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食愿兽最后那句癲狂的诅咒,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入慈云岭死寂的空气中。
是妖魔,在养佛。
孙悟空扛著淌血的鑌铁鐧,金色的瞳孔中怒火与煞气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猛地回头,望向那山腹牢笼中,依旧被锁在石壁上,麻木念诵著佛號的万千魂魄,胸中的暴戾再也无法抑制。
“一群畜生!都给俺老孙破!”
他一声狂啸,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裹挟著无匹的妖气与上清真意,直衝那巨大的洞窟牢笼。
他要將这囚禁了无数冤魂的魔窟,连同那可笑的佛號,一併砸个稀巴烂!
“悟空。”
殷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孙悟空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他扭过头,齜著牙,满脸的不解与狂躁:“你又拦我?!”
“先救活人。”殷郊的目光没有看那些魂魄,而是落向了洞窟更深处,那些被当做“备用血食”关押的,活生生的灾民。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至於这些罪证,要留给他们亲眼看。”
孙悟空一怔,顺著殷郊的视线看去,穿透重重黑暗,看到了那些蜷缩在骯脏角落,眼神空洞,形同槁木的男男女女。
他胸中的杀意稍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个跟头便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殷郊对著身后早已结阵待命的秦军下达了冰冷的军令。
“王犇何在?”
“末將在!”一名面容坚毅的將领越眾而出。
“封锁慈云寺,清查所有帐册、田契、人口名录,一个字都不许漏!”殷郊声音冷冽,“將所有僧眾,无论死活,尽数看押至山门前广场!”
“遵命!”
五千秦军令行禁止,迅速开动。
一队队甲士冲入寺庙各处,他们对那些金佛玉像视若无睹,目標明確地冲向后院的库房与典籍室。
很快,一箱箱堆积如山的帐册被抬了出来,在山门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另一边,孙悟空也已將那些倖存的灾民从地牢中带了出来。然而,令人心寒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被解救出来的百姓,足有数百人。
他们重见天日,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个个面露惊恐,一见到广场上那些被秦军士卒拖拽出来的僧人尸体,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佛祖恕罪!佛祖恕罪啊!”
“別杀大师傅们,他们是好人,给我们『功德』……”
一个秦军小將忍不住怒骂道:“功德?你们的亲人被他们当猪狗一样宰了吃了,你们管这叫功德?”
他指著那裂开的山腹,指著那血流成河的祭坛,指著石壁上哀嚎的万千魂魄。
可那些百姓只是瑟瑟发抖,仿佛根本看不见那人间地狱,口中依旧顛三倒四地念叨著“慈云佛慈悲”、“我佛恕罪”。
长达百年的精神奴役,早已將他们的脊樑与心智彻底碾碎。他们甚至不敢去“恨”,因为连恨的念头,都被佛咒定义为“罪”。
孙悟空看得双目赤红,抓耳挠腮,几次想衝上去一棒子打醒他们,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杀妖魔容易,可如何唤醒一颗已经死去的心?
“將帐册,当眾宣读!”殷郊翻身下马,手持镇岳剑,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声音传遍整座山岭。
一名书记官走上前,打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用灌注了法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慈云寺名下,有水田三万六千亩,旱田五万八千亩,周边三县之地,十之七八为其所有!”
“寺中佃户,共计一万三千七百户,计五万余人。自出生起,便为寺奴,世代相传。”
“婚丧嫁娶,皆需向寺中缴纳『姻缘功德税』、『往生功德税』……”
“慈云岭治下,百姓所获收成,九成归於佛寺,名曰『供养』。凡有藏匿者,全家投入『静思堂』,三日內化为白骨。”
“所谓『施粥功德会』,名录在此!李家村李四,三代佃户,於上月十五,携妻女入会,至今未归。其名下二亩薄田,已划归慈云寺常住田產……”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血淋淋的罪状。
没有高深的佛法,没有玄妙的神通,只有最赤裸、最残酷的剥削与压迫。
起初,那些跪地的百姓还不敢抬头,只是麻木地听著。
可当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惨事被血淋淋地揭开时,人群中开始出现压抑的啜泣声。
那个第一个敲响战鼓的小女孩,听到了自己阿爹阿娘的名字,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枯草。
“我的儿啊……我儿也被功德会带走了……”一个老妇人瘫倒在地,捶胸顿足。
“王二哥……他就是因为藏了半袋穀子,被活活打死的……”一个汉子双目通红,死死攥著拳头。
恐惧依旧存在,但仇恨与悲痛的火焰,终於从麻木的灰烬下,重新燃烧了起来。
哭声、骂声、质问声,匯成一片,震得整座慈云岭都在颤抖。
慈云上人那半佛半妖的尸身,被两名秦军士卒拖拽到了广场中央。殷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被捆绑跪地的僧眾。
“以大秦之律,侵占田亩,奴役百姓,谋財害命者,当斩!”
