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冬去春来

    西溟，金沙城。
    春日的晨光，如同融化的金液，温柔地泼洒在葡萄藤架下。
    寧恆斜倚在藤编躺椅上，闭目感受著晨风拂过面颊的微凉。
    头顶，葡萄藤虬结的枝干上，点点嫩绿的新芽已悄然钻出，在阳光下舒展著稚嫩的身姿。
    “又到了一年的春天。”
    他睁开眼，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绿意，心中掠过一声喟嘆。
    住进这小院时，藤蔓便是这般模样。
    他看著它抽芽、展叶、开花、结果、凋零……
    如今又到了一个新的循环。
    不知不觉，竟在这星辰帝国的边陲沙城，虚度了近一载光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道东煌那些他熟识的人过的怎么样？
    林凡和云舒有没有大放光彩，庄觅海有没有帮他报仇，方师妹会不会还在愧疚，幻玲瓏会不会还在找他，林郁青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突然间，寧恆一愣，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
    一件摺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法袍出现在手中。
    袍子色泽幽深，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表面隱约有细微的星辰暗纹流转，正是光球奖励的隱星法袍。
    “云舒你也太慢了吧！一年的时间，才从青灵峰出来吗？”寧恆忍不住腹誹。
    不应该呀！他不也把秦初墨送了进去吗？有著飞仙剑还打不过青阳宸吗？
    无奈地摇摇头。
    东煌……终究是太远了。远到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一声轻嘆，他隨手將袍子收起，又將摊在膝头那本讲述西溟风物的厚书盖在脸上，重新躺了回去，任由藤影在书页上斑驳摇曳。
    过去一年，他大多在远离金沙城的隱秘之地闭关。
    胸腹间那道被月雨容留下的、缠绕著诡异之力的贯穿伤，依旧如同跗骨之疽，侵蚀著他的生机。
    若非有那份手稿的道韵压制，他估计早就被那股诡异的力量搞死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金丹上那些细微的裂痕，已被修补得七七八八。
    那金丹重新焕发琉璃光泽，他修为也水涨船高，渐渐触摸到了道丹中期的门槛。
    道丹初期，金丹如初生之阳，需修士主动引导气海元气滋养，吞吐量有限，气海仍是主体。
    而道丹中期，金丹与气海之间，已建立起一种玄妙的循环。
    气海如广袤深厚大地，金丹则如高悬的太阳，可以主动吐纳、淬炼气海元气，將其提纯升华，再如阳光雨露般反哺气海。
    元气品质由此飞跃，一分元气，可爆发出三分威能，可谓质的蜕变。
    “哇……呀呀……”
    一个粉雕玉琢、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从屋內跑出来。
    晨曦看到藤架下的寧恆，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起，兴奋地张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迈著小短腿就朝他奔来。
    可惜她走得还不稳当，没几步，脚下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沙土。
    小丫头坐起身，扁著嘴，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望向寧恆和白黯。
    寧恆脸上盖著书，纹丝不动。
    白黯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晨曦等了片刻，见无人理会，小嘴一撅，自己撑著沙地，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又鍥而不捨地朝寧恆挪去。
    白黯这才越过晨曦，走到寧恆身侧，恭敬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嗯。”寧恆应了一声，將脸上的书拿开。
    此刻的白黯，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拾荒少年。
    充足的饮食与修炼，让他身形陡然拔高也壮实了许多，几乎只比寧恆矮半个头。
    一袭简单的灰色粗布短衫，不到脖颈的粗糙的髮丝用布带束在脑后，腰间悬著那柄从不离身的黝黑匕首。
    面容依旧带著沙漠风沙打磨出的黝黑与些许少年人未褪的稜角，五官却已显出清俊的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总凝著一抹挥之不去的、如同孤狼般的冷冽戾气，让人望而生畏，生不出任何的好感。
    那双眼睛只有看向小女孩的时候，眼中才会出现一丝罕见的柔和。
    只不过白黯这一年的进步让他有些心惊。
    他在青云宗修炼的『星光萃元诀』传授给了白黯，金沙城这种元气匱乏的地方，这门功法的优越性足够明显。
    短短一年的时间，这孩子就已经快要开闢气海，周身气息圆融，隱隱有星辉內蕴。
    同样的功法，要知道原身在青云宗走到这一步用了三年，只能说即使白黯拥有著魔族血脉，但在人族功法上的天赋还是高於他。
    而且他知道冥狱还给白黯提供了另一套魔族的修炼体系，
