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快,雷厉风行的。
任何人都能看出她十分兴奋。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问身边的人:“西苑的事,是谁先发现的?”
身边的人想了想,立即说:“您吩咐了,让注意太子的动静,奴婢一直关注著,听见动静,立即就引了侍卫过去。”
朝阳公主看了他一眼,小太监当即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你做得很好!”
小太监受宠若惊,“公主殿下吩咐的,奴婢定然竭尽所能。”
朝阳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那嘴角,弯得更高了。
“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本宫,本宫现在高兴。”
小太监当即跪下来,“能为殿下办事,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哪敢要什么赏赐?”
“只要殿下高兴,您隨便赏点什么,奴婢都高兴。”
朝阳公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抬起眸,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小太监生得寻常,扔在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种,可办事倒是利落,嘴也严实。
方才那话回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这样的人,用著放心。
朝阳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红玛瑙珠子,隨手扔给他。
“拿著。”
小太监双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串十八子的红玛瑙,颗颗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虽不识货,可宫里当差久了,眼力还是有的。
这是內造的东西,外头见不著。
“殿下,这太贵重了,奴婢……”
“让你拿著就拿著,”
朝阳摆摆手,打断他,“这是太后赏本宫的,本宫赏你,你就受著。”
小太监捧著那串珠子,眼眶都有些发热,连连磕头:“奴婢谢殿下恩典!奴婢往后定然肝脑涂地,为殿下赴汤蹈火……”
朝阳笑了笑,没再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加了一句:
“对了,回头去內库领二十两银子,就说本宫说的。”
小太监跪在地上,望著那远去的背影,眼泪都快下来了。
二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一整年。
殿下这是……真的高兴。
高兴得好。
他磕了个头,把那串红玛瑙珠子仔细收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丟了。
……
慈寧宫。
太后靠在榻上,揉著额角,脸色不太好看。
她已经躺下了,又被折腾起来。
她这把老骨头,本就少觉,被人从床榻上叫醒,脸色能好就怪了。
太子和太子妃在西苑闹的那一出,闹得闔宫皆知,如今人跪在她宫里,让她做主。
这种事她怎么做主?
太子妃就跪在殿外哭,那哭声,一声一声的,又尖又细,半夜里听著还怪渗人的。
太后时不时揉著眉心,还强行压著哈欠。
总不能听著太子妃说著太子的风流韵事,而她作为长辈坐在上手还打著哈欠……感觉怪不尊重人的。
可太后听了大半个时辰了,无非就是那些话。
说太子薄情,负心,大半夜去会侍妾,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太后听得头疼,想让人把她劝回去,说这事哀家知道了,会给你做主。
可怎么做主?
太子私会侍妾……那是他的侍妾,又不是外头的野女人。
虽说大半夜偷偷摸摸的不像话,可说到底,也不算多大的罪过。
太子妃这一闹,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不够端庄。
太后正头疼著,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朝阳公主到——”
太后眉头微微一动。
这丫头,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还没开口,朝阳已经掀帘进来了。
一进门,朝阳就跪下了。
“皇祖母,您可要给太子妃嫂嫂做主啊!”
太后看著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嘴里说的是“给太子妃嫂嫂做主”,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看戏的模样。
“起来说话。”
朝阳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坐下,挽著她的胳膊,一副亲热模样。
“皇祖母!西苑的事,闹得可大了。孙女儿听说,太子妃嫂嫂……”
她往殿下看了一眼,“她哭得太可怜了!”
太后嘆了口气:“可不是,哭了一个时辰了!”
朝阳幸灾乐祸,“皇祖母,那您打算怎么办?”
太后斜了她一眼,“你说呢?”
朝阳不仅没推脱,反而十分认真地说:“皇祖母,孙女儿说句不该说的,太子妃嫂嫂这事,办得欠妥。”
太后挑了挑眉:“哦?”
