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血战野猪滩

小说: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八月十三日,拂晓。
    野猪滩工坊在薄雾中显露出轮廓。
    经过一个半月经营,这片滩涂已与当初大不相同:
    土丘上的瞭望哨塔增至三座,呈品字形分布;
    营区扩建至东西宽八十丈、南北长百二十丈,外围夯土墙高约一丈二尺,墙顶铺设木板作为走道,外侧削出缓坡;
    墙外挖有壕沟,引河水灌注,宽约六尺,深可没人。
    盐场与陶窑区位於营区北侧,以一道內墙隔开。
    五座大窑静臥在晨雾中,烟囱高耸;
    十口盐池排列整齐,池边堆著新煎出的粗盐,用麻布苦盖。
    乙幢五百三十几名士卒已全部上墙戒备。
    陈儁率丙队守东墙,樊大一什负责正对官道的营门段;
    何泰、许威、吕雄、朱鹏四什分守左右。
    乙队守西墙,丁队守北墙,戊队作为预备队驻营中。
    甲队隨毛秋晴坐镇土丘指挥。
    丁綰与丁延、丁珩领著三百余名工匠、杂役,在营区中央空地忙碌。
    他们已连夜將伤药、布带、热水备齐,二十副担架靠在墙边。
    十几个老匠人正检查简易投石机的绞盘——那是用旧船龙骨改造的,虽简陋,却能拋掷三十斤石块至百步外。
    丁珩按著腰间短刀,不住朝墙头张望。
    他前不久刚满二十岁,面庞尚存少年稚气,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阿姐,让我也上墙帮忙吧!”他第三次请战道。
    丁綰正將一捆布带递给老医工,闻言头也不抬:
    “莫要添乱,你若出事,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
    “可那些士卒年纪也与我相仿……”
    “他们是经制之师,操练了多久,你又操练了多久?”
    丁綰终於看他一眼,见阿弟神色黯然,终语气转缓:
    “珩弟,你將来要掌家业,须学的是运筹调度,不是逞匹夫之勇。”
    丁珩还要再说,东面忽然传来號角声。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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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悠长,穿透晨雾。
    墙头上,樊大啐了一口唾沫,將环首刀插回鞘中,双手握紧长矛。
    他左颊的横肉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都给老子精神点!”
    他朝身后吼道:
    “胡麻子,检查你们伍的盾牌!邱狗儿,你们伍的滚油备好了没有?”
    胡麻子正用麻绳加固盾牌把手,闻声抬头咧嘴:
    “什长你就放心罢,咱这盾昨天刚刷过桐油,结实得很!”
    他这一伍五人此刻全在墙头:
    毛德祖与牛犊持矛戟立於垛口后,自己与石猴儿持刀盾分列左右,侯三蹲在后方,膝上架著蹶张弩,正將弩箭一支支插在身旁木板上。
    毛德祖望向东面。
    雾气渐散,官道上缓慢出现黑压压的人影。
    初时如蚁群,渐次清晰——是步卒,约千人,分作前后三阵。
    前阵持盾,中阵持矛戟,后阵弓弩手已开始列队。
    更远处,河面上泊著十余艘快船,船头立著人影,应是水寇。
    “他娘的,这次来得还真不少。”胡麻子嘀咕道。
    石猴儿眼尖,忽然指向敌阵侧翼:
    “看那儿!这次有骑马的!”
    三骑从敌阵中缓轡而出。
    当先一骑著深褐色缺骻袍,外罩黑色皮甲,面庞白皙,眉眼间带著股阴鷙气,正是慕容麟。
    左侧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老汉,披散头髮,耳垂掛著金环,正是卫驹。
    右侧则是个面庞狭长、左颊带疤的汉子,披著破旧皮裘,是可足浑谭。
    三人驻马坡上,朝工坊指指点点。
    墙头土丘,毛秋晴按刀而立。
    她今日穿上了那身银色细鳞软甲,腰束革带,长发编成数条髮辫盘在脑后,用皮绳扎紧。
    晨风吹动袍角,露出底下牛皮护腿。
    陈儁从东墙快步上来,抱拳道:
    “幢主,敌军约一千七百余人。观衣甲制式,前阵应是滎阳郡兵,衣甲鲜明却杂乱;中阵三百人阵型较齐,然衣甲不一;后阵两百人则持短斧、弯刀,料来该两部应是那可足浑谭去別处找来的帮手。而水寇则留在船上,尚未登岸。”
    毛秋晴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敌阵:
    “看阵势,那中阵和后阵的贼人才是硬茬子。传令各队:弓弩手待敌进入六十步方可齐射,节约箭矢。投石机瞄准敌后阵弓弩手。”
    “诺!”