“以天庭之法,偽佛乱道,豢养妖魔,吞噬魂魄者,当诛!”
“今日,本將在此,双法並行,以正视听!”
殷郊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镇岳剑,剑身之上,人道紫气与太岁神权交相辉映,煌煌神威,令风云变色。
“斩!”
就在剑锋即將落下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早已死去的慈云上人的尸身,猛地一震,一道漆黑如墨的莲影从他天灵盖中轰然爆发!
“嗡——!”
一股吞噬一切的邪恶气息瞬间笼罩了整座慈云寺。
那不是妖气,也不是佛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源於万物终结的“恶”与“寂灭”!
黑莲虚影疯狂旋转,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莲心传来,竟是要將整座慈云寺,连同所有的罪证、魂魄、乃至山下的数万百姓,一口吞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无天!
他虽早已离去,却在此地留下了一道后手!
“不好!”孙悟空脸色大变,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本质,与之前在他体內种下的黑莲气息同源,但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想走?”殷郊眼中寒芒暴射。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镇岳剑倒插於地,双手猛地结印。
“人道敕令,皇权镇世!”
“太岁神权,诸天暂晦!”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紫色气运长龙从殷郊背后冲天而起,与冥冥中的大秦国运產生共鸣。
咸阳宫內,仿佛有所感应的嬴政龙案轻震。无上皇威跨越万里疆域,轰然降临!
与此同时,太岁神印在他眉心浮现,一股勘定万物、剥夺气运的至高权柄之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锁定了那朵黑莲。
人道紫气镇压的是“抹除”这个概念,太岁神权剥夺的是黑莲爆发的“因果”。
黑莲的吞噬之势,竟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好机会!”孙悟空见状,心领神会。
他没有丝毫保留,口中暴喝一声,將手中的鑌铁鐧迎风一晃。
“大!大!大!”
鑌铁鐧瞬间化作一根撑天拄地的神柱,裹挟著他毕生修持的仙气、妖气与新悟的上清真意,如同一柄开天闢地的巨斧,对准那被定住的黑莲核心,狠狠捣了下去!
一边是皇权神道,镇压规则;一边是仙妖合流,暴力破碎。
两人一內一外,一法一力,配合得天衣无缝!
“给俺老孙……碎!”
在孙悟空的怒吼声中,鑌铁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莲的莲心之上。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那不可一世的黑莲虚影,竟被这一棒子,从中间生生打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狂暴的寂灭之力四处逸散,却被殷郊的人道气运死死压制在寸许范围之內,无法伤及外界分毫。
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嗡鸣中,巨大的黑莲虚影寸寸崩解,收缩成一枚指甲盖大小、漆黑如墨的莲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莲瓣之上,一行以神念烙印的小字,缓缓浮现。
“欲寻圣子,过流沙,入白骨,见真佛。”
孙悟空一把將那莲瓣抓在手中,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於自己孩儿的微弱气息,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无天……”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既是引路信,也是一个陷阱。”殷郊收回神权,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同时动用两大权柄,对他如今的凡胎之躯消耗巨大,“流沙河,白骨山……。”
孙悟空眼中凶光毕露,“就算是陷阱,俺也非去不可!”
“那便去。”殷郊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西行之路,本就要一步步走下去。无论他设下什么局,我们便破什么局。”
他將孙悟空的私仇,与大秦的西征大业,用最直接的方式,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孙悟空深深地看了殷郊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殷郊不再多言,他拔起地上的镇岳剑,重新指向那些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僧眾。
“行刑!”
这一次,再无阻碍。
刀光闪过,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罪恶的血,染黑了佛寺前的净土。
隨后,殷郊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焚寺!”
“开仓,放粮!”
熊熊大火,吞噬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魔窟。
山下,所有被解救的百姓,以及闻讯赶来的数万灾民,都分到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属於他们自己,却被霸占了的粮食。
起初,人们不敢相信,只是呆呆地捧著粮袋。
直到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看著被烧成废墟的慈云寺,又看了看怀里能救活一家老小的粮食,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衝到路边一座残存的石佛前,用尽全身力气,將那尊曾经让他跪拜了半辈子的佛像,狠狠推倒在地!
“我等……也是人啊!!!”
他跪在地上,捧著粮食,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哭声匯成海洋,推倒佛像的动作,如同燎原的野火。
在漫天火光与冲天哭喊声中,殷郊与孙悟空並肩而立,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西牛贺洲,万里佛国不再。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