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可託付之人

小说: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苑林深处,春水潺潺。
    苻坚负手而行,步子迈得极缓。
    日光透过新发的槐枝洒落,在他肩上、袖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王曜隨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那袭新换的深青公服尚未及熨帖,襟袖间犹带几分浆洗过的生硬。
    他目光微垂,望著脚下青砖缝里生出的几簇细草,心神却半分不敢鬆懈。
    光祚跟在数步之外,手中捧著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搁著一只陶銚、两只黑釉盏。
    銚中新煮的茶汤正冒著热气,茶香混著春草的气息,在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子卿。”
    苻坚忽然开口,语声不高,却带著几分悵然:
    “朕渐老矣。”
    王曜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身前的天子。
    苻坚並未回头,只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宫闕檐角。
    那檐角覆著青灰筒瓦,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亮色。
    他续道:“此后大秦江山,还是得靠你等后辈担起。”
    王曜心中莫名一紧,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苻坚却已转开话题,喃喃道:
    “子德(王永)清修好学,长於抚字,朕用为扶风太守、吏部郎;卿明达政事,品行端方,朕亦擢卿牧守河南,而子楚(王皮)凶险无行,又有丞相临终寄语,故朕暂且置之,望其能改过自新,再即行大用,不料子楚竟不自爱,深失朕望......”
    王曜喉间哽住,深深一揖,语声沙哑:
    “陛下待我王家,恩深义重。臣兄弟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矣。”
    苻坚转过身来,伸手虚扶一把。
    他目光掠过王曜肩头,望向远处亭榭方向——那里,苻锦正蹲在池边拨弄著锦鲤,苻宝立在她身侧,手中捧著一只陶盏,似乎正朝这边张望。
    那目光极轻极快,一触即离,像春日里掠过水麵的燕子。
    苻坚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旋即收回目光,拍了拍王曜肩头:
    “所以啊,莫再请罪辞官,好生回去,做好分內之事。朕异日伐吴,还要仰赖子卿之力呢。”
    王曜抬眸望向苻坚,那目光里满是期许与信任。
    他目光微动,半晌方道:
    “臣何德何能,得蒙陛下如此看重……”
    苻坚笑道:“朕半生以来,看错之人不少,用对之人也不少。子卿便是朕认为的可以託付之人。”
    王曜眼眶微热,垂首道:
    “陛下……”
    三人行了几步,苻坚忽然驻足道:
    “那余蔚的事,朕听说了。”
    王曜心头一凛,忙道:
    “臣正要向陛下稟报。去岁八月,滎阳太守余蔚诬臣『越境劫掠』,擅起郡兵万余,进犯虎牢。臣不得已,只得整军应战。幸赖將士用命,將其暂时击退.....”
    苻坚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王曜,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弧度:
    “斩首三千,俘虏两千,余蔚仅余百骑逃回,还叫『暂时击退』?”
    看王曜面露惶恐,苻坚不禁嘆了口气:
    “唉,终究是那余蔚擅自兴兵在先,朕已下旨切责於他,夺了他“奋武將军”的头衔,並不得再与你生事,此事便到此终了。”
    王曜闻言,抬眸望向苻坚,欲言又止。
    苻坚瞥他一眼,道:
    “怎么?你觉得朕处置得太轻?”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臣不敢妄议陛下圣断。只是……那余蔚在滎阳十年,安插亲信,搜刮民財,收容、包庇前燕余孽。臣在河南这两年,亲眼见他纵容手下欺凌百姓,滎阳百姓苦不堪言。去岁他败后,臣原想乘胜追击,彻底除此祸患,可平原公……”
    他住口不言,未尽之意,苻坚却已明白。
    苻坚负手而行,半晌方道:
    “子卿,你可知余蔚是何人?”
    王曜道:“扶余国王子,昔年开鄴城北门迎王师者。”
    苻坚点头:“正是,他虽为人贪鄙,却於大秦有功。且他是扶余人,客居中原,远离本族,乃无根浮萍。便是逞些小过,也翻不起大浪。朕稍加惩戒,让他知道收敛便是。若真箇办了他,那些降將降臣,岂不人人自危?治国之道,有时不能只论是非,还要权衡轻重,你日后便懂了。”
    王曜默然良久,方拱手道:
    “臣谨受教。”
    二人又行了几步,苻坚忽然道:
    “你方才说,那余蔚收容前燕余孽?”