朝阳凑近些,压低声音:“太子哥哥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他大半夜去会个侍妾,这事虽说不好听,可说到底,也不算多大的过错。”
“太子妃嫂嫂这一闹,闹得闔宫皆知,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会说太子殿下荒淫无度,会说太子妃娘娘善妒失德。这名声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太后看著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丫头,说的是替太子妃著想,可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那你说,该怎么办?”
朝阳眨眨眼,笑得天真无邪。
“孙女儿哪知道怎么办?”
“孙女儿就是心疼皇祖母,大半夜被折腾起来,得听人哭诉。”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娇声道:“太子妃嫂嫂的哭声,实在是太瘮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撇嘴。
“再说了,皇祖母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个。”
太后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丫头,嘴甜是真甜,可那心里头转的什么主意,她也猜得到几分。
“行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来看哀家,哀家高兴。”
“这事你就別管了,哀家心里有数。”
朝阳点点头,乖巧地应了。
可她坐著不走,又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直到外头传来通报声——乾武帝来了。
朝阳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站起身,行了礼,乖巧地退到一旁。
乾武帝进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
他给太后请了安,目光扫过朝阳,落在太后脸上。
“母后,”他开口,“儿子听说,太子妃来闹了?”
太后嘆了口气:“可不是,哭了一个时辰。说太子薄情,说太子负心,说太子大半夜去会侍妾,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乾武帝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她还有脸面?”
他的声音冷下来,“大半夜去西苑闹事,惊动侍卫,闹得闔宫皆知!她这是把自己的脸面丟尽了!”
太后没说话。
朝阳站在一旁,垂著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心里头乐开了花。
父皇生气了。
父皇说“她还有脸面”——这话,是在骂太子妃,可也是在骂太子。
太子妃丟脸,太子能好到哪儿去?
乾武帝走到窗边,背对著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传朕的口諭!太子妃萧氏,言行失当,有失体统,著闭门思过十日,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朝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闭门思过十日,抄写《女诫》百遍?
这罚得不轻。
可太子呢?
父皇没提太子。
为什么不提?
是不想提,还是……留著往后提?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乾武帝转过身,看著太后,声音缓了缓:“母后,这事您別管了,儿子来处理。”
太后点点头,嘆了口气。
朝阳適时地开口:“父皇,皇祖母累了一夜,让她歇著吧。儿臣告退。”
乾武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朝阳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她深吸了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可她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父皇没罚太子。
可他也没护著太子。
闭门思过、抄写《女诫》……这些,都是冲太子妃去的。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她没脸,太子能有什么脸?
父皇这是在敲打太子。
敲打,却不罚。
为什么?
朝阳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转著念头。
父皇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也在等?
等太子再出错,等太子自己把路走绝,等……
她忽然想起徐砚。
想起父皇传他进宫,问他想不想娶自己。
想起父皇说的那句“朕不逼你了”。
不逼了,可也没放手。
父皇到底想要什么?
朝阳站在慈寧宫门口,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
不管父皇想要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太子这个位置,坐不稳了。
她裹紧斗篷,大步往外走去。
乾清宫。
乾武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摺子,却半天没翻一页。
福全在一旁伺候著,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从慈寧宫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沉得让人心里头髮慌。
过了好一会儿,乾武帝忽然开口: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福全忙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从西苑回去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过。”
“太子妃娘娘那边,已经让人传了口諭,她接了旨,没说什么,只磕头谢恩。”
乾武帝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
可福全知道,陛下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陛下您去慈寧宫之前,公主殿下劝了太后娘娘好一会儿。”
乾武帝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说什么了?”
福全斟酌著道:“奴才听说……公主殿下劝太后別生气,说太子妃嫂嫂这事办得欠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乾武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倒是会说话,两头都不得罪。”
福全不敢接话。
乾武帝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朝阳去慈寧宫,是去看热闹的,还是去添把火的?
不管是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她越来越像他了。
不是像他这个人,是像他心里那些,从没拿出来过的东西。
是野心,还有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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