    陈儁转身传令。
    毛秋晴又看向身旁亲兵:
    “去请鲍夫人。”
    不多时,丁綰登上土丘。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缺骻袍,便於行动,长发也像毛秋晴般编辫盘起,只是鬢边那支银簪未取。
    “毛幢主。”丁綰敛衽一礼。
    毛秋晴还礼,指向营外:
    “敌军势大,此战恐有伤亡。伤患救治、滚油沸水、箭矢补充,皆需仰仗夫人。”
    丁綰郑重点头:
    “幢主放心,妾身已安排妥当。医工二十人、杂役一百人隨时待命。沸水已备八大锅,滚油五锅,幢主带来的一千支箭矢也已堆在墙下,隨时候用。另……”
    她顿了顿:“幢主带来的五十面大藤牌,妾身已让工匠覆以湿牛皮,可挡火箭。”
    毛秋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虽知丁綰精明,却未料其思虑如此周详。
    火箭本是营寨大患,湿牛皮藤牌虽粗陋,却正可应对。
    “夫人费心了。”
    毛秋晴语气稍缓:“战事將发,还请夫人与令弟退至安全处,墙头凶险。”
    丁綰却摇头:“妾身虽不通武艺,却可在此观战。若幢主需调度物资,妾身传话也快些。”
    她顿了顿,低声道:
    “况且……王府君將工坊託付於我,我又岂能畏缩在后?”
    提到王曜,毛秋晴眼神微动。
    她看向丁綰,见这女子眼中虽有惧色,腰背却挺得笔直。
    忽然想起她在郡府和王曜互动的种种,貌似、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罢了。”
    毛秋晴不再劝:“鲍夫人请自便,但切莫靠近垛口。”
    此时,敌阵中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如雷。
    前阵滎阳兵开始推进。
    约五百人,持铁盾、皮盾,衣甲光鲜,可见滎阳富庶。
    但他们步伐杂乱,眼中满是惶恐,被中阵慕容麟本部持刀督战,不得不向前。
    九十步。
    八十步。
    墙头一片寂静。
    毛德祖能听见自己心跳,握矛的手心渗出汗水。
    他看向身旁牛犊,这憨厚同袍抿著嘴唇,眼睛瞪得老大。
    七十步。
    “弓弩手——”陈儁拖长声音。
    墙头五十名弓弩手同时挽弓搭箭,弩手上弦。
    六十步。
    “放!”
    嗡——
    弓弦震动声与弩机扣发声混成一片。
    箭矢如飞蝗掠空,划出弧线坠入敌阵。
    噗噗噗!
    铁盾被贯穿,皮盾碎裂,惨叫声骤然炸开。
    前阵滎阳兵瞬间倒下一片,有的被射穿大腿倒地哀嚎,有的正中面门当场毙命。
    “不许退!衝上去!”
    督战的鲜卑兵挥刀嘶吼,砍翻两个转身欲逃的郡兵。
    残存的滎阳兵发狂般前冲,踩著同伴尸首涌向壕沟。
    壕沟宽六尺,需搭木板方能通过。
    冲在最前的几十人抱著简陋木梯,奋力前掷。
    “滚石!”樊大吼道。
    墙头士卒合力抬起备好的石块,每块约二三十斤,顺著墙面滚落。
    轰!砰!
    木梯被砸断,正在攀爬的敌兵被石块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
    一人头骨凹陷,哼都没哼便栽入壕沟;
    另一人断腿惨呼,在沟边翻滚。
    但敌兵太多,仍有三处木梯搭上壕沟对岸。
    “长矛长戟!刺!”胡麻子暴喝。
    毛德祖与牛犊同时挺矛挺戟,从垛口疾刺而下。
    一支矛刺穿正攀梯敌兵的肩胛,另一支戟捅入其腹。
    那敌兵惨叫鬆手,坠入沟中。
    石猴儿与胡麻子持刀守在两侧,將冒头的敌兵劈砍下去。
    侯三在后方连发弩箭,又射倒两个敌后弓手。
    然而敌阵中弓弩手也开始还击。
    箭矢嗖嗖飞来,钉在墙头木板上。
    一支流矢擦著毛德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低头!”
