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辰时三刻。
沔水北岸,距武当县城尚有四十余里的一处缓坡,唤作青林原。
原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其间杂生著些矮櫟树,枝叶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一条官道从原中穿过,蜿蜒向南,直通武当。
道旁的野草被六月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叶子边缘泛著枯黄。
日头已渐升高,炙热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
官道上,兗州刺史张崇的两万人马正迤邐而行。
前队的步卒已走出七八里地,后队的輜重车还在原北的坡地上缓缓挪动。
士卒们多著皮甲,髹著黑漆,只是漆面大多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有的连皮甲也没有,只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襟口袖口已磨得发白,腰间悬著环首刀,扛著长矛、长戟,走得七零八落。
有那惫懒的,把长矛横在肩上,两手搭著矛杆,边走边打哈欠。
有那热得受不住的,把皮甲解开,露出汗湿的里衣,任那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輜重车吱吱呀呀地响著,骡马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沫。
那些拉车的骡子多是口齿老的,毛色杂乱,有的脊背已被车辕磨破,结著黑褐色的血痂,苍蝇绕著飞来飞去。
赶车的民夫多是徵发来的农夫,穿著粗麻布的短褐,有的连鞋子也没有,光著脚踩在滚烫的黄土上,脚底板烫得通红。
他们一边吆喝著骡马,一边用袖子擦汗,那袖子早已湿透,擦也擦不干。
张崇骑在一匹黄驃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穿著一件精铁打制的明光鎧,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鋥亮,在日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能照出人影来。
肩覆披膊,也是铁製的,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
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髹著黑漆,刀鐔处镶著一块拇指大的青玉。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那氂牛尾本是蓬鬆的,此刻被汗水濡湿,软塌塌地垂下来,一缕一缕粘在一处。
他生得肥胖,面如满月,頜下留著三綹长须,此刻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的。
日头晒得他满脸是汗,不时用袖子去擦。
“使君。”
身旁的东平太守杨光策马上前。
“使君,末將瞧著这地势……”
杨光抬手指向东侧那片林子。
“此处地势低洼,两侧皆是密林,那林子黑压压的,看不透里头藏著什么。倘若真有伏兵,我军正行在半途,首尾不能相顾,必遭大挫。”
张崇瞥了他一眼,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悦道:
“伏兵?桓石虔那廝正围著武当打,日夜攻城,哪有工夫来此设伏?再者,斥候不是探过了么,说方圆十里没有晋军人马。杨太守,你太多虑了。”
杨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见张崇那不耐烦的神色,便又闭上了嘴。
他只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稀稀拉拉的队伍,又望了望两侧黑沉沉的林子,眉间的忧虑更重了几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那刀柄缠著麻绳,已被他握得发热。
队伍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已进入青林原深处。
两侧的矮櫟林越来越密,那林子密得透不过光去,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
偶尔有风吹过,林子里便传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头走动。
官道越来越窄,只能容四五人並行。
輜重车走得慢,后头的队伍便堵成一团。
有那性急的士卒便开始骂骂咧咧,有嫌前头走得太慢的,有嫌日头太毒的,有嫌身上皮甲太沉的,各种声音混在一处,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
忽然,原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那鼓声从东侧的林子里传出来,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紧接著,西侧的林子里也响起鼓声,遥相呼应。
两面鼓声夹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崇勒住马,脸色骤变。
他那张肥胖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隨即又变得煞白,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比方才更多更密。
杨光猛地拔出环首刀,那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嘶声喊道:
“有埋伏!列阵!快列阵!刀盾兵往前!长矛兵、长戟兵护住两翼!”
话音未落,东侧林子里已衝出一队人马。
当先的皆是骑兵,约莫二百余骑。
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些马有赤红的,有青驄的,有黄驃的,皮毛油亮,鬃毛在风中飞扬,虽不及北朝战马雄壮,但用於此刻驰骋也足矣。
马上骑士皆著两襠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齐,腰悬环首刀,手持长槊。
那槊杆是白蜡杆子的,比寻常长矛粗了一圈,槊刃一尺来长,菱形,血槽深深,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一將,四十出头年纪,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锅底,黑得发亮。
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透著逼人的煞气,像两把刀子。
他身著明光铁鎧,骑著一匹赤红色战马,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皮毛油亮,四蹄踏雪,奔跑起来如一团火焰。
他手中长槊斜指前方:
“桓石虔在此!秦贼纳命来!”
