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虚空景象开始急剧变化。
原本稀稀拉拉的星光，这会儿全被大片大片缓慢旋转的阴影遮住了。那是“碎星”——大小不一，小的跟房子似的，大的简直像座山峦，表面坑坑洼洼，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束缚著，像星环一样，围著中心那个看不见摸不著的锚点，慢慢悠悠地转著。
陨石和陨石之间的虚空，也不是空的。
到处瀰漫著淡灰色的能量雾靄，肉眼都能看见。雾靄里头，时不时悄没声地窜过一道苍白色的电弧，或者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涟漪——那涟漪看著就不对劲，周围的星光都扭曲了。
这就是“碎星乱流”的前奏。
青虹舟一头扎了进去。
瞬间，王彬垣就觉得像是衝进了浆糊里。
遁速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三成！舟身的护罩跟那些灰色雾靄一碰，立马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著，光芒黯淡了一大截。更要命的是神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毛玻璃，远处那三只追兵的位置变得模模糊糊，前面碎星和乱流的感知也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真知，接管环境扫描和航道规划！”
王彬垣当机立断。
“优先规避大型碎星和显性乱流！推算锚点核心稳定区坐標！”
这时候他没工夫分心，必须把外部感知全甩给器灵，自己集中精力操控飞舟。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块陨石背后冷不丁窜出一道乱流闪电？
“指令確认。消耗能量0.05%，持续扫描中……”
器灵的声音依旧冷静。
“探测到强烈背景干扰，精度下降40%……锚定核心坐標推算中……警告！检测到右舷三百丈，大型碎星背后有高强度能量匯聚，疑似乱流爆发前兆！建议立即左转七度，俯衝规避！”
王彬垣想都没想，神识扫过，
青虹舟几乎擦著一道骤然喷发的空间乱流掠了过去——那道乱流跟条白色巨蟒似的，从陨石背后猛地窜出，张牙舞爪。护罩剧烈震盪，发出刺耳的哀鸣，舱里好几处辅助阵法的符文直接过热崩碎，炸开一串小火花。
他额头见汗，却没空擦。
后方，追进碎星带的虚空猎手似乎也被这环境噁心到了。它们的跃迁闪烁变得没之前那么流畅，有一只甚至直接撞上了块缓慢移动的碎星——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撞击感。可那玩意儿的身子骨硬得离谱，居然毫髮无损，只是动作稍微慢了半拍。
但对“痕跡”的锁定，一点没放鬆。
还是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咬著。
四百丈。
三百丈。
“检测到锚点核心稳定区！前方一百五十丈，穿过两层碎星环间隙！”
真知的声音终於带了点好消息。
王彬垣精神一振，操控著青虹舟跟条游鱼似的，在密集的碎星缝隙里七拐八绕。前方越来越亮，碎星渐渐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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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直径大概十里的球形空间，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淡灰色雾靄稀薄多了，空间背景里的那些嘈杂噪音也明显降低，甚至给人一种奇异的“寧静”感。球形空间的“墙壁”由两层相对规整、缓慢旋转的碎星环构成，像天然的城墙，把这一小块地方围了起来。
这就是“碎星锚点”的核心。
理论上最適合建立空间信標的地方。
可王彬垣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寧静”纯属表象。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球形空间內部，空间的“张力”大得嚇人——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隨时可能鬆开。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道细微的苍白色乱流，毫无徵兆地从虚无中迸出来，闪一下，又悄然湮灭。
这里只是风暴眼里短暂的平静。
但他没时间品味这危险的寧静了。
追兵已至！
两只虚空猎手几乎同时穿透外层碎星环，闯进了这片核心区。它们似乎对这相对稳定的环境很不適应——体表那些肉质部分蠕动得厉害，金属棱刺也在微微发颤。可那双复眼一样的混沌光晕，却更加凶厉地锁定了悬停在空间中央、护罩摇摇欲坠的青虹舟。
逃不掉了。
这里就是预设的战场。
也是他完成任务唯一可能的地方。
“启动建设协议『基石-i』！”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杂念全压下去。神识瞬间沉入一种高度专注、近乎绝对理性的状態。