    王曜点头:“臣麾下斥候探得,那败逃的『飞豹』,极可能是前燕宗室。他自成皋之乱后,便藏在滎阳境內,与余蔚暗通款曲。只是还未有实据……”
    苻坚面色微沉,沉吟不语。
    光祚跟在身后,闻言也不由得抬眸看了王曜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良久,苻坚方道:
    “此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后,继续留意。若有確凿证据,便报与阳平公,他会处置。”
    王曜抱拳道:“臣遵旨。”
    苻坚又行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望向王曜。
    他目光灼灼,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是王猛的骨血,是他在太学时就格外留意的后起之秀,是他在河南两年政绩斐然的能臣。
    “子卿於成皋推行新政,治乱安民,卓有成效。那通商惠工之策,朕听苻暉说了。他说你与那丁氏寡妇合力,把成皋、巩县两地的商事整飭得井井有条。去岁成皋一县赋税,便比前年增加了一倍有余。巩县也增加了近八成。凡此种种,苻暉都已经跟朕说了。”
    王曜一怔,抬眸望向苻坚,眼中满是惊讶。
    苻坚见他神色,不由得笑了:
    “怎么?你以为苻暉会在朕面前说你坏话?”
    王曜忙道:“臣不敢。只是……臣昔日意气用事,在太学衝撞了平原公。后来平原公召臣赴洛阳,臣又拒了他的好意。臣原以为平原公会对臣心存芥蒂,不想平原公竟还为臣……”
    他说著,语声微顿,竟不知如何措辞。
    苻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日的苑林中格外爽朗:
    “苻暉那人,气量是狭隘了点,可也还算尽心国事。他虽与你有旧怨,却还不曾因私废公。往后你二人须勠力同心,莫再互生嫌隙。苻暉那边,朕也会下旨切责他。”
    王曜忙道:“陛下不可。当是臣回去,向平原公赔罪才是。”
    苻坚笑著摆手:“得得得,那便隨便你们,朕管不了那么多。”
    说话间,苻坚目光又朝亭榭方向瞥了一眼。
    这回他看见的是苻詵——那十四岁的少年负手立在亭边,正朝这边张望,面上带著钦慕之色。
    苻坚心中暗笑,这孩子,倒是真把王曜当成了榜样。
    他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却听王曜忽然道:
    “陛下適才言不日伐吴,此话当真?”
    苻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怎么,子卿认为,吴未当伐?”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至少未逢其时。”
    苻坚眉头一挑:
    “你且说说。”
    王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到河南歷两载,所见多残破。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眾。尤其那前燕余孽,一个个虎视眈眈,到处滋事。新安、成皋之乱,虽大致平定,可那余党逃窜,至今未获。中原之地,不可谓已固若金汤。此为其一。”
    苻坚听著,面色渐凝。
    王曜续道:“晋氏之君,自不及三代圣王,却也未至桀紂之暴。晋氏之臣,若谢安、桓冲者,尚能休戚与共,共抗大秦。之前淮南之失,去年竟陵之败,便是明证。似此將相之和,再恃以江湖之阻,陛下欲成晋武之效,实为不易。此为其二。”
    他抬眸望向苻坚,目光恳切:
    “莫若再休养个五六年,待臣等彻底肃清中原,谢、桓故去,晋室內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往定,方十全必克也。”
    苻坚听罢,沉吟良久。
    他负手而立,望著远处渐斜的日头,又下意识地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的是苻宝。
    那孩子仍立在原处,手中捧著那只陶盏,正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光洒在她浅碧色的衣裙上,泛著柔和的光。
    苻坚心中一软,收回目光,语声转沉:
    “子卿所言,朕亦不是不知。”
    他顿了顿,续道:“只是朕近来鬚髮中白,每一念及,不觉酸慟。前些日幽州来报,幽州刺史梁讜病故。梁讜与朕相交二十年。当年朕在藩邸,他便已在府中任事。后来朕登基,他歷任太守、中书令、刺史,始终勤勉王事。他一去,朕便想起那些年一同走过的旧人——丞相、邓羌、杨安、苟萇……一个个都走了。”
    他转过身,望向王曜,目中竟隱隱有泪光:
    “子卿,最后一战了,就让朕为你们了结了这乱世。你们也好辅助太子,享享太平之福。”
    王曜怔怔望著他,喉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日光西斜,在他二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王曜忽然深深一揖,语声沙哑却坚定:
    “陛下既宏心已下,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遂愿!”
