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云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百来骑残兵。
昨日从南营溃逃时,他带出来三百余骑,一路奔逃,又散了大半,此刻跟在身后的,不过百余人。
马匹口吐白沫,有的瘸了腿,有的背上插著流矢,还在往外渗血。
士卒们甲冑不全,有的丟了兜鍪,有的丟了兵器,面色灰败,有几个伏在马背上,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的明光鎧上沾满了尘土,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衬。
腰间那口镶著青玉的环首刀还在,刀鞘上却多了几道划痕,是昨夜在林中穿行时被树枝刮的。
头上兜鍪还在,鍪顶那束赤色氂牛尾却不知丟在何处,只剩一根光禿禿的铁管。
函谷关的关墙在晨光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关门前立著几排士卒,皆著两襠铁鎧,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关楼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秦”字,还有一面稍小的,绣著“平原公”三字。
梁云心中一喜,催马往前。
身后那些残兵见关墙在望,也来了精神,纷纷直起身来,鞭马跟上。
守关的校尉见这队人马狼狈不堪,连忙迎上前来,叉手道:
“將军从何处来?”
梁云勒住马,喘著粗气,厉声道:
“快!快稟报平原公!本將乃討逆將军梁云!河南太守王曜造反,攻击本部,我五千人马,尽数被他杀散了!”
那校尉面色骤变,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往关內跑去。
……
函谷关內,关楼正堂。
苻坚正与苻暉、苻融、权翼、苻方、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人商议军务。
案上摊著一幅舆图,图上標註著淮北各处的军情——寿春方向的晋军动向,项城、彭城各处的粮草储备,还有谢玄北府兵的驻防位置。
苻坚今日身著一身絳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一领两襠铁鎧,腰束革带,带上悬著宝剑与印綬。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花白的头髮。
他今年四十有五,面上已有了风霜之色,眉骨高耸,颧骨微凸,頜下蓄著长须,须髭花白,却修剪得齐整。
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几分包容。
苻暉坐在苻融下首,穿著一件石青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明光铁鎧,腰间束著革带。
他没有戴兜鍪,只戴著一顶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却仍坐得端正。
他是在六日前提前从洛阳赶到函谷关迎驾,此后便一直在函谷关等候,而苻坚则是督领诸將,於昨日下午才到的关。
苻坚指著舆图上寿阳的位置,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跑进来,在门口叉手道:
“陛下,討逆將军梁云在关外求见,说……说有紧急军情稟报。”
苻坚抬起头,眉头微皱:
“梁云?他不是先到洛阳下寨了么?”
梁成站在武將队列中,闻言也是一怔。
他顶盔摜甲,生得面庞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与梁云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经战阵的沉稳。
苻坚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梁云踉踉蹌蹌地走进关楼正堂。
他那件明光鎧上满是尘土,左肩的披膊不见了,兜鍪上的鶡尾也丟了,脸上有几道血痕,也不知是被树枝刮的还是廝杀时留下的。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王曜造反!他……他攻击臣的部眾,杀散臣五千人马,臣……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苻坚面色骤变,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那枚硃笔从指间滑落,在舆图上滚了一道红痕。
他盯著梁云,目光锐利:
“你说什么?王曜造反?哪个王曜?”
苻暉猛地站起身来,那张俊朗的面庞上也满是震惊。
他盯著梁云,厉声道:
“你胡说!王曜怎么会造反?他那人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在河南这几年,也还算兢兢业业!前些时日还在武当与晋军血战,救回上万百姓,你莫要血口喷人!”
梁成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盯著弟弟:
“你细细说来!王曜如何造反?”
梁云伏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
“陛下,臣奉令先到洛阳下寨,那王曜仗著自己是河南太守,又深得太傅器重,处处与臣为难。前几日,臣麾下司马苟勒与慕容暐的人马在西郊爭营地,那王曜的属官卫简偏袒慕容暐,与苟司马起了衝突。王曜便以此为藉口,將苟司马抓去,臣去要人,他不但不给,反而……反而兴兵攻击臣的部眾。臣五千人马,被他一战杀散,死伤过半,苟司马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他说著,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悲愤:
“陛下,王曜狼子野心,私通慕容暐,攻击同袍,形同叛逆!臣请陛下早发大兵,予以剿除,迟恐酿成大患!”
苻坚没有说话,只打量著梁云,目光深沉。
苻暉面色铁青,他转向苻坚,叉手道:
“父王,儿臣不信王曜会造反,此事还须小心核查,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苻融也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俯视著他道:
“梁將军,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眾,可有证据?”