其扬声高喝,槊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正是晋冠军將军桓石虔。
桓石虔一马当先,直衝秦兗州军的中军。
他身后那二百余骑紧隨其后,马蹄翻腾,扬起漫天尘土。
那些骑士个个弓著身子,伏在马背上,长槊平端,槊刃如林,寒光闪闪。
他们齐声吶喊,那喊声如潮水涌来,震得人胆战心惊。
紧接著,西侧林子里也涌出无数步卒。
那些步卒皆著皮甲,手持长矛、长戟,吶喊著一齐衝出。
矛戟如林,密密麻麻,像潮水一般涌来。
更有弓弩手一边跑一边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来,嗖嗖嗖地落在兗州军阵中。
兗州军猝不及防,前队顿时大乱。
那些走在前头的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便被衝来的骑兵撞翻在地。
马蹄踏过,惨叫声四起。
长槊刺来,血光迸溅。
一个士卒被槊刃刺穿胸膛,那槊尖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
他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软软地滑下马去,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又一个士卒被撞得飞出去,摔在路边的沟里,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脑浆迸裂,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有那机灵的,丟了兵器就往后退,却被后头涌上来的自己人挡住,进退不得。
有那胆小的,跪在地上求饶,却被骑兵一刀砍倒,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眼睛还睁著,满是恐惧。
张崇脸色煞白,勒著韁绳,那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连连后退,险些把他掀下马来。
他嘶声喊道:“快!快顶住!顶住!不许退!退者斩!”
可哪里还顶得住?
兗州军两万人马,绵延数里,首尾不能相顾。前队被晋军骑兵一衝,立时溃散。
那些士卒有的丟了兵器往后退,有的跪地求饶,有的乾脆钻进路边的林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头的队伍还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便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
有那队主模样的军官,挥著刀想拦住溃兵,却被溃兵一拥而上,撞倒在地,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等溃兵过去,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
杨光带著亲兵拼死抵挡。
他挥著环首刀,砍倒了两个衝来的晋军骑兵,可更多的晋军涌上来,矛戟齐刺,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的亲兵死伤惨重,护著他且战且退。
一个亲兵被长矛刺中腹部,惨叫著倒下去,肠子流了一地。
又一个亲兵被长戟勾住脖子,拖下马去,被乱刀砍死。
杨光眼眶泛红,挥著刀拼命廝杀,刀刃都砍卷了刃,鲜血顺著刀身往下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使君!快走!”
杨光回头冲张崇喊道。
张崇这才回过神来,拨转马头就要往后跑。
可那马被溃兵冲得东倒西歪,跑了几步便被一群人堵住,怎么也冲不出去。
那些人都是溃兵,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兵器,有的背著包袱,乱糟糟挤在一处,推推搡搡,互相踩踏。
张崇急得满头大汗,挥著马鞭抽打马臀,那马嘶鸣著,扬起前蹄,险些把他掀下来。
可前头的人太多,马冲不出去,只能原地打转。
桓石虔瞧见了那穿著明光鎧的肥胖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一夹马腹,那匹赤红战马长嘶一声,直衝张崇而来。
手中长槊平端,槊尖对著张崇的后心。
他身后几个亲兵紧隨其后,替他挡住两侧衝来的溃兵。
“秦狗,纳命来!”
桓石虔一声暴喝,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张崇回头,见那柄长槊已刺到眼前,槊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越来越大。
他嚇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竟从马上滚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那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的泥,脸上、手上、衣甲上全是泥巴。
那匹黄驃马被他猛地一摔,竟也跑了,衝进溃兵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桓石虔一槊刺空,勒住马,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张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里满是轻蔑,还有几分残忍。
他翻身下马,提著长槊,一步步走向张崇。
那长槊的槊尖拖在地上,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张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两手撑地,想往后爬,可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只在地上蹭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嘴里喃喃道:
“饶命……饶命……饶我一命……”
桓石虔走到他跟前,举起长槊,便要刺下。
就在此时,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
那號角声低沉而绵长,在青林原上迴荡。
紧接著,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如潮水般涌来。
桓石虔一怔,转头望去。
北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速赶来。
当先的是一队骑兵,约莫五百余骑,人人皆著明光铁鎧。
其鎧甲片整齐,肩覆披膊,腰束革带,带上悬著环首刀。
马鞍上悬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
箭箙掛在马鞍另一侧,里头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马颈下繫著赤缨,那赤缨在风中猎猎飘扬,如一团团火焰在跳动。
那些战马多是漠南良骏,有的通体黝黑,毛色油亮如缎;
有的赤红如火,鬃毛飞扬;
有的青白相间,皮毛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泽。
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那声音厚重而绵密,如闷雷在地底滚动。
骑兵之后,是密集的步卒。
那些步卒分成一个个方阵,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那些步卒步伐整齐,竟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乱走。
每一步踏下去,都是一齐的。
那脚步声沉闷而有力,踩得地面微微颤抖。
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絳色的,有玄色的,有青色的,旗上绣著各种纹样。
当中一面大纛,是絳色的,纛上绣著一个用金线绣的斗大的“王”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桓石虔瞳孔猛地一缩。
他久歷鞍马,立时便能察觉出这队人马,与方才那支乱糟糟的兗州军截然不同。
那整齐的阵列,那齐整的步伐,那沉凝的气势,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畏惧。
他们行进的节奏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压迫感,如山岳压来。
“撤!”
