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微微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但茶铺的场景，却开始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一切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在楼长安的视线中缓缓地散开。
周围的灰墙、石板路、茶杯、竹篮。
全部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飘散之后。
楼长安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座空旷的大殿中。
大殿方圆约莫三十丈，高约十丈。
四壁皆为白色的灵石，地面上刻著一些阵纹，某些位置的阵纹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因为其形其状，与空间法则的阵纹有些相似。
大殿的最正中央，放著一面石镜子。
镜子约莫一人高。
镜面光滑如水面，应该是用某种特殊灵矿石打磨而成的，但奇怪的是，这面镜子里並没有映照出任何倒影。
楼长安走近镜子。
镜面中忽然出现了画面。
第一幅画面：灵阳郡百鸟林，楼家大宅。
江婉霞正站在练功场上，手中操纵著三具筑基傀儡在对练。
她的动作精准。
画面中的楼家一切如常。
安寧，忙碌，充满生机。
楼长安正准备凑近一点细看，但画面突然就转变了。
第二幅画面：同样是楼家大宅。
但天空变成了灰色。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
大宅的门被踢开了。
一群穿著黑色法袍的修士涌入。
他们身上带著浓烈的杀气。
画面中的楼家弟子们拼死抵抗。
但对方人数太多，修为太高。
一个又一个楼家弟子倒下了，鲜血染红了练功场的青石地面。
江婉霞也在画面中，操纵著傀儡与对方拼命廝杀。
但她的身边越来越空，最终，她也倒在了血泊中。
看到这一幕，楼长安的面色不由变了。
他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情绪十分激动。
他知道这里大概也是幻境。
他知道这些画面不是真的。
但那种感觉实在太真实了。
不由得他不代入进去。
好在此时，画面又开始突变。
这一次，楼长安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
第三幅画面，並不是在百鸟林中，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楼长安站在一座高山之上。
正俯瞰著云海，而此时他已经突破到了金丹期。
身边是一座宏伟的道场。
旗帜猎猎。弟子如云。
他成了一方霸主。
功成名就，但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刘青青，没有沈天雪，没有江余妃，也没有其他人。
山巔之上，只有他一个人，和无尽的风。
楼长安看著这幅画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对著镜子开口说道。
“第一幅画告诉我，放弃修行回归平凡，是一种诱惑？第二幅画可是想告诉我，若我不够强，家人就会死？第三幅画则是在告诉我，若只为自身，便会失去一切？”
他顿了顿。
“你在考验我的道心。”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这类环境阵法，应该是在检验他的道心。
与当年云水宗那个测灵大阵如出一辙。
许是感应到楼长安的话，镜面无声。
但阵纹闪烁了一下。
楼长安继续道：“我的答案很简单，我不会放弃修行，但我也不会为了修行而拋弃家人。”
“我修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站在山巔俯瞰眾生。”
“我只是想活下去。让跟著我的人，也能活下去。”
“仅此而已。”
这段话说完之后。
大殿中安静了数息。
然后，镜面中的画面全部消散。
地面上的那些阵纹，也开始缓缓亮起，从边缘开始，逐渐向中心蔓延。
当所有纹路全部亮起后。
镜面中出现了三行字。
第一行：道心考核完毕。
第二行：心念稳固，进退有据，知取知舍，不为外象所惑。
第三行文字的顏色与前两行不同。
前两行是白色。
第三行是淡黄色。
道心品质：石木道心。
石木道心？
楼长安默默念了一遍。
六品道心中的第三品。
道心品质分为六等：第一品金玉道心，第二品铜铁道心，第三品石木道心，第四品泥尘道心，第五品水月道心，第六品镜虚道心。
石木道心，属於第三品。
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上两层的金玉道心与铜铁道心，代表的是那种天生信念如山、坚不可摧的绝顶道心。拥有这种道心的修士，心魔对他们几乎无效，突破瓶颈时的心境考验也如同走平路。
此时，楼长安不禁想起了自己大女儿楼天月。
据说金玉道心的人，百年难一遇。
楼天月当年在云水宗的道心检验中，就检测出金玉道心，最终被宗门看重，招揽成为弟子。