    苻坚望著他,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没有说话。
    光祚站在数步之外,望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王太守,当真是社稷之良臣也。
    方才那一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却又处处为社稷著想。
    所谓老成谋国,不过如是。
    他正想著,却见苻坚又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光祚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易阳公主苻锦已不知何时,蹲在水池边,和苻宝互相泼起了水花,嬉笑玩闹之声,隱隱传来,清脆悦耳,与这春意盎然的池景,共同勾勒成一副美丽的画卷。
    他再看向王曜,只见王曜也噙著淡淡笑意,静静凝视著这一幕。
    仿佛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苻宝也朝这边望来——这一回,她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望著。
    光祚心中瞭然,浅笑著垂下眼帘。
    ……
    暮色渐浓,尚冠里王家宅邸。
    书房中,烛火已经燃了小半个时辰。
    王永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卷文书。
    那是吏部送来的考课簿册,他翻了几页,却始终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心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王休坐在他对面,手中捧著一卷《左传》,也是心不在焉。
    那书卷翻到“郑伯克段於鄢”那一页,一炷香过去了,还是那一页。
    二人都不说话,书房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王休忽然搁下书卷,道:
    “大哥,昨日陛下召你入宫,都说了些什么?”
    王永抬眸看他,沉默片刻,方道:
    “本来打算等到詔令下来,再与你说的,三弟既然问了,为兄便告诉你,陛下说,要擢我为幽州刺史,以递补亡故的梁使君。”
    王休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大哥要外放刺史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王永点点头,面上却无多少喜色。
    他忽又道:“对了,陛下还说,你也即將外放为河东太守。”
    王休愣住:
    “什么?!”
    他霍然起身,带翻了面前的凭几,那凭几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未察觉。
    “我也见用为河东太守?”
    王永点头:“此乃陛下亲諭,不会有假。”
    王休怔怔站著,烛火在他面上跳动,映出他脸上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良久,他方喃喃道:
    “天王不以二哥之事降罪,反而对我王家一门提拔,却是何故?”
    王永轻嘆一声,起身扶起那翻倒的凭几,又示意王休坐下。
    窗外,最后一抹余暉已经消散,天边只剩一片深沉的墨蓝。
    院中那两株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一来,陛下念父亲往日功劳,不忘旧情。”
    王永缓缓道,语声低沉:
    “二来,也是你我兄弟这些年尽职尽责,陛下都看在眼里。本来那孽畜也见用在即,谁料他自己不爭气,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连累得我王家差点与之陪葬。”
    王休默然,良久方道:
    “二哥他……如今在朔方,也不知怎样了。”
    王永冷哼一声:“莫提他,他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受那果。”
    他顿了顿,望向王休,目光郑重:
    “三弟,此后赴任河东,定要小心谨慎,忧国奉公,方不负陛下天恩吶。”
    王休郑重点头,烛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那眉宇间带著几分激动,也带著几分忐忑:
    “大哥放心。若得见用,弟定当全力以赴!只是……”
    他迟疑片刻,道:
    “河东地近京畿,事务繁剧。弟从未牧民,只怕……”
    王永摆手道:
    “没事,谁不是从不懂到懂?你在东宫这些年,跟著太子也学了不少。到了任上,多听、多看、多问,少自作主张便是。若有疑难,可写信於我或者子卿。”
    王休点头,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快,踩在青砖路面上,嗒嗒作响,夹杂著孩童兴奋的呼喊。
    紧接著,王镇恶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伯!爹爹!四叔回来啦!你们快出来呀!”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欢喜,穿透暮色,直直传入书房。
    王永、王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之色。
    二人霍然起身,忙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章苻坚和王曜的对话,写得我有点小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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