裳王冬梅都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他拿起衣裳,去洗澡了。
等他洗澡出来,王冬梅竟然还没有睡。
“想著你刚才喝了点儿酒,给你冲了点儿蜂蜜水,你喝点吧,免得晚上醒过来口渴。”
王冬梅说著,就要將温热的蜂蜜水给齐正阳端过去。
然而,她还没有开始动,齐正阳忽然神色不耐烦地厉喝了一声:“放那!別动!我是脚废了,又不是手废了,我自己能喝!”
王冬梅见他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而且声音那么大,神色还那么冷漠,她也有些委屈,抬起眼,道:“我好心好意给你弄的,你嚷嚷什么?孩子好不容易睡著了,你非要把孩子吵醒是不是?”
齐正阳头痛欲裂,道:“那你去跟他一起睡,他还能醒?我是个大人,虽然是废了点,但总不至於自己照顾不好自己!你的本职工作就是照顾好孩子!”
他叫她去跟孩子睡。
王冬梅脸上闪过了一抹不自在来。
她按下了刚才的不快,这才刻意放柔和了声音,道:“你表弟比你年纪小,都有两个孩子了,特別是他家女儿,白白净净,看著就喜人,安安都这么大了,也差个伴儿啊,咱们再要一个女儿吧。”
王冬梅抬起眼看著齐正阳,目光软乎,声音也软乎,跟她平时那个泼辣强势的模样截然不同。
看著太彆扭了。
甚至有点倒胃口。
齐正阳狼狈地別开了眼,冷声道:“人家那是龙凤胎,一块儿生的,你非要跟人家比什么?你比得上吗?”
“人家从京城调过来,是建设基层,一有成果马上就可以回去,我呢?我是下放的,估计得老死在这里一辈子!”
“人家爹妈是返聘教授,隨便哪个大学抢著要,我有爹妈吗?还是你爹妈能帮上什么忙?”
“你带著安安一个还不嫌弃累是不是?你是不是犯贱,非要找苦头吃?当初生安安的时候,坐月子我连鸡蛋都买不起!到处去借米!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那个兴致!赶紧睡觉去!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齐正阳连那蜂蜜水都顾不得喝了,拐杖也没有拿,没有拿拐杖,他那条瘸腿走得更狼狈,但是匆匆忙忙进了他平时睡的房间,啪的一声,將门给关上了。
王冬梅待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恼,又气,又恨。
她眼眶酸涩,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但是王冬梅抽了抽鼻子,忍住了。
干了一天活,累得很,哪有閒工夫哭?
哭得头晕脑胀的,难受的还不是自己吗?
王冬梅机械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给儿子掖了掖被子,盖住了肚子。
她躺下来,脑子迴荡著齐正阳刚才那句话,你非要跟人家比,你比得上吗?
是啊,她如何比得上?
她脑子里头浮现出刚才吃饭的时候,傅行州给乔婉辛夹菜,挑鱼刺,还吃她吃剩的饭。
那一副含在嘴里头怕化了,捧在手里头怕摔了的样子,傅行州应该不捨得这么大声斥责他的妻子吧?
她怎么比得上?
人人都说她好运气,嫁了齐正阳,分了单位的房子,每个月还有工资拿。
但是人人又如何知道,自从生了安安后,他一直住在隔壁房间——
他们睡在一起的次数,少之又少,寥寥无几。
这也就算了,齐正阳除了在外人面前,对她有个好面色,在家里,连好好说句话,都是奢望。
本来,她觉得,这日子也没有什么。
起码有房子住,有饭吃饱,还能有些钱,可以攒著。
比在船上的日子好得多了。
而且夫妻嘛,不都是这样子吵吵闹闹骂骂咧咧相互嫌弃又狼狈不堪地过完一生的吗?
她见过的多了。
反而是傅行州和乔婉辛这样子恩爱的,恩爱得旁人看一眼就觉得腻歪甜蜜的夫妻,她是头一次见。
不过,家家锅底都有灰,齐正阳在外人跟前也是笑容满面的呢,这傅行州说不定也是装装样子的。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好男人呢。
又哪有什么享福女人。
女人都是要做牛做马的,
王冬梅身心疲惫,各种滋味,胡思乱想著,搂著孩子睡过去了。
而隔壁房间的齐正阳,並没有睡下,他还亮著灯。
隔壁房间放了一张床,还摆了书桌,书柜,钢笔,纸张,一应俱全。
就连墙上也作了装饰,贴满了海报。
跟这个简陋又破旧的屋子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只要在家,齐正阳就喜欢躲在这个书房里头。
他开著灯,从口袋中小心翼翼掏出来傅行州给他的那个电话,认真地誊写了一遍。
看著纸张上面刚硬有力的字跡,他久久不能回神,滋味复杂。
明天,去了单位,他就能给表妹打电话。
就能——
近乡情怯,齐正阳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他也不想多的,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
他只是想要知道她的消息,只是想要知道她现在是否过得而已。
他不贪心。
齐正阳在心里一遍遍地做著心理建设,躺到床上后,只觉得度日如年。
这天,怎么还不亮?
他竟不知道,一个晚上,居然可以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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