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別离难忍忍別离

    花费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商队终於踏出了织金沙漠那吞噬一切的边界线。
    行程总体平稳，沙漠中稍有灵智的沙兽，面对如此钢铁洪流与肃杀护卫，皆本能地选择了退避。
    但队伍庞大，意味著需要照料的地方也多，儘管星符商队已经十分小心，还是有些沙驼死在了沙兽的嘴中，损失了一些货物。
    寧恆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的沙驼背上，摘下霍屈赠送的墨镜，抬手遮挡著骤然变得刺目的阳光，眯眼望向远方天际线。
    一抹生机盎然的、浓得化不开的翠绿，如同最珍贵的翡翠，镶嵌在金色的尽头。
    那股绿意，与金沙城外那些在风沙中挣扎求存、叶片乾涩虬结的胡杨截然不同。
    水分充足，叶脉舒展，青翠欲滴，让人有啃上一口的欲望。
    在黄沙漫捲之地浸染了一年，此刻这扑面而来的、属於正常世界的浓郁生机，让寧恆心旷神怡，充满了久旱逢甘霖般的期待。
    “寧公子，看来我们快到了！”
    霍屈骑著另一头沙驼与他並行，指著前方，“那片防护林后面，就是商队的营地。”
    “这些天，有劳霍管事费心照料。”寧恆致谢道。
    “寧公子言重了！”霍屈爽朗一笑，“和老金一样，能与公子同行这段路，霍某亦是受益匪浅！”
    隨著商队如同长龙，缓缓穿过北武郡精心培育的、植被茂密的防沙林带。
    呼——！
    一股混合著草木清气与湿润水汽的气息，如同温柔的浪潮，取代了沙漠的乾燥与死寂，扑面而来。
    寧恆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久违的清新彻底纳入肺腑。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充满秩序美感的营地，如同匍匐在沙漠边缘的堡垒，展现在眾人面前。
    地面压制的平整坚实，铺著坚实的金属地板，闪烁冷硬的光泽。
    数艘体型庞大、线条流畅的元金飞舟如同巨鯨，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丈的半空中。
    舟体表面覆盖著复杂的符文阵列，在阳光下流淌著微光。
    大量帆布帐篷，按照分区排列得井然有序。
    营地入口早已聚集了迎接的人群，在商队出现的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商队平安归来，便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隨著前头队伍进入营地，
    穿著统一服装的人员迅速上前，协助车輦內的重要人物下车。
    经验丰富的驼夫牵引著疲惫的沙驼前往指定的休整区给沙驼餵食饮水。
    数台造型各异的傀儡，精准而高效地將货物从沙驼或货车上卸下，运往悬浮飞舟下方的装载区。
    ……
    喧闹、繁忙，却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寧恆翻身跃下沙驼，將牵引绳交给了身边的人。
    白黯抱著晨曦从车厢內走出，將她轻轻放下。
    晨曦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奇无比。
    庞大的飞舟、忙碌的傀儡、喧闹的人群、闪烁的光芒……
    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仿佛看不过来，小嘴微微张开，发出无声的惊嘆。
    白黯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那双不断扫视四周、闪烁著震撼光芒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这片营地所展现的文明，远超他贫瘠的想像。
    “寧公子，实在抱歉！”
    霍屈带著歉意快步走来，“事情太多，我得亲自盯著，恐怕要失陪了。”
    “无妨，霍管事请便。”寧恆理解地点点头。
    “多谢公子体谅！”
    霍屈感激道，隨即对身边的萧青筠吩咐：“青筠，你带寧大人去我的帐篷暂歇。”
    “是，霍叔叔。”萧青筠应声，对寧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这边请。”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大致摸清这位寧大人的脾性，真正的平易近人。
    他身上没有丝毫金丹修士惯有的倨傲与疏离，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商队最底层的僕役，皆一视同仁，温和有礼。
    这让她感到也许並不是每一位大玄高修都有这样的风度，只有寧大人是这样而已。
    看到萧青筠伸手，晨曦立刻挣脱了白黯的手，迈著小短腿跑过去。
    伸出小手拉住了萧青筠的食指，然后仰起小脸，另一只小手也高高举起，充满期待地看著她。
    萧青筠莞尔一笑，俯身將晨曦轻鬆抱入怀中，轻轻颳了刮她的小鼻樑，声音温柔：“晨曦小懒虫，又想让人抱了？”
    晨曦立刻缩在她怀里，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不要总抱著她。”白黯微微皱眉。
