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你还有心情研究?

    高大修士嘴角抽了一下,没再问。
    赤袍队伍先走了出来。
    六个人,站位没散,中年人走在最前面,脸上掛著笑,拱手一礼,身段放得很低。腰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諂媚,也不失礼。
    “道友误会了,我们只是察觉此地动静,前来查探。”
    苏跡看他。
    “查探要藏那么远?”
    中年人笑容掛不住了,但也没撕破脸。他目光掠过苏跡身后的青铜门,喉结滚了一下。
    谢无尘淡淡道:“赤霄门,炎无咎。”
    中年人拱手:“谢公子好眼力。”
    “你当年在南域拍卖会上跟我抢过一炉丹药。”谢无尘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出价三百万灵石,我出了四百万,你出四百万零一块,加了七八次,每次就多我一块。”
    “这么噁心人的傢伙我一般是不会忘记的。”
    炎无咎脸上的笑终於碎了。
    他身后几个弟子表情也很精彩。有低头的,有咬嘴唇的,有一个甚至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跟自家师叔拉开距离。
    “……那得怪拍卖行没说每次加价不低於多少。”炎无咎乾巴巴道。
    苏玖在后面小声嘀咕:“加一块灵石……这人脸皮是铁打的吧。”
    苏跡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黑铁面具那伙人也走了出来。
    八个人。
    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压制,是脚落地的方式不对。正常人走路,脚跟先著地,脚尖后落。这七个人是整只脚同时拍下去的,平板一块,跟木桩子砸地面一样。
    只有为首那个走路正常。
    他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阴罗殿,邢乌。”
    这名字一出,玄霄剑宗几名弟子都握住了剑。
    阴罗殿的名声不用多说。
    专炼剑尸,喜取修士残魂入器。
    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宗门,要么丟了弟子,要么丟了尸体。运气差的,两样一起丟。
    那个高大修士往苏跡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这帮人不能放进去。”
    苏跡对这些恩怨没兴趣。
    他只问了一句:“想进去?”
    炎无咎笑道:“剑帝墓中机缘,有德者居之。”
    邢乌声音更冷:“墓门已开,谁都能入。”
    苏跡打量了他一眼。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很沉,瞳孔发灰,不像正常修士。再看他身后那七个人——站得笔直,呼吸频率完全一致,连眨眼的节奏都是同步的。
    活人做不到这个。
    “行。”
    苏跡点头。
    “规矩说清楚。”
    “进去之后,谁先找到算谁的。打不过別哭,抢不到別闹。”
    “谁敢背后捅刀——”
    他拍了拍青铜门。
    “我就把他掛门上当灯。”
    炎无咎脸皮抽了一下。
    邢乌没有接话,但面具后面那双灰瞳转了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苏玖举手补充:“我师兄说到做到的,上次有人不信,现在还掛著呢。”
    没人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没人敢赌。
    远处那一老一少始终没出来。
    苏跡瞥了一眼。
    老头还闭著眼,少年已经把乾粮啃完了,正拍手上的碎屑,拍完还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懒得管。
    喜欢尾隨就尾隨。
    反正真出了事,跑得慢的先死。
    敖青站在门前,看著那行“龙血止步”的血色大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外面等。”
    苏跡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平静,但握著铃鐺的手收得很紧。指腹压在铃鐺边缘,铃舌被死死摁住,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別让人欺负了。”苏跡说。
    敖青笑了一下:“放心,我很能打。”
    苏跡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青铜门。
    眾人进入青铜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没有灯。
    光源不明,灰濛濛的,像永远停在天亮前最暗的那一刻。温度比外面还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停留的时间更长,散得更慢。
    墙壁上插著一柄柄断剑。
    断剑剑尖朝下,剑柄朝外,排列整齐,间距一致,从入口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苏跡数了一下。
    光目力所及的范围內,两侧加起来,不下三百柄。
    每一柄的断口都不同。
    有从中间折断的,有从剑尖崩裂的,还有几柄只剩半个剑格,连断口都被磨平了。有的断口新鲜,金属茬子还泛著光;有的已经锈透,一碰就要碎。
    谢无尘走过一柄断剑时脚步慢了半拍。
    他认出了剑格上的纹路。
    “天河剑派的制式佩剑。”
    再往前走几步,又认出一柄。
    “这是……万剑山庄的。”
    他没再说话。
    因为越往里走,他认出的越多。
    地面乾净得不正常。
    没有灰,没有血,没有脚印。
    只有一道道拖拽痕跡,深浅不一,往长廊深处延伸。
    痕跡的宽度和间距,是人的体型。有的痕跡中间断了一截又接上,有的从墙根开始,有的到半路就消失了。
    苏玖吸了吸鼻子。
    “师兄,没有血腥味。”
    苏跡点头。
    “刚才外面那么多血,全从门缝里流进来了。”
    “但这里乾乾净净。”
    “说明血不是被储存的。”
    谢无尘接话:“是被转化了。”
    “转化?”炎无咎问,“转化成什么?”
