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的任命,快得超乎想像。
就在与蔡京谈话后的第三日,正式的敕牒便经由中书门下发出,送达他的手中。
那是一种兼具公文与凭证性质的告身,用精良的楮纸製成,上面详细列明了他的新头衔。
“起復承议郎、试国子监司业、权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上面盖著鲜红的官印。
几乎同时,一整套崭新的緋色公服、银鱼袋以及对应的梁冠,也被送到了蔡攸府上。
宋代官员服色依品级而定,五品以上服緋。
从七品承议郎的绿袍,到从四品国子监司业应服的緋袍。
在宋氏的帮助下,蔡攸换上这身緋袍,系上银鱼袋,对镜自照时,镜中人眉宇间的那丝青涩与游离,已被这庄重的朱红悄然压了下去,显得极有威仪。
宋氏讚嘆道:“乍一看,夫君与公公竟然有七八分相像了,夫君以后也必然能够出將入相!”
蔡攸闻言笑了笑。
上任的地点,並非在国子监那座歷史悠久、规矩森严的古老官署內。
显然父亲蔡京显然深諳官场,若置於旧有体系之內,难免掣肘。
他直接划拨了位於皇城东南角、靠近崇文院的一处独立院落给学制局使用。
这里原本是某个內库的备用库房,不算起眼,但胜在独门独院,安静,且距离存放典籍档案的崇文院极近,查阅资料十分方便。
当然,也可能是让蔡攸方便兼顾编修所的工作。
虽说现在蔡攸监管学制局,但提举国朝会要的差遣可没有撤,依然还是他在管著,这自然是不能放弃的,国朝会要一旦修成,亦是大功劳,往上再提一提亦是轻鬆。
当蔡攸第一日踏入学制局时,这里还是一片匆忙整理的景象。
院落不算很大,但足够使用。
正厅已被布置成了议事堂,几张显然是从其他衙门临时调拨来的紫檀木长案拼在一起,上面铺著崭新的青灰色桌布,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虽不奢华,但足够实用。
墙壁上光禿禿的,还没来得及悬掛任何字画,反而透出一股新设机构特有的、不拘泥於形式的利落感。
最让蔡攸感到满意的是,蔡京果然给了他能调用资源的权力。
他人还没完全坐定,吏部的文书便接踵而至,允他自行从相关衙署借调所需人手。
蔡攸毫不客气,第一道手令便是发回他起家的编修所,指名抽调俞栗、霍端友暂时兼领学制局编修事宜,並调拨二十名最为精干熟手的胥吏过来,负责文书誊录、档案整理等基础工作。
这些人用著顺手,且已初步收服,是他天然的基本盘。
第二道手令发往国子监,以“熟悉学务”为名,调来了几名资深且懂得看眼色的博士、学录,以及一批管理学生籍册、熟悉太学运作的底层官吏。
这些人將是新学制与旧学府对接的关键人。
至於院落两侧的厢房,已被快速改造成一个个小公事房。
吏员们抱著成捆的卷宗进进出出,空气中瀰漫著新制木器、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息。
院子角落里,几个工匠正在叮叮噹噹地赶製“编修《崇寧学制》局”的匾额。
一切都显得忙碌、草创,却又蕴含著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
蔡攸站在尚未悬掛匾额的正厅门前,看著这番景象。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同僚的虚礼道贺,但这个略显凌乱、充满木屑味的院子,就是他新权力的起点。
嘿嘿,未来的权贵们,你们的蔡校长来了!
……
礼部。
礼部司郎中王文甫捏著手里那份刚送到的公文,指尖在光滑的楮纸上摩挲了半晌,才递给旁边正在喝茶的祠部司郎中李恪。
李郎中过来礼部司办事,两人关係不错,办完事便来王文甫这里喝茶了。
“李兄,瞧瞧,新鲜出炉的。”
李恪接过,只见公文格式严谨,行文客气,但盖在上面的鲜红关防却有些陌生——“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
他眉头微微一皱,快速瀏览起来。
內容是邀请王文甫三日后前往位於崇文院附近的学制局新址,参加什么“开局之仪”,共襄厘定学制、兴文盛教之盛举。
“呵,”李恪將公文隨手放在案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笑道:“一个草台班子,架子倒不小。『开局之仪』?我礼部什么规制典礼没见过,还需去观他一个临时衙门的礼?”
王文甫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比李恪凝重得多。
他踱到窗边,看著外面庭院里几株叶子快要落尽的槐树,缓缓道:“李兄,你莫要小瞧了这『草台班子』。
你看一下下面落款签名人是谁?”
李恪又扫了一眼,一下子坐直了起来。
王文甫嘿嘿一笑,道:“请的也不止我,听说国子监徐祭酒、讲议司的叶学士,都收到了帖子。”
李恪有些吃惊,道:“讲议司也去人?”
“岂止是去人,”王文甫转过身,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这学制局的章程,本就是讲议司议出来的头等大事之一。
如今不过是单拎出来,专设一局,雷厉风行地去办。
你想想,讲议司是什么地方?那是蔡相公的……这学制局,由咱们蔡相公的长子来掌管,可见其有多么的看重!”
李恪放下了茶杯,皱眉道:“可我听说,那蔡大郎……嗯,能力一般,他去掌管这学制局,不意味著这学制局没有什么了不起么,若是张商英去的话,那才是了不得吧?”
张商英乃是蔡京的心腹。
王文甫呵呵一笑,道:“你抓紧时间从祠部司调走吧,待久了脑子都钝了,你不知道最近蔡大郎干了什么事情么?”
李恪闻言皱眉道:“说事儿就说事儿,怎么还攻击人了呢,你倒是说说,那蔡大郎干啥了?”
王文甫笑道:“你知道他之前在哪里么?”
李恪想了想道:“一个绣花枕头,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王文甫道:“编修所,提举《国朝会要》编撰。”
李恪嗤笑了一声道:“那绣花枕头懂什么修书,不学无术之辈,能修这种国史?”
王文甫呵呵一笑,道:“他自然是修不了,但人家非得自己修么?
勾当公事是俞栗,总编室慕容彦逢,还配了个霍端友,哪里需要他自己去修书。”
李恪点头道:“懂了,镀金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文甫道:“我也不跟你卖弄,一口气跟你说个明白。
编修所原先什么境况?清水衙门,穷酸得很。
他去了一趟,先是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了那些胥吏,听说如今个个对他死心塌地。
然后,他竟用官营印书馆去印什么《三国演义》,一套卖上百文,首批就是万套!
这钱流水似的进来,听说內帑都分润了不少,陛下很是高兴。
这且不说,他行事狠辣果断,借著这印书的事,把手伸进了纸张、油墨、雕版乃至售卖渠道,编修所如今儼然是个日进斗金、手眼通行的要害了。
慕容彦逢、霍端友那样清高的,好像也让他笼络住了。
还有那俞栗,竟也对他讚不绝口,常在他人面前夸讚他,你说厉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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