    胡麻子一把按下毛德祖。
    几乎同时,三支箭射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毛德祖趴在地上,喘息粗重。
    他能闻到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墙下尸首开始腐败的甜腥。
    “他娘的……”
    胡麻子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与灰:
    “德祖,没事吧?”
    “没事。”
    毛德祖爬起,重新握紧长矛。
    此时敌第一波攻势已显疲態。
    壕沟边堆了数十具尸首,沟水染成暗红。
    残存的滎阳兵开始后退,任凭督战队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墙头响起零星星欢呼。
    但毛秋晴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看见中阵那年轻头领正在调换阵型——滎阳兵退至两翼,中阵三百贼兵向前。
    这些人衣甲不一,半数著皮甲,半数竟著铁甲,一半持制式环首刀,另半数则持长矛,阵型明显比先前的滎阳兵严整许多。
    更关键的是,其后阵弓弩手已全部上前,每人箭囊旁都掛著一支裹油布的箭。
    “火箭要来了!”
    毛秋晴低声道,转身面向传令兵:、
    “传令:藤牌手上墙!各队备沙土水桶!”
    命令迅速传达。
    五十名杂役扛著藤牌登上墙头。
    这些藤牌以老藤编成,直径三尺,表面蒙著浸透河水的生牛皮,沉重笨拙,却正好能遮护垛口后的士卒。
    毛德祖所在段也分到三面。
    胡麻子与石猴儿合力举起一面,架在垛口上。
    湿牛皮在晨光中泛著水光,散发河腥与皮革混合的气味。
    敌阵中,慕容麟挥了挥手。
    后阵两百弓手同时点燃火箭。
    箭鏃缠著的油布遇火即燃,腾起黑烟。
    “放!”
    两百支火箭划破晨空,如流星火雨倾泻而下。
    大部分射在藤牌上,滋滋作响,却难以引燃湿牛皮。
    少数越过墙头,射中藤牌缝隙里的杂役,引起一阵惨叫,但马上被丁綰唤来的医工抬下墙去,另唤杂役补上。
    一些则落入营中,被早有预备的工匠、杂役等用沙土扑灭。
    只有十来支射中营房屋顶——那是特意未铺芦苇、改覆黏土坯的仓房,火苗窜起即被墙內值守的杂役用水浇熄。
    一轮火箭过后,墙头竟几乎无损。
    慕容麟眯起眼睛,內心颇感讶异。
    他身侧的可足浑谭则骂道:
    “直娘贼!这些秦狗早有防备!”
    卫驹粗声道:
    “贺麟,不如让老夫的儿郎上!我的昌黎勇士擅攀爬,这矮墙算个鸟!”
    慕容麟却摇头:“老將军莫急。”
    他看向工坊,目光落在土丘上那面“河南工坊”认旗。
    “毛秋晴……王曜把这女人放在这儿,果然有几分本事。”
    他沉吟片刻,对传令兵道:
    “令滎阳兵再攻一次。这次分三路,每路两百人,同时衝击东、北、西三墙。告诉他们,先登者赏钱五十贯,后退者斩!”
    重赏严刑之下,溃散的滎阳兵又被驱赶上前。
    这次他们学乖了,扛著临时綑扎的柴捆扔进壕沟,试图填出通路。
    墙头箭矢再度倾泻。
    毛德祖看见一个敌兵抱著柴捆衝到沟边,被侯三一箭射穿大腿,踉蹌栽倒,柴捆滚落沟中。
    但敌兵实在太多。
    三处壕沟段渐渐被柴捆、尸首填出浅滩。
    “矛戟手准备近战!”
    樊大嗓子已嘶哑。
    东墙有三处同时告急。
    一处木梯已架上墙头,三个敌兵正奋力攀爬。
    陈儁亲率亲兵什赶到,长矛从垛口下刺,將攀至半途的敌兵捅落。
    但另一处又有敌兵冒头。
    毛德祖这段也迎来猛攻。
    五六个敌兵踩著浅滩涌到墙下,用刀斧猛砍墙面。
    夯土墙仅堆砌二十来天,尚不太结实,在敌军不住持续劈砍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倒滚油!”胡麻子吼道。
    墙后两名辅兵抬著铁锅上前,將滚烫的菜油顺著墙面泼下。
    悽厉惨叫冲天而起。
    墙下敌兵被热油淋中,皮开肉绽,扔了兵器满地打滚。
    后面的人顿时嚇得连连后退。
    但西墙一段却传来惊呼——那里壕沟较浅,竟被敌兵用门板搭出通道,数十人已冲至墙根,开始架设长梯。
    毛秋晴在土丘上看得真切,当即下令:
    “戊队预备队,支援西墙!”