    那套体系霸道绝伦，以痛苦为薪柴，以杀戮为养料，其力量提升的速度，远超正统道法。
    就在数月前，白黯在织金沙漠深处遭遇一头凶悍的体藏境沙兽。
    生死关头，他终究没能抵挡诱惑。
    那一战的结果，让寧恆至今想起都凝重。
    白黯以凝气都未圆满的孱弱之躯，竟硬生生將那只体藏沙兽撕成了碎片。
    那一刻，白黯不再是白黯，而是一头被魔剑操控、只知毁灭的恐怖凶兽。
    即使清心咒也没有任何的作用，他完全失去了对白黯的控制。
    若非晨曦的存在，他都在考虑要不要用欺天阵盘，强取道果了。
    毕竟比起魔族的力量提升，人族的功法还是太慢了，只要白黯遇到足以致命的危险，冥狱的力量是他避不开的选择。
    最后他只能下了死命令，让白黯不得使用冥狱超过他人族功法一个大境界的力量，並且让他再次將冥狱填进了茅坑。
    但这治標不治本，他不知道星光萃元诀后续的道丹功法，白黯作为半魔血脉，恐怕也无法凝聚纯正的人族金丹。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现在有著晨曦的存在。
    “伤好的怎么样？”
    寧恆將书从脸上拿开，摸了摸趴在他身边眼巴巴看著他的晨曦柔顺髮丝。
    消耗一颗糖果
    精神+1
    愉悦＋10
    晨曦拿到糖果后，立即笑了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眉眼弯弯如月牙，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她攥紧糖果，却又转身，努力踮起脚，小手高高举起，要把糖果递给身后的白黯。
    “托大人的福，伤势已无碍。”
    白黯恭敬地回答，顺手接过了晨曦递来的糖果，揣进怀里。
    “哇……呜！”晨曦小嘴一瘪，刚刚的笑容瞬间消失，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地跑过去。
    抓住白黯的衣角，踮著脚使劲去够他放糖的口袋，小身子一蹦一蹦。
    “正常的孩子，这个年纪该会说些简单的词了。”寧恆看著这一幕，淡淡开口，“你该多和她说话。”
    “嗯！”白黯点了点头。
    看著晨曦委屈的小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默默將那颗糖果又掏了出来，剥开糖纸，蹲下身，递到晨曦嘴边。
    晨曦立刻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糖果，甜甜的滋味让她瞬间忘记了不快，对著白黯露出甜甜的笑容。
    寧恆看著这对“兄妹”的互动，心中微嘆。
    “让白黯教晨曦说话怕是难如登天。”
    他自己能说出完整短句，也不过是最近的事。
    晨曦需要一个更温暖、更健谈的环境才能真正健康成长。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不可能拆散两人，白黯离不开晨曦。
    金沙城终究太小了，希望能在星辰帝国希望能找到合適的乳母吧。
    “过两日会有一支从天武去往星辰的大型商队会途经金沙城。”寧恆开口道。
    白黯闻言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葡萄架上那点点新绿。
    “又过去了一年了吗？”
    这一年，他的生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翻转。
    从在沙砾中刨食、朝不保夕的老鼠，到拥有安身之所、修行之路，甚至有了需要守护的温暖……
    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快得如同幻梦。
    以至於每日清晨醒来，看著透过窗欞的阳光，他仍会有一瞬的恍惚。
    “晨曦，尊严，修行，房子……”
    所有的一切，都源於藤椅上的这个男人。
    是大人在绝境中伸出的手，给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他。
    没有大人，他和晨曦都会死在织金沙漠之中。
    虽然仍然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帮他这么多，但他知道他欠大人的用尽一生都无法偿还。
    “他们……每年都会路过金沙城。”白黯恭敬回答。
    “嗯！我们要跟隨他们去往星辰帝国，大概率不会再回来，我想你应该知道做什么。”寧恆重新躺了下去，用书重新盖上了脸。
    白黯猛地抬头，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正含著糖果、无忧无虑玩耍的小小身影上。
    “去星辰……帝都？”
    他本以为这一天离他很远，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的到来。
    “將晨曦……送去星辰道院……”
    “然后呢？”
    送走晨曦后，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生平第一次，一股强烈的、想要拒绝大人的衝动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想抓住眼前的一切，抓住这短暂却真实的“家”！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丝妄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晨曦的归宿不在他身边，不在金沙城。
    他没有资格拒绝，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