但石木道心，也不算差。
石木道心的含义是：坚如磐石、韧如古木。
虽说不至於无坚不摧。
但也绝不会轻易动摇。
具备石木头道心的修士，在面对外部的诱惑与衝击时，或许会產生片刻的犹豫，但最终一定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楼长安回想方才的考核过程。
在茶铺中，他確实有过那么一瞬间，想要放下一切的衝动。
那个想法持续了七八息。
七八息。
对金玉道心的修士来说，或许连一息的动摇都不会有。
但对楼长安来说，他是异界穿越而来。
他不是生来就註定要修行的天骄。
他有凡人的情感，凡人的疲惫，凡人的软弱。
能在七八息之后清醒过来，坚定地做出选择。
这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石木道心。
楼长安对这个结果没有什么不满。
他从不高估自己，也不妄自菲薄。
这是他这几十年来一直秉持的態度。
镜面上的文字，在停留了约莫十息后缓缓消散。
紧接著，整座大殿开始震动了起来。
四周的白色灵石墙壁上，阵纹急速运转。
光芒越来越亮。
楼长安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不稳固了。
如同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面上。
他闭上了眼。
因为他知道，考核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应该就是退出幻境了。
果然，那种眩晕感，再次袭来。
然后出现了一股刺目的光芒。
他睁开了眼，就看到了阳光。
灼热的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
他站在遗址边缘的山脊上。
脚下依然是那块他之前坐著的石头。
周围的场景清晰无比。
盆地、遗址、环形山脊、散落各处的碎石，一切如旧。
但有些东西变了。
首先是人。
盆地中的修士数量明显减少了。
在黑雾侵入之前，这里至少有六七百人。
如今楼长安以神识扫描了一遍，发现这里只剩下约莫五百人左右。
少了近两百人。
那些消失的修士……死了？
不。
楼长安的神识没有探测到任何尸体或血跡。
他们或许是在道心考核中失败了。
道心品质最低的第六品镜虚道心，意味著修士的道心如同镜花水月，虚无縹緲，隨时可能崩溃。
若是在考核中的道心品质太低，或者直接被幻境吞噬了心智……
楼长安不確定会发生什么。
但那两百人的消失，大概率与此有关。
其次是时间。
楼长安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的位置表明，此刻大约是午后。
但他记得，黑雾出现的时间是第三日的午时。
如果道心考核的幻境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么现在应该还是第三日的下午。
可是他的体內法力已经完全恢復了。
恢復的速度远超正常。
他估算了一下。
以秘境中浓郁灵气的恢復速度来看，法力从消耗殆尽到完全恢復，至少需要十个时辰以上。
也就是说，他在幻境中待的时间，远不止几个时辰。
楼长安闭目感知了一下丹田中的法力状况。
法力充盈，经脉通畅。
不只是法力恢復了。
他的身体状態也好得异常。
之前连日奔波战斗积累下来的疲惫感，居然也消失了。
就好像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在幻境中得到了充分的休整。
楼长安四下环顾一番后，发现身边有几名散修也在同一时间甦醒。
他们或坐或臥，神色各异。
有的人面带微笑，如释重负。
有的人面色苍白，仍在发抖。
还有的人目光呆滯，似乎还没从幻境中彻底回过神来。
距离楼长安约莫七八丈外，一名筑基五层的年轻散修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他嘴里喃喃自语著什么：“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楼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上前。
每个人在幻境中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每个人的道心成色也不同。
有些人能安然通过考核。
有些人则会被幻境中的场景深深刺入內心。
即便回到了现实，那种创伤也不会轻易消散。
这就是道心考核的残酷之处。
它不会杀你。
但它会让你看清自己內心最深处的恐惧、贪婪、执念和软弱。
有些东西，看清了反而更痛苦。
楼长安收回目光。
他抬了一下手指，默默数了一下日子。
进秘境的第一日，入秘境、炼丹遗址。
第二日，藏经阁、抵达北面遗址、资源刷新开始。
第三日，继续资源刷新、红雪雕、黑雾道心考核。
如果幻境中的时间，对应现实的一整天。
那么现在应该是第四日了。
还剩三天，秘境便会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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