梁云道:“太傅,臣的部眾都在关外,人人带伤,这便是证据!”
苻融沉默片刻,转向苻坚,低声道:
“陛下,此事蹊蹺。王曜为官忠勤,为人坦荡,其在河南数年,勤於王事,从无过失。臣以为,此事当详加查问,不可轻断。”
苻方站在武將队列中,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王曜那小子,我也见过几面,不像是会造反的人啊。”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
“不过也难说,连他二哥都造反了......”
说到这,他自觉失言,於是悻悻不再言语。
张蚝也站了出来,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可轻断。王曜在太学时,末將便听说过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他在河南数年,政绩卓著,所卖官窑,远到并州,臣看过那些瓷器,物美价廉,如此儿郎,若说他造反,臣第一个不信。”
梁成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说,苻坚却摆了摆手。
就在堂中议论纷纷之际,站在武將队列后方的两个人,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张天锡穿著一件絳色锦袍,外罩皮製裲襠鎧,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捻著鬍鬚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王曜造反?
他在心中將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与王曜素不相识,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仅限於偶尔听人提起——太学高才,河南太守,颇受苻坚器重,政绩斐然。
至於其人是否忠心,他並不关心。
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前秦內部,並不像表面上那般铁板一块。
苻坚以宽仁待人,收容了各路降將、归附者,从姚萇到慕容垂,从前燕宗室到他自己,都是这份宽仁的受益者。
可宽仁的另一面,便是隱患。
各族各派各怀心思,只是被目下秦国强悍的国力压著,不敢动弹罢了。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便说明,连苻坚最信任的汉臣都生了异心。
这念头在张天锡心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捻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頜。
有趣。
他在心里暗暗道。
若此事是真的,那前秦这艘大船,怕是要开始漏水了。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他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桩“不幸之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对梁云的指控表示难以置信。
在他身旁不远处,朱序也站著。
他身量高大,穿著一件深青色的袍服,外罩明光铁鎧,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梁云说王曜造反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造反?
他在心中將这两个字反覆掂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眾人——苻暉的震怒,苻融的冷静,苻坚那审视的目光,梁成难看的脸色,还有梁云伏在地上那副狼狈模样。
他看得分明:
梁云的狼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那狼狈,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吃了大亏,他一时还分辨不清。
不过,他並不急於分辨。
无论王曜是真造反还是被冤枉,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前秦內部必有一番动盪。
河南乃中原腹地,若此处起火,苻坚南征的步子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对江东母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王曜是被冤枉的……那也说明,前秦军队內部並不和睦。
梁云与王曜之爭,不过是冰山一角。
各路人马之间,只怕早有嫌隙,只是此刻才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到的。
可他脸上,却只有忧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前秦的“內患”而忧心忡忡。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暗道:
乱吧,越乱越好。
乱起来,母国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堂中眾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
张天锡与朱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潮水从身边涌过。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堂中那些忧心忡忡的將领大臣们毫无二致——困惑、担忧、难以置信。
可那困惑之下,那担忧之下,那难以置信之下,却藏著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亡国之君对仇敌內乱的隱秘快意,是失地之將对故国得以喘息的一丝庆幸。
只是这些东西,都被他们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目光都不曾泄露分毫。
苻坚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低头看著他。
梁云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苻坚缓缓道:“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眾,可是你先兴兵在先?”
