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则今日亲见!
蔡修撰接连拿出『日程格』与这『疑难稟议案牘流程』两项实学良法,句句切中编修实务之要害!
思虑之周全,谋划之深远,实非深諳事务、心繫大局者不能为!
这岂是幸进无才之辈所能为?这分明是经纬干才!
我俞栗往日竟以耳代目,人云亦云,险些错失大才,更险些误了圣上嘱託、编修大业!
此非我一人之过,实乃我辈之失察、之偏听!”
“故而……”
俞栗再次向蔡攸拱手,这回姿態更低,心气却更显坦荡。
“这第二件大喜事,便是我等拨开云雾,得见真金!
不仅为编修所得一良才砥柱,更是为我等自身,破除了偏听轻信之弊,得了一个『知人识人』的深刻教训。
自此以后,编修所內,当以蔡修撰马首是瞻,同心协力,再无猜疑芥蒂。
这难道不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大喜事么?”
他这番话说完,慕容彦逢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霍端友面露讚许。
刘昺面上掛著笑,心下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瞧著俞栗那副诚恳激昂的模样,肚子里暗啐了一口:“好个俞栗!还以为你是个真君子,没想到真竟是这等小人!
前倨后恭,令人见之发笑!
之前还恨不得將蔡大郎踩到泥里去,这会儿倒成了『拨云见日』『得见真金』,还『马首是瞻』?
啊呸!趋炎附势之徒!”
他这等心思別人自然不知。
蔡攸笑道:“俞公事,此次请客可还轮不到你。
编修所乃是蔡某提举,哪有让你们请客的道理?
今日蔡某来请,走,收拾收拾,咱们直奔樊楼!”
俞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蔡修撰,说是俞某请嘛,您就別抢了!
您看,都有人说俞某蔷吝了,这俞某得为自己正名啊!”
蔡攸笑道:“无妨,你下次请便是了,来日方长嘛,来走起!”
俞栗还要说些什么,刘昺笑道:“得了,得了,俞公事,你就別抢了,下次我们定然要狠狠宰你一顿。”
俞栗闻言这才作罢。
蔡攸带著四人从直舍走出,看到编修所里面诸多编修以及胥吏还没有走,心下有些好奇,心道这宋朝的修书机构还要加班?
但隨即便明白:他们这些领导没有走,下面的人怎么敢提前走。
果然,蔡攸等人一走,编修所里的官吏便做鸟兽散。
蔡攸等人走出编修所,此时日头西斜,崇文院的琉璃瓦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暉。
隨著编修所內蔡攸等几位官员的离去,这座白日里肃静庄严的官署,仿佛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制,顷刻间生动、嘈杂起来。
各处直舍、书库的门纷纷打开,身著各色官服、吏服的编修、校书、胥吏们鱼贯而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鬆弛下来的、略带疲惫的愉悦。
相熟的低声交谈著今日的见闻,话题自然离不开那张震撼全所的“修纂日程格”与制定它的蔡修撰。
崇文院大门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处已成车马匯聚之地。
各色规格的马车陆续驶来,在僕役的引导下接走各自的主人。
马匹偶尔打著响鼻,蹄铁轻叩石板,车辕吱呀,夹杂著车夫短促的呼喝与僕从寻找主人的声音,虽不鼎沸,却自有一股官署散值时特有的、井然有序的喧闹。
蔡攸率先上了自己的马车,然后稍微掀开车帘,含笑看著俞栗、慕容彦逢、刘昺、霍端友几人向各自的马车走去。
俞栗的马车是一辆青幔黑漆的安车,形制规整,用料扎实,却无多余纹饰,透著一股与他性格相似的务实甚至略嫌朴拙的气息。
拉车的是一匹棕色的中年马,毛色打理得乾净,却也並非神骏。
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僕兼著车夫,正恭敬地掀起车帘。
维持这辆车马,对俞栗而言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作为门下要员、编修所管勾,这体面是必要的门面,亦是公务往返效率的保障,再俭省也得撑起来。
慕容彦逢的车则显清雅。
车身似比俞栗的稍小,但线条流畅,青幔上隱约有暗纹,车帘用的是素雅的细葛。
拉车的马匹更显精神些。
他的车夫也像个识文断字的,安静侍立。
这马车很配他清要近臣与学术领袖的身份,花费自然不菲,但这既是地位所需,也多少映射出其家族或自身的清贵底蕴。
刘昺的马车在场中颇为显眼。
虽非逾制,但黑漆光亮可鑑,车辕雕著简洁的云纹,幔帐的质地也明显更佳。
马是两匹颇为齐整的枣騮马,毛色油亮。
他的僕从衣著也比旁人鲜洁些,见主人出来,立刻殷勤上前。
刘昺脸上掛著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同僚拱手作別,登车动作也带著一分刻意舒展的从容。
霍端友的马车停在稍远处,不甚起眼,与他为人一般低调,但细节处亦见考究,稳稳噹噹地接走了这位超然的“职官”专家。
蔡攸点点头,这个观察与他今日接触之后的感受是相符的。
俞栗此人务实得近乎吝嗇,因此马车很简单,马匹也差了一些。
慕容彦逢大约是性格还是耿直,不过大约出身不错,不用忧心日常事务,只需皓首穷经即可,这也造就了他的性格如此。
刘昺为人油滑,大约也善於经营(贪污),因此马车是相对华丽的。
至於霍端友,跟他的性格差不多,小透明一个,十分的低调。
想到这里,蔡攸又满意点头。
今天是个很好的开始!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蔡攸一行人的车马在御街青石板上粼粼而行,不多时便到了灯火辉煌的樊楼。
只见楼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恍如琼楼玉宇坠入尘世。
楼內明烛高烧,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著笑语喧闐,自雕花窗欞中流淌出来,与街上车马粼粼、小贩吆喝声匯成一曲东京不夜天的繁华交响。
蔡攸早已先派小廝定好雅间。
几人登楼而入,但见珍饈罗列,酒香氤氳。
席间,慕容彦逢谈及经史,霍端友偶尔补充典章细节,俞栗则放下先前芥蒂,主动与蔡攸討论起编修所实务推进的细处,气氛颇为融洽。
刘昺自是长袖善舞,妙语连珠,频频举杯,將场面烘托得更是热络。
觥筹交错间,窗外汴河之上画舫流光,街市行人如织,酒旗在晚风中舒捲,好一派昇平富丽的帝京夜景。
然此间景象,不过寻常应酬,无需多提。
酒过数巡,宾主尽欢,便各自散了。
月色清朗,更鼓声声。
蔡攸乘车回府,俞栗、慕容彦逢、刘昺、霍端友亦各自登车,马蹄得得,碾碎一街灯影,消失在东京城交织的街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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