    没人回答他。
    话音刚落。
    前方长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间隔很长。
    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著一股沉闷的钝响,像木头砸在石板上。节奏不对。正常人走路有快有慢,这个脚步声的间隔精確得嚇人,每一步之间的停顿一模一样。
    眾人停下。
    一道人影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那人穿著天河剑派的法袍。法袍上绣著水纹,左胸口位置破开一个碗大的洞。
    洞口边缘乾燥,没有血跡,皮肉外翻,顏色发灰。
    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眼珠灰濛濛的,瞳孔涣散,焦距不在任何人身上。嘴半张著,下頜骨的角度不太对,像脱臼了又被硬掰回去的。
    手里提著一把断剑。剑身还剩两尺来长,刃口上沾著碎肉。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
    炎无咎身后一个弟子失声道:“是天河剑派的赵临!他三年前不是就已经死了吗?”
    赵临抬头。
    脖子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见眾人。嘴角开始往两边裂。
    不是笑,是嘴角的皮肉在被某种力量撕开。裂到耳根才停,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牙齦。
    嘴里没有血。
    一股灰白色雾气从裂口中飘出来,带著一股陈腐的气味。
    谢无尘握剑。
    “剑心被吃了。”
    “退后。”
    赵临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断剑横扫,剑光灰白色,夹著一股浓重的死气。
    速度不算快,但角度很毒,直奔最近那个玄霄弟子的脖子。
    谢无尘刚要拔剑。
    他身旁有人抢先了一步。
    宋清禾。
    玄霄剑宗內门弟子。
    一直站在队伍后方,不爭不抢,不多话,甚至连呼吸都比別人轻。
    之前敖青身份暴露时,她是唯一一个眼神没变的人。
    此刻她脚尖点地,整个人贴著地面滑出半丈。身形极低,几乎是擦著石板过去的。
    出剑。
    一道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细线,从赵临持剑的手腕上划过。
    断剑脱手,叮噹落地。
    赵临动作没停。
    失去武器的右手直接以黑色的断骨为剑,刺向她咽喉。骨头的尖端比剑还锋利,上面还掛著乾枯的筋膜。
    宋清禾上身后仰。
    后仰的同时,剑锋贴著自己右肩外侧画了个小圈。
    第二剑落在赵临膝后。
    筋腱断裂的声音很轻,但赵临的身体明显矮了一截。
    隨后第三剑从下往上,穿入后心。
    三剑。
    从出手到收剑,不超过半息。
    没有一剑多余。
    赵临身体僵在原地。
    灰白色眼珠里映著剑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下一刻,他直挺挺倒下。
    玄霄剑宗高大修士鬆了口气:“清禾师妹好剑——”
    “別动。”
    宋清禾没有收剑。
    她盯著地上的尸体。剑尖悬在赵临颈椎正上方三寸处,纹丝不动。
    “他还没完。”
    话落。
    赵临的尸体弹了起来。
    后心那个剑孔里涌出灰白色雾气,雾气浓稠得不正常,顺著身体往下淌,淌到地面上还在蠕动。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
    脊椎反弓,膝盖朝后弯折,肩胛骨从后背顶出来,胸口那个空洞里——
    伸出一只黑色手臂。
    五指张开,指尖上每一根指甲都是灰白色的,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一截。
    手臂还在往外伸。
    肩膀、肘关节、上臂,一节节从那个碗大的洞里钻出来。骨骼挤压的声音连续不断,赵临的肋骨被从內部撑开,一根接一根往外翻。
    高大修士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
    炎无咎也退了一步。他身后弟子退了三步。
    邢乌没退。他歪著头看,面具下的眼睛亮了一下。