梁云浑身一震,连忙道:
“陛下,臣……臣只是去要人,不曾先动手。是王曜先发兵攻击臣的部眾……”
苻暉在一旁冷笑道:
“去要人?合著你是带著兵马去要人?”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了苻暉一眼,又望向梁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此事到洛阳之后,再行查问。”
他转过身,走回坐榻前坐下,目光扫过眾人。
“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启程,往洛阳进发。”
梁云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成一个眼色止住了。
梁成面色铁青,叉手道:
“臣遵旨。”
苻暉也叉手行礼,退回座位上,面上仍带著几分怒色。
张天锡与朱序隨也著眾人叉手行礼,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
队伍从函谷关出发时,已是巳时三刻。
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关前的石桥,后队还在关內缓缓移动。
苻坚骑在一匹乌騅马上,前后各有数千甲士护卫。
苻方率本部一万兵马在前开道,张蚝率两万人在后压阵,梁成的一万五千人在左翼,赵盛之的三万人在右翼,苻融的两万人在中军护卫。
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跟在队伍后面。
苻暉策马在苻坚身侧,面色仍有些沉凝,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梁成队伍后面的梁云,眼中满是厌恶。
梁云带著那百来骑残兵,跟在梁成队伍后面。
他换了身乾净的衣甲,又让人重新系了一束鶡尾在兜鍪上,面上也收拾过了,看不出方才那狼狈模样。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藏著几分不甘,还有几分隱隱的担忧。
梁成策马在队伍中,面色沉凝。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弟弟,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了解梁云,胞弟性子冷傲,护犊子,却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可方才苻暉那番话,却让他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若梁云真是带兵去要人,那確实理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等到了洛阳,见了王曜,自然水落石出。
队伍一路东行,沿途的官道是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栽著新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嫩绿的叶子在日头下泛著鲜亮的光泽。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亭驛,驛前站著几个穿著青衫的吏员,捧著酒食,恭候圣驾经过。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中,望著道旁的景色。
那些柳树栽得整齐,间距均匀,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道旁的农田里,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望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几个农夫戴著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朝路上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暉道:
“暉儿,这河南,被你治理得不错。”
苻暉连忙道:“儿臣不敢居功,真要说来,儿臣不过是坐镇调度,具体施为,都是王曜一手操持的。他在河南这几年,著实干了不少事。儿臣每次从州府去各县巡视,都觉得那些地方比上次去又好了几分。”
苻坚听了,面上露出久违的欣慰。
“你能如此想,可见在豫州这几年,长进颇多矣;为帅者,才具不需要有多么的逸群,但要有容人之量,譬如为父当年,若不能放手重用丞相,大秦焉有今日?”
说罢,他又勒转韁绳面向苻融,笑道:
“融弟,你觉得呢?”
苻融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闻言微微一笑:
“陛下所言极是。暉儿这几年,与王曜相辅相成,河南由此大治,去年臣弟经过河南,不说那成皋和巩县,便是河阴、陆浑等县,都比以前兴旺了许多,百姓脸上也有笑了,不似从前那般愁苦。”
苻坚点了点头,望著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梁云说王曜造反……看来便是子虚乌有嘍?”
苻暉正色道:“父王,儿臣还是那句话,王曜断不会造反。此番定是那梁云的人先动了手,王曜被迫自卫。父王到洛阳之后,一问便知。”
苻坚没有再说什么,只望著远处,目光深沉。
队伍后头,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著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
邓迈二十几岁年纪,生得龙精虎猛,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
他策马在车驾左侧,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偶尔回头望一眼身后那辆漆著朱红色彩绘的车驾。
车驾的帷幔掀开一角,露出苻锦的半张脸。
她今年已十八岁,相较几年前的活泼生涩,此时的她已长得嫵媚动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几分狡黠。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髮髻綰成双环髻,用红色丝带繫著,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绢花。
她正趴在车窗上,望著道旁的田野出神。
邓迈策马上前几步,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双手捧著递到车窗前,低声道:
“公主,走了半日了,喝口水罢。”
苻锦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皮囊,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不渴。”
说罢便放下帷幔,缩回车里去。
邓迈訕訕地收回皮囊,掛回腰间,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他身旁一个校尉见了,忍不住低声道:
“將军,易阳公主她……”
邓迈摆了摆手,打断他,没有说话,只策马继续前行。
车里,苻锦靠在张夫人身旁,撅著嘴,小声道:
“母妃,那个邓迈,一路上总来献殷勤,烦死了。”
张夫人穿著一件艾绿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臂,髮髻綰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綰住。
她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温婉,眉目间与苻宝、苻锦有几分相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苻锦的手背,温声道:
“锦儿,邓將军是奉你父王之命护卫咱们的,他尽忠职守,你怎可这般说人家?”
苻锦哼了一声,道:
“他那是尽忠职守么?他那是……那是……”
她说了半句,便住了口,只把头扭到一边去。
苻宝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卷书简,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髮髻綰成墮马髻,用一根素银簪綰住,別无装饰。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她轻声道:“锦儿,你便少说两句罢,邓將军也是一片好意。”
苻锦转过头来,望著姐姐,忽然眼珠一转,笑道:
“阿姐,你倒会说別人。之后到了洛阳,见了某人,看你还能这般镇定?”
苻宝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假装看书,嗔怪道:
“不理你了,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苻锦嘻嘻一笑,还要再说,却被张夫人瞪了一眼,便住了口,只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望著窗外出神。
车驾轔轔向前,道旁的柳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
远处,隱约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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