    作为预备队的戊队一百一十人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墙头投石机终於发威——老匠人调整绞盘,將三十斤石块拋向敌后阵。
    石块划出弧线,砸入弓弩手队列。
    一人被当场砸碎头颅,红白四溅;
    另一块落地后弹跳,撞断三人腿骨。
    敌阵一阵骚乱。
    慕容麟本部终於动了——两百鲜卑兵持盾向前,开始稳步推进。
    真正的硬仗来了。
    毛秋晴拔刀出鞘,刀身狭长,泛著幽蓝寒光。
    她正要下丘亲赴东墙,丁綰忽然开口:
    “毛幢主!”
    毛秋晴回头。
    丁綰脸色苍白,却递上一只皮囊:
    “里头是参片,含在舌下可提气。还有……请幢主务必小心。”
    毛秋晴接过皮囊,深深看了丁綰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王曜为何看重这女子——乱世之中,能守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不退不避,確是难得。
    “夫人也是。”
    毛秋晴说罢,纵身跃下土丘。
    东墙下,战斗已进入白热。
    慕容麟本部鲜卑兵確实悍勇。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举盾护顶,一人持斧劈墙。
    夯土墙被砍出凹坑,簌簌落土。
    隨著守方士卒臂力减弱,墙头箭矢对他们效果大减,再加上鲜卑兵皮盾更加厚实,箭矢竟已难以贯穿。
    “用擂木!”陈儁大吼。
    士卒们抬起碗口粗的圆木,顺著墙面推落。
    圆木翻滚砸下,鲜卑兵举盾硬扛,却被衝击力震得踉蹌后退。
    但更多敌兵涌上。
    一架长梯终於靠上墙头,铁鉤扣住垛口。
    “砍梯子!”
    樊大挥刀欲砍。
    梯下忽有鲜卑兵掷出飞斧。
    樊大侧身躲过,斧头擦著耳畔飞过,削断一缕头髮。
    就这么一耽搁,梯上敌兵已冒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狞笑著挥刀劈来。
    胡麻子举盾格挡,刀盾相撞,火星四溅。
    那敌兵力大,竟压得胡麻子后退半步。
    毛德祖见状,挺矛疾刺。
    矛尖从盾侧缝隙扎入,正中敌兵肋下。
    敌兵惨叫,却凶性大发,弃刀抓住矛杆奋力一拽。
    毛德祖猝不及防,被拽得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垛口。
    “德祖!”
    牛犊惊呼,一戟刺向敌兵面门。
    敌兵偏头躲过,戟尖划破其颊,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抓住矛杆不放,竟要將毛德祖拖下墙。
    千钧一髮之际,侯三的弩箭到了——一箭贯入敌兵咽喉。
    敌兵瞪大眼睛,手上力道一松。
    毛德祖奋力抽矛,敌兵尸首坠下长梯,砸倒下面两人。
    毛德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方才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胡麻子一把將他拉起:
    “好小子!没丟咱伍的脸!”
    此时墙下忽然传来巨响。
    一段墙面被劈砍过久,竟坍塌出个缺口,宽约三尺!
    “墙破了!”敌兵狂呼。
    五六人从缺口涌入。
    当先一人正是江浮——这原成皋县尉今日披了件抢来的皮甲,面目狰狞,挥刀乱砍。
    “王曜小儿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他嘶声咆哮,一刀劈翻一个来不及结阵的辅兵。
    陈儁率亲兵什赶到,长矛列阵,將江浮等人逼在缺口处。
    “江浮!你这背主之徒,还敢现身!”陈儁厉喝。
    江浮狞笑:“背主?王曜革我职时,可曾念过我多年苦劳?今日便用他这工坊的血,洗我之辱!”
