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啼哭,仿佛一根烧红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孙悟空所有的理智与甲冑。
“孩儿……是我的孩儿!”
撕心裂肺的狂吼声中,孙悟空瞬间被无尽的血丝所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跟殷郊说一个字,整个身躯便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挟著滔天的妖气与怒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河心那巨大的漩涡!
“回来!是陷阱!”
殷郊厉声喝止,同时探手抓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指尖只触到了一缕因急速摩擦而滚烫的空气。
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如一颗陨石,悍然砸入了那粘稠如浆的流沙河弱水之中。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涛,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孙悟空的身影甫一入水,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沥青,整片河面都沸腾起来,冒出滚滚的黑烟。
更可怕的是,那无物不沉的弱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疯狂地缠绕上孙悟空的身体,贪婪地侵蚀、剥离著他的一切!
无论是他强横的妖气,还是新得的上清真意,乃至殷郊册封给他的人道气运,在接触到弱水的瞬间,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孙悟空的身影在水中剧烈挣扎,却像是陷入了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被束缚得越紧。
他身上的金光与仙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不祥的黑气,从河底深处,顺著弱水,反向侵入他的体內。
“完了!他进去了!”一旁的捲帘大將看到这一幕,那张狰狞的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惊恐。
“府君!快!不能让他陷在里面!那河底根本不是什么水府,那是佛门以大法力,结合『虚无裂口』开闢出的一方『倒影界』!”
“倒影界?”殷郊眼神一凝。
“是!”捲帘大將语速极快,声音都在发颤,“那是一处专门映照人心执念的绝地!”
“入阵者修为越高,执念越深,在里面看到的幻象就越真实,也陷得越深!那婴儿的哭声,根本就是衝著他来的!佛门……佛门算准了他会来!”
话音未落,水中的孙悟空挣扎渐歇,他仿佛不再受弱水侵蚀,只是呆呆地悬浮在浑浊的河水中央,双目失神,怔怔地望著某个方向。
殷郊的太岁神权能洞穿因果,却无法完全看透这混杂了“虚无”之力的倒影界。
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在孙悟空的感知中,正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台之上。
他的妻子娇姿,正被一道道黑色的佛光锁链捆绑著,跪在莲台中央,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正是他们的孩子。
而在他们面前,一尊与紧那罗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威严、冷漠的魔佛,正高踞於莲座之上。他便是无天。
“孙悟空,你看,这便是你的孩儿。”无天的幻影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如魔音贯脑,直击孙悟空的神魂。
“他生而不凡,却也因此,成了三界博弈的棋子。”
“灵山要度化他,殷郊要利用他,唯有本座,能让他成为真正的自己,一个不受任何束缚的『魔』。”
婴儿的哭声一声接著一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上。
“你!”孙悟空在幻境中目眥欲裂,想要衝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
“殷郊告诉你要西征,说要逼出灵山底牌,方能救回你的孩子。”无天的幻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可笑。他只是想借你的怒火,让你成为最锋利的刀,去替他的图谋披荆斩棘罢了。”
“待到你的利用价值尽了。届时,你的孩子,只会成为他用来制衡本座的另一个筹码。”
“你胡说!”孙悟空嘶吼。
“本座从不胡说。”无天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你为他衝锋陷阵,他却在岸上袖手旁观。”
“你若真想救回妻儿,便只有一个选择——杀出秦军,投入本座的黑教门下!用你的力量,向这虚偽的三界证明,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隨著无天的话语,一缕缕精纯的黑莲魔气,开始从幻境中渗透出来,在孙悟空的皮肤表面,烙印下一个个扭曲而诡异的黑色佛纹!
他的眼神,开始在清明与癲狂之间挣扎,身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仙妖合流之气,也变得狂暴无比。
岸上,殷郊看著这一幕,面沉如水。
这是无天设下的阳谋,一箭双鵰。
既是离间他与孙悟空,也是在借孙悟空这块绝世的璞玉,来试探自己的深浅。
若自己出手救人,便会暴露更多底牌。
若自己不救,孙悟空这颗刚刚归心的棋子,便会彻底沦为心魔之奴,反噬自身。
“好一个无天,好一个问道西方。”
殷郊冷笑一声,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步踏出,竟是同样走向了那片死寂的流沙河。
“府君,不可!”捲帘大將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推开。
殷郊並未像孙悟空那般直接跃入,而是立於河畔,手中镇岳剑鏘然出鞘。
这一次,剑身上没有冲霄的剑气,反而亮起了一股厚重、威严的皇道紫气。
“大秦国运,人道律法,斩!”
