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中。
杨涟痛声进奏。
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承认当初被皇帝明升暗降,贬到昌平督造皇陵,督办皇陵军屯,心中是充满怨恨的。
可当自己真的来了昌平皇陵。
真的每日与那些军户、百姓一同做著农活,閒暇时一同坐在田埂上閒谈。
才一点点的发现。
自己过往所见到的大明朝,和自己如今亲眼见到的大明朝。
是不一样的。
那穀子,不是种子洒进地里就能长出来的。
庄稼收上来了,除开交了田税和杂税后,也不一定就全都是自家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是每日皆需考虑的事情。
一旦有了伤病,或许原本勉强过活的一家子,便会就此沦为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流民。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杨涟才明白过来,为何皇帝当初將自己贬到昌平皇陵的时候,偏偏要给自己加一条耕种屯田的諭令。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生出要清查皇陵卫那本帐的念头。
这不查还好。
一查。
触目惊心。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如何圣明?
圣寿十五的天子,可以圣明!
杨涟都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天子的观感和印象,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只是自己醒悟的晚了一些。
但不论如何,如今哪怕自己当真被治罪,也得要当著天子的面,揭开大明身上这块脓疮肉瘤。
杨涟再次合手一拜。
俯身在早已被他融化的雪地上。
“罪臣死罪难逃,死则死矣,然请陛下入屋,亲观大明病状,则罪臣纵死,亦终报陛下圣恩!”
望著再次匍匐在眼前的杨涟。
朱由校神色未变,只是淡然开口:“朕何时说你有罪?”
杨涟猛地抬头:“陛下……”
朱由校提手一挥,面露锋芒:“你既说大明病了,也找出了病症所在,便在这屋中,先於朕看过再说。”
只是三两句话。
杨涟已经是两眼放光,他当即便是重重叩首在地,而后弯著腰起身:“罪臣这便进奏陛下!”
说完后。
杨涟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俗礼,径直先行转身,进到屋中,闹起好一阵叮叮噹噹作响声。
朱由校默默地摇了摇头,迈步向前。
一旁的杨嗣昌连忙凑近:“陛下,此事是否由臣先行查阅。”
杨嗣昌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虽然还不清楚杨涟究竟都查出来了些什么。
但昌平皇陵是何等地方?
这里面的帐出了问题,会触及到哪些人和事,用脚都能想明白。
天子一旦亲自查阅,到时候又该如何处置。
便是一件麻烦事。
朱由校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对跟在后面的骆思恭吩咐道:“朕不諭出宫离京,依著朝中臣工的性子,必定是要一问到底。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让人拦在这院外,没有朕的諭令,不得放一人进来。”
骆思恭立马躬身抱拳:“臣领命。”
奉諭之后,骆思恭便要转身去办差事。
安排完后。
朱由校便带著杨嗣昌进到屋中。
先前进屋的杨涟,已经捧著一摞帐簿和纸张,站在桌案前。
朱由校放眼看向屋內,满屋隨处都是零散的帐簿,一张张满是计算的纸张,撒满了一地。
见到朱由校进屋。
杨涟將怀中整理出来的帐簿和纲要放下,躬身一礼:“回奏陛下,罪臣查得之事,皆在此处。”
朱由校侧目斜覦杨嗣昌,走到桌案前,坐在了唯一一把椅子上。
“你只管说。”
“朕只管听。”
“余下的这些帐簿便让子微看吧。”
杨嗣昌已经顺势拿起一本帐簿,开始翻阅起来。
杨涟见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终了。
却也只是无声一嘆。
想定之后。
杨涟重新开口:“罪臣奉諭。”
朱由校嗯了声,坐在椅子上,双目下沉,显露聆听状。
这一头,杨涟也开始正式解释起来。
“罪臣自前番奉諭督造皇陵、耕於屯田,因已秋收完毕,遂与此地军户、百姓,做清理沟渠池塘,归拢田埂等閒散事宜,亦是因此方得与此处百姓,可於閒时聊上几句,方才知晓百姓之艰。”
“也正因此,才让罪臣起了借督造皇陵,而皇陵卫亦要遣人出工,便可藉此由头,查皇陵卫应有帐目。”
“罪臣自拿到帐目以来,已有月余,想来彼时皇陵卫清军指挥使司,只当罪臣不敢在督造皇陵大工上,有钱粮开支错漏,便未曾设防,而让罪臣能一览皇陵卫所载帐目。”
听闻这番谋略操作。
朱由校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杨涟这番藉口寻得好。
一个被皇帝治罪,罚到昌平皇陵当差的臣子,自然会担心帐目出错,而再一次获罪。
杨涟则是继续说道:“但自罪臣拿到皇陵卫帐簿之后,便开始细查下去,终发现其中玄妙之处,若论真相,当真骇人听闻。”
“自永乐七年,朝廷为成祖皇帝办长陵大工,设皇陵卫,置於中军都督府下,为亲军卫指挥使司之一,置兵五千六百余人,乃永为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传承,拱卫昌平皇陵之安危,筹办祭祀仪仗之典礼,代行宗庙祭祀之权责。”
“圈北山至西山为一线,自此向北至燕山山麓,皆为皇陵所在,除山林、沟渠、河泽、沼池及列祖列宗之陵寢,再去皇陵卫大营与各衙署、军户屯居所在。”
“昌平皇陵,共有田地三万五千余亩。”
“永乐初,定此地田亩,皆为皇陵卫军户屯田,则卫中每户,至少可得五亩田地耕种。”
田地。
皇陵卫军屯田地。
朱由校抓住了重点,眉头挑动:“你是说,成祖之时分下来的屯田,如今皆已被人侵占?”
“陛下圣明!”
杨涟恭维了一声,而后立马说道:“罪臣一人之力,只可粗算,皇陵所在三万五千余亩田地,已有两万余亩转向不明,化作他人田產。卫中军户人家,少耕家中田地,或一二亩、或七八分,做了他人田產,则凭租接种,每岁纳以租子。”
承认了皇陵卫屯田被侵占的事实之后。
杨涟却是立马转口提声。
“然皇陵所在之弊。”
“又岂止是屯田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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