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喉结微动,垂首咬牙,羞惭得几乎抬不起脸。
“无妨。”王枫摆摆手,语气轻淡,“曹公公掌东厂印信,便是我见了,也得躬身听令——这事,不必自责。”
可心底却像泼进一勺滚油,嗤啦一声烧起冷焰。
“多谢大人!”
靳一川肩头一松,神色顿时活泛了些。
“两桩差事——
头一件,速赴姑苏,查甄士隱家底。那甄家宅子,紧挨著一座葫庙,十几年前丟了个被拐子掳走的女娃,唤作英莲;后来葫庙走水,火舌吞尽整座宅院,只剩焦土一片。主母姓封,务必寻到她的下落,带回来见我。
第二件,找葫庙当年一个年幼沙弥——庙烧后他投奔金陵府衙做了门子,后被贾雨村贬斥流放。此人行踪隱秘,务必悄无声息地拎回来,半点风声也不许漏!”
“是!属下这就去办!”
靳一川心头一热——这是將功补过的活路,岂敢怠慢,抱拳便退。
“大人!”
他脚跟未稳,殷澄已快步上前,“属下有位生死之交,名唤裴伦,刀马纯熟、脑子灵光,愿为大人效死!”
“好!一併叫来。另再派两人,暗中盯住绸缎铺子的曾静——她丈夫叫曾阿生,在城外养著一匹快马,专替人递急信。摸清她日常进出,只记不扰,报名字即可。”
王枫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里。
他第一笔本钱,正是从江阿生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本不想再沾这摊浑水。
可如今曹正淳踩著他脖颈发號施令——若不反踹一脚,底下人往后见了他,怕只当他是块软泥。
雨化田、朱铁胆……这两个名字也在他舌尖滚了一遭,被默默划进棋盘。
念头如潮,翻腾不息。
直到暮色浸透窗欞,他才在灯下理出一条线头,指尖叩了叩案角,起身。
“曹公公!”
入夜,王枫立於曹正淳城郊私邸门前,朝守门人略一頷首。
片刻,赵靖忠独臂而出,断腕处裹著黑绸,目光扫来时似淬了冰碴:“义父请王大人进去。”
他左手一抬,引路前行。
才至小屋门外,曹正淳那声低哑的“进来”,已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推门而入,曹正淳正倚在紫檀榻上翻书,指腹慢捻书页,像捻著一段旧光阴。
“王枫拜见曹公公。”
王枫趋前一步,双手托起早已备好的五千两银票,稳稳搁在案头。
“呵……”曹正淳眼皮都未抬,只用指甲尖在桌面“嗒”地敲了一下,“你杀了老夫外甥,转身又捧著银子上门——这是打我耳光,还是给我上香?”
“公公明鑑!”王枫腰背微弓,语速极稳,“王某岂敢与您为敌?实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我不动手,不但自己性命难保,怕连公公您,也要被拖进这滩烂泥里!”
“哦?”曹正淳终於抬眼,唇角浮起一丝兴味,“倒说说看——陛下为何信你,又为何重我?”
“公公何必考校?”王枫朗然一笑,拱手一礼,“满朝文武谁不知,圣上倚重您,全因——铁胆神侯!”
“你……”
闻言,曹正淳缓缓掀开眼皮,眸光似冷泉浸过刀锋,直直钉在王枫脸上。
“靖忠,出去守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他盯了足足六七息,忽而咧嘴一笑,声调却沉得像压著铁块。
“是!”
赵靖忠应得乾脆,转身出门,反手將门严丝合缝地扣死。
“讲。”
曹正淳提起青瓷茶壶,手腕一倾,琥珀色的茶汤稳稳落入杯中,未溅半点。
“多谢曹公公!”
王枫双手接过,浅啜一口,喉结微动,隨即抬眼,压低嗓音赞道:“香透骨,韵悠长,竟比坤寧宫那批团龙贡茶更见火候!”
“王大人倒是个识货的!”
曹正淳蹺起腿,指节轻叩扶手,笑得意味深长。他顺手拈起另一只空盏,在掌心慢悠悠转了两圈:“规矩就是规矩——天家所用,从来只能排第二。”
“公公说得极是!头等货若出了岔子,管事的太监怕不是要被剥皮填草、悬首午门!”
王枫点头附和,语气篤定。
“徐公公也懂这道理?呵……那怎么偏生不照著办?”曹正淳笑声戛然而止,手中茶盏猝然砸向桌面——
“啪!”
一声脆裂未起,细瓷竟如泥入水,整只沉进紫檀木里,杯口齐平如削。
刚中有柔,绵里藏针,这一手震得人脊背发凉。
“正因王某守规矩,才不敢登门拜謁。”王枫垂眸,语速不疾不徐,“陛下让您提督东厂,明面是制衡东林,暗里更是盯著神侯府。”
“您上任不过旬月,东林噤若寒蝉;神侯那边铜墙铁壁,硬是被您凿出条缝来——干得太漂亮了!”
“可越是能干,陛下越难安枕。雨化田西厂立得那么急,不就是为著给您添堵?”
“曹公公,如今我奉旨入东厂,您坐镇中枢,我该敬您?还是敢敬您?”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话,套在您身上准,扣在我头上,也妥!”
话音落,王枫霍然起身,长揖及地:“此言只在此室,踏出门槛,王某概不认帐!”
“虽说王某以为,陛下实无此忧——咱们手里的权柄,根子全扎在皇权之上。换位新君,真能比眼下更宽厚?”
“可神侯与文官不同啊……”他顿了顿,声音渐沉,“靖难旧事歷歷在目,叔夺侄位;前朝更有阁老联名废立天子的铁证!”
“曹公公,您得留神了。——当然,王某也得留神。”
他拱手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理是这个理。可忠信王托到我这儿,总不能袖手旁观。”曹正淳忽地弹指一叩,那陷在桌中的茶盏“錚”一声跃出,稳稳落回他掌心,“王大人,夜深了,请吧。”
“多谢曹公公点拨!”
王枫再施一礼,推门而出。
“义父!”
赵靖忠一直贴门而立,早知曹正淳耳力通神,连呼吸都屏得极细。见王枫身影消失,才闪身进门,见曹正淳面色晦明不定,忙凑近半步,垂首静候。
“聪明得扎眼啊……往后,咱爷俩有的是好戏看!”
曹正淳朗声大笑,屈指一弹,那青瓷盏又跳入他指尖,滴溜打转。
次日天光初透。
殷澄与裴伦快步来报:曾静已锁在东市南巷。
王枫却未动身,径直入宫。
凭皇后手諭,自司礼监往下,逐级盘查宦官名录,直至揪出转轮王曹锋——这才出宫门,点齐緹骑,直扑东市。
“大人!”
殷澄与裴伦抢步开道,转眼便引著王枫几人来到街角一处绸缎铺前。
“请老板娘过来一趟,就说有笔天大的买卖要谈!”
王枫一眼认出那端坐柜檯后的妇人正是曾静,抬手一扬,声音清亮。
锦衣卫亲自登门,曾静尚不知底细已露,虽满腹狐疑,仍垂眸敛袖,缓步上前。
“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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