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之后，李毅並没有直接回镇国公府，而是策马向城南方向而去。踏雪乌騅四蹄翻腾，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疾驰。他没有带隨从，没有带亲卫，甚至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银甲，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悬太阿剑，银白的髮丝在风中飘扬，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午后的寂静。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望著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心中满是敬畏。镇国公——这三个字，在长安城就是一座山，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庄园。那庄园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槐树林中，从外面看去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农庄，青砖灰瓦，篱笆围墙，与周围的田舍並无二致。可走近了才会发现，那篱笆后面藏著暗哨，围墙里面藏著玄机。这是李毅的一处秘密產业，用来关押一些不能见光的“特殊人物”。而此刻，庄园的地牢中关押著的那个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將近一年。
元尊。那个男生女相的谋士，那个策划了太子谋逆的幕后黑手，那个差点毁掉大唐江山的罪魁祸首。自从太子谋逆案平定之后，他就被关押在这里，日夜审讯，从未间断。李毅本想直接杀了他，可他没有。他想知道这个人的底细，想知道他从哪里来，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可元尊的嘴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无论怎么审，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不肯开口，只是一味沉默。有人建议用刑，可李毅不同意。他知道，对於一个穿越者来说，这个时代的刑讯手段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等，等元尊自己想通，等他自己开口。
这一等，就是將近一年。
昨夜，亲卫来报：“公爷，元尊开口了。他说要见您，只跟您一个人说。”
李毅放下手中的书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明日去。”他本不打算再见这个人。他是害死李世民的元凶，是差点毁掉大唐江山的罪魁祸首，是让他差点失去一切的敌人。可想到对方穿越者的身份，他还是决定见一面。毕竟，也算是老乡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不属於他的世界，能遇到一个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是一种说不清的缘分——虽然这份缘分带著血与火的底色，带著无法化解的仇恨。
马车在庄园门前停下。李毅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向庄园內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面色平静如水，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穿过前庭、中堂、迴廊，他来到了后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向地牢。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很长，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石壁上掛著油灯，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走下石阶，来到地牢。地牢不大，只有几间囚室，关押著几个特殊的犯人。最里面那间关著元尊。囚室的铁门紧闭，门上的铁锁已经生了锈，斑驳的锈跡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两个亲卫守在门外，看到李毅，连忙躬身行礼。
“公爷。”
李毅点了点头：“开门。”
亲卫连忙取出钥匙，打开了铁锁。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淡淡的血腥味。李毅大步走进囚室。
囚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面是冰冷的石壁，地上铺著一层稻草。墙角放著一张木榻，榻上铺著一条破旧的棉被。一个男人坐在榻上，靠著墙壁，闭著眼睛，面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凌乱，鬍子拉碴，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依旧深邃，依旧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冷意。他看著李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破旧的风箱。
李毅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元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你想说什么？”
元尊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你也是穿越者，对吗？”
李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芒。
元尊看著他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不需要李毅回答，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就知道。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眼神，你的气质，你的思维方式——都不属於这个时代。你和我一样，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只是你比我早，早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查过史书，查过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可你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史书上。冠军侯、镇国公——这些名號，史书上都没有记载。你灭倭国、破吐蕃、平叛乱，这些事在原本的歷史中都没有发生过。你改变了歷史，改变了大唐的命运。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是一个变量，是一个bug，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李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深邃而悠远。
元尊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为什么要帮李承乾？为什么要给李世民下毒？为什么要策划这场叛乱？”
李毅摇了摇头：“不知道。”
元尊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如同嚼碎了的黄莲：“因为我想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刀，扎进李毅心里。他当然知道回家意味著什么——回到那个世界，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那个有电、有网、有汽车、有飞机的时代。那个时代虽然有很多问题，可那是他的家，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所有记忆的起点。
“我以为，只要改变歷史，就能回家。我以为，只要让大唐提前走向另一个方向，就能触发某种机制，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我帮李承乾，给李世民下毒，策划叛乱。我以为只要李承乾登基，大唐的歷史就会改变，我就能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嘆息：“可我错了。歷史改变了，可我回不去了。我还是在这里，在这个不属於我的时代，在这个不属於我的世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毅看到了。
“你恨我吗？”元尊忽然问道，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嘆息。
李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恨谈不上，但多少有点不爽。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差点让我的心血付之一炬。”
元尊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不爽就对了。相比於你对我的不爽，我对你只有怨，只有恨。恨你比我早，恨你比我强，恨你改变了我熟知的歷史。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成功了，也许我早就回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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