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瘫坐在墙角,那身紫色的官袍早已在刚才的金光衝击下变得破烂不堪。
他那双曾经看透生死的巨眼,此时此刻,正写满了怀疑人生的茫然。
陆京宴缓缓蹲下身。
他手中的那本《行政诉讼法》在昏暗的办公室內散发著一种冷冽的、属於现代文明的光泽。
“拿著吧,老前辈。”
陆京宴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温和,但落入判官耳中,却比地狱的寒风还要刺骨。
“別总是动不动就勾魂夺魄。那套玩法,在三千年前或许管用,但在法治健全的今天,这叫『程序违法』。”
判官颤抖著接过那本厚厚的手册,纸张的触感真实而沉重。
“程……程序违法?”
他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摩擦声,原本狂傲的气焰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本官执掌生死,天经地义。哪里的鬼魂不安分,本官便拿了去。这有什么错?”
陆京宴站起身,单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错就错在,你没有『证据意识』。”
陆京宴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像是一把正在进行逻辑手术的利刃。
“你们地府的办事流程我研究过。勾魂索往脖子上一套,名字在生死簿上一勾,这就算结案了?”
“这种完全跳过公诉、辩护、一审、二审的行为,简直是对司法公正的极大褻瀆。”
判官愣住了,他努力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可……可那是阎王大人的旨意,那是因果啊!”
“因果不能作为唯一的执法依据,它太主观了。”
陆京宴冷笑一声,步步逼近。
“判官大人,我问你。你们勾错魂的情况,一年有多少起?”
判官脸色一变,眼神开始躲闪,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阴阳路远,偶尔……偶尔也有操作失误的时候。”
“那是由於你们缺乏『交叉审核机制』。”
陆京宴指了指判官手里的《行政诉讼法》,语气严厉且专业。
“在我的地盘上,抓捕一个嫌疑人,需要立案、侦查、审核、批准等一系列复杂流程。”
“即便证据確凿,也得给嫌疑人聘请律师的权利,让他们在法庭上为自己申辩。”
“而你们呢?仅凭一本不知道有没有经过数据加密的生死簿,就决定一个生命体的归宿?”
陆京宴的声音在审讯室內迴荡,震得判官耳膜嗡嗡作响。
“你这叫『滥用自由裁量权』,更是严重的『刑讯逼供』倾向。”
判官低著头,死死盯著手里那本《行政诉讼法》。
他原本坚若磐石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他想起了地府那些积压了几百年的冤假错案,想起了那些因为勾魂使者打瞌睡而多活或少活的人。
“如果按你说的法子办……那地府岂不是要乱了套?”
判官抬起头,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求教的谦卑。
“乱不了。这叫现代化法治改革。”
陆京宴看著判官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深邃。
“第一,引进『无罪推定原则』。在魂魄没有被正式宣判罪名之前,严禁使用鉤锁和链条进行非人道对待。”
“第二,建立『信息公开制度』。谁什么时候死,为什么死,家属要有知情权,要有行政复议的渠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废除一切没有法律依据的酷刑。”
陆京宴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判官那封建了三千年的大脑里。
判官听得入迷,甚至下意识地在袖子里摸索起来。
半晌,他竟然摸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小本子,还有一支断了一截的炭笔。
那是他平时用来私下记录一些“因果烂帐”的私人笔记。
他趴在地上,狼狈却又认真地开始在纸上记录陆京宴刚才说的那些词汇。
“无罪推定……行政复议……法治改革……”
判官一边写,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
那笔尖由於用力过度,在纸面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他却浑然不觉。
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那里的空气,虽然没有地府的阴森,却透著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慄的正气。
赵铁柱偷偷地推开门缝,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看傻了。
“俺滴个娘咧……老大这是在给阎王爷的二把手上网课呢?”
他揉了眨眼睛,生怕自己出现了幻觉。
堂堂地府判官,竟然像个小学生一样,跪在老大的办公室里记笔记?
陆京宴没理会门口的骚动。
他看著判官在那儿刷刷刷地写了三五页,才缓缓开口。
“行了,今天就先讲到这。剩下的內容,你可以回去慢慢消化。”
陆京宴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防震表。
“时间不早了,你作为一个非法入境者,在我的办公室里逗留太久,会影响我的行政风评。”
判官闻言,如梦初醒般猛地站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塞回袖子里,看向陆京宴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惊恐、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那是一种法盲在见到法典真神时的本能膜拜。
“陆局长……不,陆老师。”
判官恭恭敬敬地对著陆京宴行了一个古老的揖礼,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沙哑。
“今日一战,本官心服口服。受教了,真的是大受裨益。”
他抱紧了那本《行政诉讼法》,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
“本官这就回去,连夜草擬《地府法治化建设白皮书》。定要让那帮老古董也开开眼。”
判官转身就要踏入那道还未完全消失的影子裂缝。
刚走出一半,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有些纠结地看著陆京宴,表情不自然。
“那个……陆局,本官最后还有个小小的业务问题,想请教一下。”
陆京宴挑了挑眉,语气平淡:“说。”
判官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地底深处的某个方向。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按照你说的那个现代法律体系……咱们地府以前流传了几千年的那种『下油锅』……”
判官顿了顿,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那种通过高温滚油改变灵体物理结构的审讯手段,在你们这儿……”
“到底算不算『违宪级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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