    说话间,又有敌兵从缺口涌入,局面危急。
    便在此时,毛秋晴杀到。
    她一言不发,挺刀直取江浮。
    刀光如雪,瞬间劈出三刀。
    江浮举刀格挡,却觉手臂剧震——这女子力气竟如此之大!
    第四刀斜削,江浮躲闪不及,左臂皮甲被划开,鲜血涌出。
    “拦住她!”江浮骇然后退。
    两个敌兵左右夹攻。
    毛秋晴侧身避开左侧劈砍,右手刀架开右侧攻击,同时起脚踢中左侧敌兵膝弯。
    那敌兵跪地瞬间,刀光已掠过其颈。
    右侧敌兵还欲再攻,被陈儁一矛刺穿腰腹。
    缺口处,乙幢士卒已结阵堵上。
    长矛如林,步步前推,將涌入的敌兵又逼回缺口。
    江浮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毛秋晴岂容他走脱,纵身追上,刀锋直取其背。
    江浮回身格挡,两刀相撞,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毛秋晴顺势一脚踹中其胸,江浮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墙上,口喷鲜血。
    “绑了!”
    毛秋晴收刀,面色冷峻如常。
    此时已是巳时末,日头高悬。
    战斗持续近两个时辰,双方皆疲。
    慕容麟在坡上观战,面色阴沉。
    他本部已折损数十人,滎阳兵死伤更逾三百,却仍未能破墙。
    “贺麟,让老夫上吧!”卫驹已按捺不住。
    慕容麟正要开口,忽见东面官道烟尘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至坡前滚鞍下马,嘶声道:
    “將军!不好了!余太守……余太守昨夜在虎牢关大败!近万大军溃散,余郡尉阵亡,余太守父子只身逃回滎阳去了!”
    “什么?!”
    慕容麟瞳孔骤缩。
    可足浑谭也变了脸色:
    “那王曜……”
    “王曜已破余蔚,正整军东进,恐不日便至滎阳!”
    骑士哭道。
    坡上一片死寂。
    卫驹猛然看嚮慕容麟:
    “贺麟,怎么办?”
    慕容麟死死盯著工坊。
    墙头那面“河南工坊”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隱约可见女子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森冷:
    “好!好个王子卿!”
    “將军,咱们还攻不攻?”可足浑谭急问。
    “还攻个鸟!”
    慕容麟破防大骂:“余蔚那个废物,亏得老子为他上下筹谋,竟如此不堪一击……”
    痛骂过后,慕容麟终是长嘆一声:
    “余蔚既败,王曜小儿之势已成,豫州已非我等用武之地。若再耗在此处,待王曜回师,我等便是瓮中之鱉矣。”
    他拨转马头,毫不犹豫:
    “传令:全军撤退。拋下滎阳兵,只带本部人马,即刻东走!”
    “去何处?”
    “兗州,巨野泽。”
    慕容麟眼中闪过凶光:
    “那里有我的一些旧部,更兼湖泽纵横,官军难入。待积蓄力量,再图后计。”
    “那这些滎阳兵……”
    “任其自生自灭罢。”
    慕容麟声音冰冷:“败军之卒,留著也是累赘。”
    號角声忽然变调。
    正在攻墙的鲜卑兵、昌黎老卒闻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茫然的滎阳郡兵。
    墙头上,毛秋晴望见敌阵异动,先是一怔,旋即明悟。
    “他们要退了。”她喃喃道。
    陈儁浑身是血,拄矛喘息:
    “幢主,追不追?”
    毛秋晴摇头:“敌军主力未损,贸然追击恐中埋伏。况且……”
    她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望向东方:
    “府君那边,看来是大胜了。”
    土丘上,丁綰扶著木栏,望著如潮退去的敌兵,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丁珩忙扶住她:
    “阿姐!”
    “没事……”
    丁綰深吸口气,眼中却泛起泪光:
    “贏了……我们守住了。”
    她望向南方,那是成皋的方向。
    “子卿,你还好么?”
    野猪滩渐渐安静下来。
    唯余壕沟边的尸首、墙下的血跡、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焦臭,诉说著这个上午的惨烈。
    毛秋晴收刀入鞘,转身望向营中。
    医工、辅兵、工匠们已开始救治伤员,拾捡箭矢,修补墙垣。
    她忽然想起王曜曾说:这乱世之中,能守住一片安寧之地,让百姓有条活路,便是大功德。
    今日,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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