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关城的合金闸门缓缓闭合。
苏云把黑刀“斩业”隨手插回刀鞘,他没回头看那座新立的丰碑,也没去看城外那些堆积如山的异族尸骸。
从城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街道转角。
两侧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守城甲士,鎧甲上还掛著肉渣,手里攥著的兵器有的卷了刃,有的断了半截。
见到苏云走来,没人喊口號,没人欢呼“万胜”。
只是整齐划一地,举起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口。
“嘭!”
一声闷响。
这是军中最高的礼节,是把命交给对方的承诺。
再往后,是无数的军人和武者们。
一个戴著破毡帽的老头,颤巍巍地摘下帽子,深深弯下了腰。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条长街的人都在向他鞠躬。
苏云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烫,胸口堵得慌。
他想挤出笑容,可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云低著头,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他逃也似的穿过了人群。
……
天关城指挥部给他安排了一间最高规格的静室。
苏云进去后,直接反锁了那扇厚达半米的铅门。
灯没开。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墙角,在那张不知是什么兽皮铺成的床榻上缩成一团。
他很累。
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透支,骨髓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
可他不敢睡。
只要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会像幻灯片一样在大脑里疯狂播放。
那个被泡在蜜蜡罐子里的婴儿手臂。
那排整整齐齐的头盖骨酒碗。
那些死不瞑目的同胞们……
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生活在和平年代,什么扬州十日,嘉靖三屠,他只在歷史书上看过几段苍白的文字,但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所见!
这不是游戏。
这是两个文明,不,两个种族之间你死我活的斗爭!
在异族眼里,是两脚羊,是大补的血食。
就像人类不会因为吃了一块红烧肉而对猪產生愧疚一样,他们吃人,也吃得心安理得。
“呼……呼……”
苏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著。
若是他今天是九品,不,哪怕是八品!
可是八品又如何,离开的人还是回不来了。
但至少,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苏云五指猛地收紧,將那团光芒捏碎。
“落后就要挨打。”
“弱小就是原罪。”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逐渐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老子要变强。”
“变强!”
……
第三天。
静室的铅门终於开了。
一直在门口守著的赵兵嚇了一跳。
“干……乾爹?”
赵兵试探著喊了一声。
出来的苏云换了一身乾净的作战服,脸上颳得乾乾净净,甚至还掛著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乍一看,跟以前那个苏云没什么两样。
但赵兵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苏云,变了。
以前的苏云,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斗志昂扬。
现在的苏云,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充满朝气,让人发自內心的想要去亲近。
“发什么呆?”
苏云伸手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闻了闻,是红烧牛肉,“不错,有肉。”
他也不嫌烫,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著。
“城主回来了没?”苏云一边吃一边问。
赵兵咽了口唾沫,摇摇头:“还没。不过早上镇龙城那边发来急电,说是战况惨烈。”
“哦?多惨?”
“说是……楚城主在那边杀疯了,一人斩了七尊九品异族。”赵兵说到这,语气里既有自豪又有惊恐,“但也因为杀得太狠,捅了马蜂窝。异族那边直接开了超大號的空间通道,一口气增援了十二位九品。”
“现在整个东部战区,双方投入的九品强者加起来已经破百了。”
赵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真武学府那边增援了二十位九品,八品武王更是去了三百多位。”
“听说……敌人那边更多。”赵兵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在荒界经营了几千年,底蕴太厚了。三百年前要不是蓝星对他们有规则压制,咱们蓝星怕是……”
苏云吞下最后一块肉,把保温桶隨手放在赵兵手上。
“怕是什么?怕三百年前就灭种了?”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以前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还没灭。”
赵兵看著苏云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他寧愿看到苏云骂娘,或者暴跳如雷,也不想看到这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態度。
“乾爹……”
赵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咱们天关城这次虽然守住了,但也死了好多人。统计局那边的数据出来了,战损超过三成。而且……”
他眼圈一红,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刚才后勤部送来一批遗物,里面有几块铭牌,是真武学府那几位导师的。”
赵兵是个粗人,也是个感性的人。
这两天他一直在搬尸体,看著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变成冰冷的尸块,心里那股难受劲儿憋得他快炸了。
他以为苏云会安慰他两句,或者跟他一起骂两句贼老天。
但苏云没有。
苏云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死了?”苏云的声音平淡如水,“死了就厚葬了。活著的人还得继续活。”
赵兵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苏云。
这话太冷血了。
苏云看著赵兵那充满疑惑和委屈的眼神,轻轻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赵兵那宽厚的肩膀。
手掌传来的温度,让赵兵身体微微一颤。
“赵兵。”
苏云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哭一场,老王导师能活过来吗?”
赵兵愣住了,下意识摇头。
“既然活不过来,那你在这儿悲伤给谁看?”苏云的手指点了点赵兵的胸口,“让敌人也悲伤,也胆寒,才是你要做的。”
“內丹术练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快,赵兵脑子有点没跟上,下意识答道:“啊?哦……还、还行吧。”
“还行?”苏云挑了挑眉,“那就是不行。”
“走。”
苏云转身往外走,“跟我出城。”
“啊?去哪?”
“跟我走。”苏云头也不回。
……
天关城外五十里,落日森林。
“轰!”