一剑劈落,没有斩向河水,而是斩向了规则!
嗤——!
仿佛热刀切过牛油,眼前那八百里弱水,竟被这一剑从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无形的通路!
河水向两边翻涌,却无法漫过剑锋所指的区域分毫。
殷郊手持镇岳剑,一步步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捲帘!”他的声音在河面传递,清晰无比,“你既曾巡查此地,便该知晓此阵阵眼何在。带路!”
捲帘大將浑身一震,看著那道在弱水中劈开通途的霸道身影,眼中的绝望化为了狂热的崇敬。
他重重一点头,大吼一声:“遵命!”隨即化作一道蓝光,潜入水中,循著记忆,向河床深处某个方向游去。
与此同时,倒影界內的孙悟空,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眼睁睁地看著无天的幻影伸出手,一朵巨大的黑莲在“孩子”的身下绽放,似乎要將那小小的身躯彻底吞噬。
“不——!”
绝望的嘶吼,让他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
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內炸开,他猛地挣脱了幻境的束缚,血红的双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正向他走来的殷郊!
在他被魔念扭曲的感知中,殷郊的身影,与那想要吞噬他孩儿的黑莲,重叠在了一起!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儿!”
孙悟空狂吼一声,体內的妖力、仙力、魔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拧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灌注於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鑌铁鐧上。
“你若拦我,便是我仇人!”
怒吼声中,他手中的铁鐧划破浑浊的河水,挟著破碎虚空之威,朝著殷郊的胸膛,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击,是他此刻所有愤怒、绝望、癲狂的凝聚,足以將一座太古神山都砸成齏粉!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殷郊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双被疯狂与痛苦占据的金色瞳孔,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冰冷的决然。
“嘭——!”
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殷郊胸前炸开。
环绕在他周身的护体神光瞬间崩碎,秦军制式的甲冑寸寸龟裂,露出了底下的凡人之躯。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殷郊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寸,一口金色的神血从他嘴角溢出。
剧痛传来,但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硬受了这一记重击,他借著这股衝击力,不退反进,欺身而上,並指如剑,点向了孙悟空的眉心!
那一指之上,没有法力,没有神通,只有一股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人道紫气!
“痴猴,醒来!给本府君看清楚,这才是因果!”
轰!
磅礴的人道紫气如九天银河倒灌,瞬间衝垮了孙悟空脑海中所有的魔念与幻象。
无天的身影、娇姿的悲泣、黑莲的吞噬……一切都如泡影般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真实画卷。
孙悟空看到,在流沙河的最深处,一个由无数婴儿骸骨堆砌而成的法坛之上,悬浮著一个拳头大小、形如铃鐺的法器。
那法器通体漆黑,每一次摇动,都会发出酷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同时散发出与无天黑莲同源,却又驳杂不堪的魔气。
这,才是哭声的真正来源!
这不是他的孩子,这是佛门百年来,用无数被“九礼”献祭的无辜婴孩的怨魂,活生生炼製出的“引魔铃”!
其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今天,在此地,引爆他孙悟空心中最深的执念与心魔!
当看清这一切的瞬间,孙悟空全身剧烈地一颤,脸上所有的疯狂与癲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根砸在殷郊胸口的鑌铁鐧,又看了看殷郊嘴角的血跡和塌陷的胸膛。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而后,他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足以焚尽九天的、冰冷的怒焰。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只是缓缓收回了铁鐧,对著殷郊,重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隨即,他猛然转身,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狂暴的金色流光,冲向了那河底的白骨法坛!
“砸!给!俺!老!孙!碎!”
一字一顿的怒吼,响彻了整个流沙河底。
鑌铁鐧上清光与金芒交织,以开天闢地之势,狠狠地砸在了那枚“引魔铃”之上!
“鐺——!”
引魔铃应声而碎!
剎那间,积蓄了百年的、数以百万计的婴魂怨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冲天而起!
那一声声悽厉的啼哭,不再是引诱心魔的魔音,而是化作了震动整个西牛贺洲的滔天怨怒!
“轰隆隆!”
流沙河的佛法封印,在这股恐怖怨气的衝击下,瞬间崩解!
河床剧烈震动,那被捲帘大將称为“虚无裂口”的地方,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猛然撕开!
无尽的混沌与死寂之气从中喷薄而出。
紧接著,在那裂口的尽头,一只巨大无朋、布满黑色魔纹、散发著先天神魔气息的……佛手,正缓缓地、缓缓地,从中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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