桓石虔当机立断,再次举起长槊,欲將张崇刺死后便行离去,却见那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逃到几十步开外。
桓石虔哭笑不得,只得翻身上马,带著亲兵往南退去。
晋军骑兵见主將后撤,也纷纷拨转马头,跟著往后跑。
那些步卒见骑兵退了,也急忙转身,往林子里退去。
可他们退得匆忙,阵型便乱了。
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互相推挤,有的被绊倒,踩踏声、惨叫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那队骑兵已冲了过来。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乌黑战马,奔跑起来如一阵黑风,又快又稳。
马上之人,身量修长,身著火红披风,一身银色细鳞软甲,身形矫健,脑后束著的高马尾隨著乌騅马的奔驰而颯颯飞扬。
其脸上则带著一张青铜面具,那面具铸得精致,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清冷冷地扫视著战场,目光如冰,又如刀。
正是毛秋晴。
毛秋晴身后,紧跟著一队骑兵,人人著明光鎧,手持长槊,槊刃雪亮。
那些骑兵个个精悍,骑术精湛,控著马匹,与毛秋晴保持著整齐的队形。
正是连霸率领的止戈骑。
毛秋晴策马衝到张崇跟前,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张崇。
那目光淡淡的,隔著青铜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翻身下马,向张崇抱拳道:
“张使君,末將来迟,使君受惊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透著几分清冷。
张崇这才回过神来,被人扶起来,浑身还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那肥胖的身子靠著亲兵,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那件明光鎧上沾满了泥巴,狼狈不堪。
杨光也带著残兵赶来。
他身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那件两襠鎧上被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血肉。
肩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著,血还在往外渗。
他脸色惨白,却仍强撑著,向毛秋晴抱拳道:
“多谢將军相救!若非將军及时赶到,我等……我等今日便要歿於此地了!”
毛秋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正在后撤的晋军。
桓石虔已退到南侧林边,正勒马回头,朝这边张望。
他那张黑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毛秋晴,又落在那些阵列整齐的秦军步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还有几分深深的忌惮。
他没想到,这地方竟还有这样一支兵马。
那支兵马,阵列严整,进退有序,竟无一人慌乱,无一人后退。
便是此刻停下来,那阵型也没有丝毫散乱,仿佛扎了根一般。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手中兵器握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桓石虔又看了毛秋晴一眼。
那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清冷冷的眸子。
那眸子正望著他,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冷哼一声,拨转马头,带著人马往南退去。
晋军退得很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林子里。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还有兗州军丟下的輜重车辆、兵器旗帜,一片狼藉。
那些輜重车有的翻了,粮食洒了一地。
那些尸体则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落在那些尸体上,爬来爬去。
……
王曜是在桓石虔退走之后才赶到的。
他穿著一件筩袖铁鎧,肩覆披膊,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漆面光亮。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
他骑著一匹青驄马,那马不高,却稳健,迈著碎步,不紧不慢地走来。
身后紧跟著李虎和铁壁营的士卒。
李虎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间悬著一口大刀,那刀比寻常环首刀长了半尺,刀身宽阔,刃口开得雪亮。
他骑著一匹黄驃马,个头高大,比王曜那匹青驄高出一个头,跟在王曜身后,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戒备,手按在刀柄上,隨时准备拔刀。
铁壁营的士卒们个个精悍,手持长戟,列成两排,护在王曜两侧。
他们步伐整齐,目光警惕,一边走一边扫视著四周的林子。
王曜策马来到张崇跟前,翻身下马,叉手道:
“张使君,曜救援来迟,使君受惊了。”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几分诚恳。
张崇此刻已定了神,只是脸色仍有些发白。
他望著王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感激,有羞惭,有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他乾咳一声,道:
“王太守……本使……本使一时不慎,中了吴贼的埋伏……多亏王太守及时赶到,不然……不然……”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战场上的景象,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丟得满地的輜重,那些正在收拢残兵的兗州军士卒,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若是张崇肯听他的劝,再等一日,等河南兵马到了再一起进兵,何至於此?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道:“使君,先收拢兵马罢。桓石虔虽退,未必走远。咱们得先找个地方扎营,再做计较。”
张崇连连点头,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只盼著王曜这支兵马能护著他,別再遇上桓石虔那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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