    宋清禾手腕一抖。
    剑尖震出七道残影。
    七道剑光几乎同时落下。
    左肩关节。右肩关节。左肘。右肘。左膝。右膝。
    最后一道剑光从颈椎第三节切入。
    咔咔咔咔——
    赵临的四肢被拆开。
    手臂朝两边飞,小腿朝后弹,胸口那只黑色手臂还在乱抓,五指在空中张合,抓到什么就往回拽。
    脑袋被最后那一剑挑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在一柄断剑的剑格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嘴还在开合。
    灰白色雾气从断颈处涌出来,散了几息才淡下去。
    这一次,他终於不动了。
    长廊里安静了片刻。
    苏玖打破沉默:“……所以墙上这些断剑,原来的主人是不是都……”
    没人回答她。
    但所有人都下意识离墙远了一些。
    苏跡走过去,蹲下来。
    身后炎无咎下意识想说“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这人一脚踩爆灰火眼的样子,觉得自己多余。
    苏跡翻了翻尸体。
    切口乾净。宋清禾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准,每一剑都卡在关节缝隙里,没有一丝偏差。
    皮肉的顏色和质地像晒了三年的牛皮,干透了,但没有一点僵硬的跡象。
    肌肉纤维还保持著弹性,按下去会慢慢回弹。
    他伸手探入胸口空洞。
    里面什么都没有。
    心臟没了。
    丹田的位置空荡荡的,连丹田壁都被刮乾净了,光滑得像被舌头舔过。
    经脉里摸不到一丝灵力残留。
    可四肢末端的肌肉还在轻微抽动。断开的手指还在地上一屈一伸,像在找什么东西握住。
    “死而不僵。”
    守墓人开口。声音从苏跡身后传来。
    “它们不靠生机行动。”
    苏跡从尸体胸口深处拽出一根灰白色的丝线。
    丝线很细,比头髮还细,但韧性惊人。他用了点力才扯断。
    断口处冒出一缕灰烟,烟散了之后,丝线两端迅速乾枯,缩成粉末。
    “这是什么?”苏玖凑过来看。
    苏跡把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傀线。”
    守墓人补充:“剑帝墓中的死者,皆被此物牵引。丝线连著墓深处,另一端接在什么东西上,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跡偏头看他。
    守墓人沉默了一息。
    “我只守门。门里面的事,不归我管。”
    这话说得很有边界感。
    苏跡没追问。他站起来,把指尖的灰粉弹掉。
    炎无咎走近两步,盯著地上的残肢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
    “赵临生前是天河剑派圣子,三年前他们一批人进入过这片石林,之后再没出来过,当时天河剑派还派人来找过,没找到。”
    “现在找到了。”苏跡说。
    炎无咎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邢乌蹲在另一截断臂旁边,伸出手,像在感受什么。他那七个隨从站在身后,整整齐齐,脑袋同时微微偏向断臂的方向。
    “有意思。”邢乌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闷出来,“这具尸体被操控的方式,跟我炼的剑尸不一样。”
    高大修士皱眉:“你还有心情研究?”
    邢乌没理他。
    谢无尘收回目光,看向长廊深处。
    “赵临被操控之后出手的路数还保留著生前的剑招底子,但没有灵力驱动,全靠那根丝线提供动力。”
    他顿了顿。
    “如果墓里三年前进来的人都变成了这种东西——”
    “那前面还有很多。”宋清禾接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收剑入鞘,动作乾脆。
    剑鞘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跟她这个人一样,乾净利落,不多一分。
    苏跡往前走了两步。
    长廊深处,黑暗里,隱约能听到更多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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