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个接著一个的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小半个时辰后。
大船靠岸。
车队依次下船。
青蟒破水而出,在碎石滩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
朱太平抬头向北望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巍峨山脉,像是大地的脊樑,被苍灰色的云雾笼罩。
那是十万大山。
即使相隔甚远,朱太平依然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股野性的躁动。
那里是妖兽的乐园,也是人类的禁区。
队伍向东行进。
走了约莫十几里,前方出现了一个隘口。
最窄处不过百米,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嘴,扼守著通往內部河谷的唯一通道。
“河口关。”
朱太平勒马驻足,抬头看著崖壁上那三个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大字。
一条夯土大道穿过山口,延伸向远方。
车轮滚过夯实的黄土,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河口关內並不是一片坦途,而是一条被两侧峭壁挤压出的狭长甬道。
头顶的一线天光被两侧如刀削般的岩壁遮挡,风穿过隘口,发出阵阵呜咽之声。
朱太平坐在车辕上,狻猊正趴在他的膝头。
“少爷,进了这河口关,就算是进了伏波河谷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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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手里紧紧攥著马鞭,回忆道。
“按照老奴当年的记忆,出了这百米长的峡道,眼前就会豁然开朗。往北是苍狼谷,遍地狼群,那是周家的地盘;往南是野火原,归拓跋家管;往东就是柿子坡和咱们的阳丘,是个向阳的土坡子。”
朱太平问道。
“福伯,你上次来,是几年前?”
“得有……十三四年了吧。”
福伯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时候二爷刚来这上任,带著咱们老朱家的一百多口子人,意气风发要在这一展宏图。谁能想到……”
“十三年?”
朱太平说道。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十三年足够让沧海变桑田,也足够让活人变死鬼。到了阳城,都多个心眼,小心无大错。”
黄大牙在前面牵著马,听到这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少爷说得对。这一路走来,哪个地方不是妖魔横行?也就是咱们少爷这双耳朵神了,每次都能避开那些脏东西。”
话音未落。
朱太平右耳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原本只有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瞬间被无数嘈杂的信息流衝散。
风声在岩壁上切割的锐鸣,草丛里野兔受惊的心跳,还有更远处……
“錚!”
那是金铁交鸣的脆响。
紧接著是野兽喉咙里滚出的吼声,十分凶戾。
声音很近。
就在出了峡道的那片开阔地上。
“停。”
朱太平抬起手。
车队瞬间止步。
“大牙,带人护好车队。其他人,噤声。”
眾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这一路养成的服从习惯让他们没有任何迟疑。
朱太平跳下马车,脚尖一点,窜上了旁边那块丈高的巨石。
他伏在石顶,透过杂乱的枯草向外望去。
视线尽头,峡道出口的扇形荒原上,两队骑兵正在廝杀。
左边是一群身披兽皮、骑著灰色巨狼的骑士。
那些巨狼每一头都有小牛犊子大小,獠牙外露,嘴角滴落著腥臭的涎水。
骑士们的胸口皮甲上,用粗糙的针脚绣著一个“周”字。
右边则是一群身著暗红色轻甲、骑著高头大马的武者。
他们手中的战刀都泛著一层淡淡的红光,显然是修炼了某种火属性的功法。
胸口的徽记是一团火焰簇拥著的两个字“拓跋”。
“杀!”
一名骑著头狼的周氏骑士咆哮一声。
他胯下的座狼猛地跃起,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直接扑倒了一名红甲骑士。
狼吻大张,“咔嚓”一声,连带著铁盔和半个脑袋,直接咬碎。
红白之物四溅。
“畜生找死!”
红甲骑士中,一名领头的大汉怒目圆睁。
他周身气血鼓盪,皮肤瞬间变得通红,手中的斩马刀燃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
是“点烛”境巔峰,半只脚踏入“升炉”的好手。
武者“点烛”之后,日夜以气血浇灌武道之烛,烛火渐盛,一旦成功在丹田內“升炉”,就是二阶武师。
刀光如匹练般卷过。
那头还在叼著个头颅乱啃的巨狼惨叫一声,半截身子被拦腰斩断。
但这畜生生命力极其顽强,仅剩的前半截身子还在地上疯狂扭动,一口咬住了大汉的战马前腿。
战马嘶鸣倒地。
大汉滚落在地,还没等他起身,两三名周氏狼骑已经挥舞著武器冲了上来。
断肢横飞,內臟流了一地。
“这是苍狼谷的周家和野火原的拓跋家。”
不知何时,福伯从旁边爬上了巨石,趴在朱太平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两家为了爭夺这河谷的水源和猎场,打了十几年了,没想到……竟然敢在河口关这种要道公然火併。”
朱太平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的战斗。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死去的嘍囉身上停留,而是落在战场边缘两个一直没有动手的身影上。
一个是周家阵营里,披著整张白狼皮、脸上涂满油彩的老者。
一个是拓跋家阵营里,手里把玩著两枚赤红铁胆的中年人。
这两人身上的气血波动更加强烈,至少是“升炉”境的武师。
“少爷,咱们怎么办?”
黄大牙在下面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不是来当大侠的,不用管他们的破事。”
“传令下去。咱们不走大路。”
他指了指右侧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
“从右边绕过去,直接插进野火原的边缘,再折向阳丘。”
朱太平钻进马车,放下了帘子。
“走。”
车队继续前进,出了峡道,就转向南边,绕开了这片战场。
远处战场的喊杀声並未减弱,反而因为血腥味的扩散,引来了远处几声悽厉的兽吼。
朱太平坐在晃动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顺风耳却始终开启著,监控著方圆数里內的一切动静。
他听到了那个白狼皮老者发出一声轻咦,转而指挥狼群发起了新一轮的衝锋。
但这都与朱太平无关。
只要不波及到他,哪怕这伏波河谷打得天翻地覆,他也懒得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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