一头身长六米的铁甲蛮牛惨叫著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棵合抱粗的巨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赵兵气喘吁吁地拄著那柄合金大锤,浑身都在冒热气,汗水混著泥土糊了一脸。
“第十二头四品。”
苏云坐在一根高高的树杈上,点评道,“太慢了。刚才那一锤气血之力不够圆润。”
赵兵抹了一把脸,苦笑道:“乾爹,那可是铁甲蛮牛啊!和我实力相当,我都杀了十几头了,气血弱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那是你控制力不够。”
“休息十分钟,继续往里走。”苏云视线投向森林深处,“今天不杀够三头五品,別想吃饭。”
赵兵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紧时间恢復体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於赵兵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苏云就像个冷酷的监工,带著他专门往荒兽窝里钻。
若是遇到四品成群的,苏云就在旁边看著,稍微有点生命危险都不带出手的,只是指点他的不足。
“往左闪!你是猪吗?屁股撅那么高等著挨顶?”
“锤子是用来砸的,不是用来给你挠痒痒的!”
“气沉丹田!你丹田长胸口啊!”
但若是遇到五品荒兽,情况就变了。
苏云依然不出手。
“就是现在!下腹三寸,撩阴锤!”
赵兵此刻已经被逼到了极限,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了,听到苏云的指令,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手中那柄重达八百斤的合金巨锤,被他抡圆了,带著一股惨烈的风声,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咔嚓!”
这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那头正如坦克般衝撞而来的五品中期烈焰豪猪,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这一锤硬生生砸得离地半米。
这一锤,不仅碎了它的盆骨,更是直接震碎了它的內臟。
豪猪落地,口鼻喷血,四条腿胡乱蹬了几下,不动了。
静。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兵保持著挥锤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顺著鼻尖滴落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头如小山般的尸体。
五品中期……
防御力惊人的烈焰豪猪……
就被自己一锤子抡死了?
“这……这是我乾的?”
赵兵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已经震裂了,鲜血淋漓,但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成就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不然呢?我乾的?”
苏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看了一眼那头豪猪,撇撇嘴,“力度凑合,角度还是偏了一公分。不然刚才那一锤能直接把它脊椎带出来。”
虽然嘴上挑剔,但苏云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满意。
这傻大个,底子確实不错。
再加上自己这独门的“內丹术”引导,一旦开了窍,进步速度简直嚇人。
“行了,今晚加餐。”苏云踢了踢猪头。
赵兵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那种標誌性的憨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自信和野性。
“好嘞乾爹!我想吃烤猪蹄!”
……
第四天。
训练还在继续。
只不过这次,苏云把赵兵带到了更深处。
这里已经没有四品荒兽了,最差的也是五品初期。
经过昨天的洗礼,赵兵虽然还是会被追得满山乱窜,但明显少了那种面对高阶荒兽本能的恐惧。
在苏云的指点下,赵兵的內丹术进步飞速,实力也水涨船高。
直到傍晚时分。
夕阳將整片落日森林染成了血色。
在一处断崖边。
赵兵浑身浴血,作战服已经碎成了布条,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而在他对面,是一头体型更加庞大的五品后期剑齿虎。
这一人一兽已经对峙了十分钟。
赵兵没退。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剑齿虎的脖颈,那是唯一的弱点。
“吼!”
剑齿虎终於按捺不住,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扑了上来。
赵兵没躲。
就在虎爪即將拍碎他脑袋的一瞬间,他体內那股运转晦涩的气血,突然像是衝破了大坝的洪水,发出轰的一声震鸣。
內丹术,小成!
气血凝罡!
一层淡淡的血色罡气覆盖在锤头上。
“给爷死!!”
赵兵发出一声怒吼,不退反进,一头撞进剑齿虎怀里,手中大锤狠狠砸在它的喉结上。
“嘭!”
剑齿虎庞大的身躯倒飞出悬崖,重重砸在下方的乱石滩上。
赵兵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贏了。
越阶杀敌,五品后期!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他身边。
苏云看著底下那具虎尸,点了点头:“还行。”
赵兵抬起头,脸上血水混合著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挣扎著爬起来,对著苏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谢乾爹再造之恩!”
这一声乾爹,喊得真情实意,喊得落地有声。
他知道,这几天苏云虽然没怎么出手,但却是在把最核心的保命本事,一点点掰碎了餵给他。
“行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苏云袖子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赵兵託了起来,“回去好好睡一觉,巩固一下境界。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你也该突破五品了。”
……
第五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一股恐怖到让人窒息的气息,突然降临在天关城上空。
不是敌袭。
那种气息虽然狂暴,但却带著一股正大浩然的味道,那是属於人族强者的气血狼烟。
苏云正坐在城头的墙垛上啃馒头,感受到这股气息,他抬头看去。
只见极高空处,云层被暴力撕开。
一道伟岸的身影如同神魔般矗立在苍穹之上。
楚天南。
他回来了。
比起离开时,此时的楚天南身上那种儒雅的书卷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霸道。
就像是一柄饮饱了鲜血的神兵,终於开了锋。
在他身侧,还跟著一道红色的倩影。
是“血观音”。
只是此刻这位女战神看起来有些狼狈,左臂空空荡荡,袖管隨风飘荡,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的杀意却比以前更盛。
“这就是真正的战爭啊……”
苏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神有些复杂。
连八品都断了臂,可见那边的战场惨烈到了什么地步。
……
第六天。
城主府的卫兵敲响了苏云的房门。
“苏先生,城主有请。”
苏云正在擦拭著手中的黑刀。
听到这话,他並没有感到意外。
他把刀缓缓归鞘,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正坐在院子里打磨锤子的赵兵。
“也是时候该走了。”
苏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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