“真知，最高授权！启动双线程超负荷运算！”
“线程一，持续扫描並建模当前球形空间內部及外围两层碎星环的实时空间结构与能量流动。寻找並標记最易受乱流影响的脆弱节点，以及最適宜嵌入『时之砂』、构建空间信標基础框架的『规则接驳点』！”
“线程二，同步建立对我自身生命体徵、灵力流转、尤其是识海神识波动状態的实时监控模型。重点监测『惊神刺』相关神经反射簇与反噬能量淤积点！”
“能量调用：1%！”
“指令確认。调用能量1%。当前空间珠能量储备：27.01%。”
器灵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
“启动双线程超负荷运算……警告，同时进行高精度內外建模与实时监控，算力负荷达到临界值，能量消耗速率提升30%……”
“线程一建立，开始扫描锚点空间……发现十七处空间脆弱节点，三处『规则接驳点』候选——稳定性依次为丙、乙、甲。”
“线程二建立，开始监控主人生命状態……检测到神识活跃度超常，灵力输出负载率89%，『惊神刺』预备神经簇有轻微亢奋跡象……”
冰冷的报告在识海里流淌。
王彬垣感觉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高度抽象的“观测者”，借著“真知”的感知，像神明一样俯瞰著这片球形空间——每一寸空间的“韧性”，每一处节点的“应力”，乱流爆发的概率和轨跡，三个“规则接驳点”的优劣，全在脑子里飞速计算。
另一半是身处局中的“执行者”。肉身承受著巨大压力，神识像绷紧的弓弦，隨时准备应对虚空猎手的致命一击。
没时间犹豫。
他瞬间锁定了稳定性標记为“甲”的接驳点——就在球形空间正中央稍微偏上一点的位置。那里的空间“张力”相对均衡，跟外围碎星环的引力耦合也最弱。
“开始构建基础框架！投放『定位阵基』！”
王彬垣低喝一声，挥手间，九块拳头大小、通体银白、刻满复杂空间道纹的金属方碑从储物戒指里飞了出来。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专门用来在虚空环境里快速布设临时阵法的基础构件。
九块方碑在他精准的灵力操控下，朝著选定的接驳点周围九个方位飞去。
就在它们即將落位的时候——
“嘶嘎——！”
左侧那只体型稍大的虚空猎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王彬垣正在进行的“有序构建”，那种一点点把混乱虚空“规整”起来的行为，產生的规则扰动，像是狠狠扎了它一下。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精神嘶吼，前端那团混沌光猛然收缩，然后“轰”地爆开一团暗紫色的能量脉衝——
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轰在青虹舟的护罩上！
“轰！”
本就黯淡的护罩，这下彻底碎了！
青虹舟剧烈翻滚，舱里爆出一连串火花，好几处控制法阵直接失效。王彬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狠狠甩在舱壁上，气血翻腾，喉咙一甜。
他强行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血。
眼里却寒光更盛。
护罩碎了，意味著他现在彻底暴露在虚空环境里，暴露在敌人的直接攻击下！
可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
九块定位阵基，在最后关头，被他用神识强行微调，险之又险地——
落入预定方位！
“嗡……”
微弱的空间共鸣声响起。
九块阵基之间，亮起细密的银色光线，交织成一个简易但稳固的立体框架，把那个“甲”级接驳点初步锚定下来。
框架成型的一瞬间，这片球形空间里紊乱的“张力”，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点点。
可这成功的代价，是引来了所有虚空猎手的仇恨！
它们不再满足於追踪了。
王彬垣，还有那个新出现的、散发著让它们无比厌恶的“有序”波动的银色框架，同时成了必须摧毁的目標！
另一只虚空猎手猛地张开身体前端的混沌区域——
数十道由纯粹混乱规则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的“秩序之鞭”，疾射而出！直直抽向王彬垣和银色框架！
鞭影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泛起涟漪，像是要把一切“有序”的东西都抽散、同化成混乱。
王彬垣脚踏虚空，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鞭影。可还是有几道擦过护身法力——
疼！
火辣辣的疼，像是神魂都被灼伤了！
他反手掷出几张“爆炎连珠符”，炽烈的火球在虚空里炸开，形成短暂的能量乱流，稍稍阻滯了一下鞭影的攻势。
可这远远不够。
他必须开始下一步了。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採集並投放“时之砂”！