    萧青筠抱著晨曦，轻声解释：“这里人多事杂，小孩子好奇心又重，万一跑开磕碰到就不好了。抱著更安全些。”
    白黯看了看晨曦在萧青筠怀中安心满足的笑脸，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霍屈的帐篷宽敞而舒適，內部陈设简洁实用，带有明显的军人风格。
    萧青筠为寧恆斟上一杯清茶。
    寧恆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平静的眉眼。
    他对著安静侍立一旁的白黯，声音平静地开口：
    “白黯，我会让霍管事安排飞舟送你去北武郡城，后面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我会在星辰道院等你和晨曦。”
    他不可能一直呆在白黯的身边，白黯迟早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危险，以及冥狱的恶意。
    去往星天城的过程，便是白黯蜕变的过程，而他已经给了白黯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而隨著他的话音落下，正在斟茶的萧青筠手腕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桌面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寧恆，眼中充满了不解。
    白黯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只是俯身对著寧恆行了一个大礼：
    “还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完成对大人的承诺。”
    “晨曦……也要跟著白黯一起走吗？”萧青筠忍不住出声，声音带著急切和担忧。
    寧恆没有回答，沉默，已是最清晰的答案。
    “可她还那么小……我可以把晨曦带到星天城，並照顾她。”
    萧青筠看著晨曦的眼中满是怜惜。
    “萧姑娘，”白黯抬起头，看向萧青筠，眼中带著真诚的感激，“多谢你一路上对晨曦的照顾，我会將晨曦安全带到星天城的。”
    “可晨曦太小，无法承受传送法阵的空间压力！你们只能乘坐飞舟！”
    “从北武郡到星天城，横跨十数州府，就算最顺利也要一年半载！这中间太危险了。”
    “这是他们必须走的路。”寧恆的声音依旧平淡。
    感受到寧恆话语中不容更改的意志，萧青筠心中一沉，將晨曦再次紧紧抱在了怀中。
    晨曦抱著奶瓶，懵懂地看著大人们凝重的神色，小脸上满是困惑。
    ……
    营地的喧囂渐渐平息。
    在元金傀儡和术法的辅助下，庞大的货物已迅速装载完毕。
    在那些如同小山般的货运飞舟旁，一艘体型小巧、线条流畅的白色飞舟显得格外醒目。
    得知寧恆竟然要让白黯独自带著晨曦去往星天城后，霍屈难掩心中震惊。
    他原本以为寧恆对白黯很在意，没想到只是露水之缘。
    儘管不解，他还是尽心为白黯准备了一个帆布背包，並在里面塞满了清水、压缩乾粮、应急药品、甚至还有一小袋银幣。
    白黯沉默地將那几乎有半人高的背包背在肩上。
    他紧紧牵著晨曦的小手，站在缓缓开启的飞舟舱门前，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定在寧恆身上。
    不舍、感激，悲伤……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
    虽然他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还是无法掩饰內心的伤感。
    他还没有为大人做些什么，就要离开大人的身边。
    从今以后的很长时间，他和晨曦都將见不到大人。
    而他也將彻底离开大人的庇佑，带著晨曦直面外界险恶的人心和风雨。
    晨曦看著不远处的寧恆，歪著小脑袋，似乎奇怪他为什么不过来。
    直到冰冷的金属舱门开始缓缓向內闭合，隔绝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如同受惊的小兽，她拼尽全力拉著白黯想要在舱门关闭前带著他去往寧恆那里。
    “大人！保重！！！”
    白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哽咽，但在引擎启动的嗡鸣中显得格外微弱。
    “哇哇哇——！呜哇——！！”
    晨曦充满害怕和绝望哭声穿透金属舱壁，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萧青筠不忍再看，转过身擦了擦怎么也擦不乾净的泪水。
    咣当！
    厚重的舱门彻底闭合、锁死！
    將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连同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彻底隔绝。
    寧恆站在原地，望著那艘银色飞舟缓缓升空，最终化作天际的一个银色光点。
    他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停留，朝著营地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