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0章 何必费这劲儿?

    见惯断肢残骸、血溅三尺,心自然就冷了、硬了、钝了。
    初来时他也膈应,可日子一久,连自己心跳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镇魔司占地极广,能留下来的,不是已登峰造极的顶尖高手,就是骨头缝里透著凶悍潜质的新锐。
    沈长青,正是后者。
    司內职阶分明,只设两种身份:镇守使,除魔使。
    但凡踏入镇魔司的人,无一例外,都得从最底层的除魔使干起,
    再凭实绩、血火与机缘,逐级擢升,方有望坐上镇守使的高位。
    沈长青这具身子的原主,便是镇魔司里一名刚掛牌的见习除魔使——连正式名册都没入,只算个打杂跑腿的末流。
    他承袭了原主全部记忆,
    对镇魔司的规矩、气味、暗哨分布、甚至哪处青砖缝里渗著洗不净的旧血,都熟得像自己掌纹。
    没绕弯子,没迟疑,沈长青径直穿过三道铁柵、两座刑台,停在一座青瓦木阁前。
    镇魔司其余地方,刀光未冷、铁链犹颤、人皮灯笼在风里晃出幽光;唯独这阁楼,像被隔开的一方静水,在杀气翻涌的司衙里,兀自透著股清冷书卷气。
    阁门半开,偶有穿素袍的身影进出,步履轻悄,袖口乾乾净净。
    沈长青只顿了半息,抬脚便跨了进去。
    门內天地骤然不同。
    一股浓淡相宜的墨香撞上来,底下却压著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那是陈年血渍渗进木樑后,再怎么薰香也盖不住的底味。他鼻翼微蹙,隨即鬆开。
    镇魔司的人,骨子里都醃透了这味道,洗不掉,也不必洗。
    “什么?!素心和我……有了孩子?”
    古三通瞳孔骤缩,锁链哗啦一声绷直,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般贴地掠出,五指已死死扣住王枫肩胛骨。
    “好快!”
    王枫脊背一凉,喉头髮紧——那影子掠来时,连残响都来不及生。
    “不错,他叫成是非。义父待他亲如己出,可我猜……义父怕他知道你的存在,將来心生嫌隙,这才非得送你归西!否则,谁愿替旁人养儿子?”王枫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钉子,敲进空气里。
    言语间锋芒毕露,逼得人退无可退。
    “你唤朱无视为义父,想必是护龙山庄埋下的暗子。那你效忠的,是当今圣上,还是你那位义父?”
    古三通倏然鬆手,身形倒飘三尺,落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一扑只是错觉。
    “义父即君命,君命即义父!为他们赴死,我甘之如飴!”
    王枫挺直腰杆,面露赤诚,演得滴水不漏。
    “哈哈哈——忠义!真忠义啊!既如此,我这条命快交代了,不如把压箱底的功夫,尽数传你!”
    古三通仰天大笑,腰背一弓一弹,腾空而起,头下脚上直坠而下,天灵盖精准贴住王枫顶门。
    “其实您咽气就行,尸首我帮您收——何必费这劲儿?”
    王枫苦笑。
    这话只能闷在肚里,不敢吐半个字。
    看来那十斤砒霜,真奈何不了他;倒也算歪打正著。
    下一瞬,一股滚烫气流自天门穴猛灌而入,如沸油浇筋络,又似万蚁啃骨——又灼又痒,痛不可抑,眼前一黑,人便栽了过去。
    再睁眼时,寒意刺骨。
    伸手一摸,浑身上下竟一丝不掛。
    借著案头烛火细看,满身密密麻麻全是硃砂绘就的经络图与蝇头小楷。
    “你能撑半个时辰就醒,骨头够硬。这些图文是我以真气刻入你体內的武功秘要,全记熟了,它们自会消尽。”
    古三通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金刚不坏神功,已尽数渡你。切记——此功一生仅能催动五次。超限一次,经脉寸断,纵有少林大还丹,也续不回一口气!”
    “你承了我衣钵,便是我徒。替我护好素心!这颗大还丹,权当见面礼。”
    他目光沉沉落在王枫脸上,说完便缓缓合眼,脖颈一软,垂下了头。
    “不愧是古三通,临终还要设局——拿恩情做饵,用规矩套人。”
    王枫盯著那具渐冷的尸身,心底暗嘆。
    问他效忠谁,早料到朱无视日后必反;传功於他,是为將来多一道制衡;说神功只能用五次,是篤定素心若不念旧情,绝不会告诉他——这功法,本就能生生不息。
    放心!素心有我护著,就算护不住她,也绝不会让你儿子出半点差池!
    王枫低声一诺,迈步来到古三通身前,指尖一挑,取过那只盛著少林大还丹的瓷瓶。
    紧接著,他五指微扣,稳稳搭上对方腕脉。
    【叮!拾遗成功,习得吸功大法,烙下古三通武道印记!】
    系统提示音应声而起,乾脆利落。
    “这拾遗系统果然神准!可你为何不把吸功大法一併教我?是怕我太早撞上朱无视,送命不成?还是信不过我心性,怕我走火入魔、搅乱江湖?”
    他轻轻將古三通放平,目光沉静,心底却已反覆推敲。
    思来想去,后一种可能,十有八九才是真相。
    若真忌惮我招惹朱无视,连金刚不坏神功也不会留给我半分。
    踏出净事房那一刻,王枫气沉丹田,顿觉筋骨舒张、血气奔涌,整个人如弓满弦张,精神抖擞。
    他未催內力,只抬手一按青石,掌心微震——
    咔嚓一声,石面寸寸迸裂,碎屑簌簌而落。
    “好!以武为骨,以念为翼,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纵情来去!”
    心头畅快,他足尖轻点,念力如风托举,人已凌空而起。
    俯身下望。
    忽见一道黑影,正手脚並用、磕磕绊绊地翻越宫墙,动作生涩得像只初学攀树的猫儿。
    “竟是个女子?”
    王枫並未出手,只凝神细察。
    没错!
    虽裹著紧身夜行衣,面覆黑巾,五官难辨,但肩窄腰细、步幅轻巧,分明是个姑娘家。
    再看她背上只挎一只布包,两手空空,並无挟人痕跡。
    “採花贼是女的?荒唐!就这翻墙都打滑的功夫,也敢称轻功卓绝?”
    他悬在半空,眼瞧那女子笨拙扒墙、踉蹌落地,忍不住暗自摇头——八成是哪个宫里耐不住寂寞的小宫女,偷溜出去私会情郎。
    果然,她刚落地,便蹲在墙根,飞快剥下夜行衣,从包袱里抖出一身淡粉襦裙,三两下换上。
    霎时间,一个明眸皓齿、裙裾微扬的少女,活脱脱跃入眼帘。
    王枫身形轻坠,悄然落在墙头。
    “哎哟,这不是云萝公主么?”
    这一回,他看得真切——那眉眼、那神气,正是《天下第一》里那位娇憨又莽撞的云萝公主。
    “蠢东厂!呆锦衣卫!连个採花贼都拿不住!还得本公主亲自动手,替天行道!
    本公主这般国色天香,那贼子见了,岂能不动心?
    他若伸手,本公主就这般——啪!一掌拍他个七荤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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