时之砂是稳定和强化空间通道的核心媒介。可每一粒的採集和投放，都意味著要跟局部的时间-空间法则直接交互。消耗的不仅是海量灵力，更是没法弥补的生命本源和寿元！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个特製的“空囊”，对准银色框架中央的接驳点。
神识按照“真知”提供的、极度精微的操作路径，引导著自身精纯的混沌太初雷元法力，缓缓注入空囊內部的特殊阵法。
“採集开始……”
王彬垣感觉自己的法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往空囊里涌。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虚弱感”和“流逝感”从生命最深处泛起来——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沙漏，正在加速往下漏。
他的鬢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霜白。
空囊口亮起微光，开始从虚空里“汲取”那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时之砂”。
过程慢得让人发疯，艰难得像从坚冰里凿钻石。
而两只虚空猎手的攻击，越来越疯狂。
它们似乎对时之砂凝聚时產生的、更加精纯高阶的规则波动，感到极度狂躁。攻击像疾风骤雨一样，一波接一波。
王彬垣只能一边维持採集，一边用天雷剑配合雷法、符籙艰难周旋。身形在银色框架周围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雷光幻影，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第一单位时之砂採集完成。开始投放……”
真知提示。
王彬垣咬牙，把空囊对准框架核心，小心翼翼地引导著那一点微尘般的淡银色光点——那蕴含著时间碎片的神物——
落入预定位置。
“噗……”
像水滴落进滚油里。
时之砂接触框架节点的一剎那，银色的阵基光芒大盛！框架的稳定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提升，甚至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力场，把周围空间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可同时——
王彬垣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那种寿元流逝的虚弱感，更明显了。精神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连续的高强度神识操控、灵力输出、生死搏杀，再加上时之砂的抽取消耗，让他的神魂也感到了沉重的负担。
就在心神因为疲惫而出现一丝微不足道的涣散时——
“警告！”
真知冰冷的声音，突然带著罕见的急促！
“检测到主人识海『惊神刺』反噬预兆神经簇异常活跃！灵力流经相关经脉节点出现轻微滯涩！反噬风险率上升至15%並持续攀升！”
王彬垣心里猛地一惊。
他太清楚“惊神刺”的威力了，也清楚它的反噬有多可怕。之前为了应对天渊灵海和宗门大比，他对这术法做了深度优化，確实降低了常態反噬的风险。可一旦在状態不好的时候强行施展，或者短时间內连续施展——
反噬可能会以更剧烈、更不可控的方式爆发！
而现在，內外交困，神识高压，正是反噬最容易被诱发的危险期！
祸不单行。
那只体型最大的虚空猎手，像是抓住了他因內患而剎那分神的时机——
突然放弃了远程攻击！
整个躯体化作一道混杂著金属寒光与肉质粘液的扭曲残影，以一次超长距离的跃迁闪烁，直接突破了他布设在周围的防御符籙干扰区——
出现在他身侧不到十丈的地方！
它前端那团混沌光晕猛地裂开，像一张巨口，內部无数暗红色的复眼死死盯住王彬垣——
一股凝聚到极致的、充满混乱与湮灭意志的精神衝击，混合著物理层面上数十根骤然弹射出的、顶端闪烁著空间撕裂寒光的金属触鬚——
铺天盖地袭来！
这一击，已然封锁了他所有闪避角度！
威力远超之前！
生死一线！
王彬垣瞳孔收缩到极致！
躲不开！
常规防御挡不住！
唯一的生路，就是以攻对攻！在对方攻击完全展开之前，用最强的神识攻击打乱其核心！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能创造出一线生机！
“惊神刺！”
没有时间犹豫。
甚至没有时间权衡反噬风险。
求生的本能，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让他在意识到的同一瞬间，便发动了这搏命一击！
识海之中，那枚被他日夜以《太虚观想法》淬炼、温养於“蕴神台”之上、威力已远超往昔的“常备惊神刺”——
骤然光华大放！
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无质的神识尖锥！
无视空间距离！
以超越思维的速度！
狠狠刺入虚空猎手前端那团混沌光晕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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