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是东大情报部门安排的,每个月的十五號,二十號,三十號停泊在横滨港外的一个小码头上,隨时可以起航。
今天是二十號,渔船在。
但渔船只能在晚上八时以后出港,白天太容易被盘查,他必须等到晚上。
还有七个小时。
他走出地下通道,走进新宿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店的橱窗里摆著五顏六色的商品,餐馆的门口飘著食物的香味。
他没有心思看,没有心思闻,眼睛在扫视街上的每一个人,穿黑西装的,戴墨镜的,站在路边不动的人,跟在他后面的人。
走了几条街,没有发现尾巴,但他知道,尾巴一定在,只是他没有发现。
他走进一家咖啡馆,在角落里坐下来,点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很苦,他喝不下去,只是端著杯子,让热气熏著自己的脸,手在抖。
他不知道的是,自卫队情报部门已经在新宿站周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从车站的监控录像里找到李默的影像,从大宫站的监控录像里找到了他换装后的影像,从新宿站的监控录像里找到他出站后的轨跡。
知道他在新宿,知道他走过了哪条街,进过哪家店,甚至知道他点了一杯黑咖啡。
但没有衝进来抓他,在等,等李默跟同伙接头。
目標不是李默,是他在东京的整个情报网络。
李默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小时。
他在想一件事,谁出卖了他?
田中不会,田中跳楼了。
助手不会,助手还在东京上班,早上还给他发过信息。
接头人不会,接头人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还有谁知道?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上级联络人,代號狐狸。
只有狐狸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潜伏地点、接头方式、任务內容。
李默的手指攥紧咖啡杯。
狐狸是东大情报部门派在东京的最高级別联络人,负责协调所有潜伏特工的行动。
他的身份极为隱蔽,连李默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长相,只通过加密邮件和一次性电话联繫,从未见过面。
如果狐狸出卖了他,那他的一切都已经暴露了。
他的住址、他的化名、他的护照、他的照片、他的指纹、他的dna,全部在自卫队情报部门的资料库里。
不能回去,不能见妻子,不能见孩子,必须消失,也必须把存储卡送出去,必须完成任务。
而且这是个圈套,樱花人在等他和接头人见面,一起抓!
李默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他走在新宿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抓。
也不能跑,跑起来就会被注意到。
只能走,低著头走,混在人群里走。
太阳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的额头在出汗,后背在出汗,手心在出汗,他握了握拳头,鬆开,握了握,鬆开。
下午三点,李默走到新宿御苑附近。
新宿御苑是一座很大的公园,树木茂密,小路曲折。
他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从腰带內侧的暗袋里取出存储卡。
存储卡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他把它塞进公园一颗松树后面的缝隙里。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很旧,屏幕碎了,是他的备用机,只能用一次。
他打开简讯界面,输入收件人的號码,收件人的號码不是狐狸,是国內情报部门的应急號码,这个號码只有最高级別的潜伏特工才知道。
他输入几个字,樱核证得!並把存储卡的位置附上,按下发送键。
隨后李默走出公园,速度加快!
走了大概400米,一颗子弹射来,打穿他的膝盖,李默扑倒在地,没有丝毫犹豫,咬碎装在牙齿里的氰化物,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负责带队抓捕的一名自卫队军官跑过来,把李默全身搜查一遍,什么也没发现,立刻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搜!!!沿路搜!!”
殊不知,存储卡已经被取走。
……
纽约,连合国总部。
东大代表萧兴华接到国內发来的证据资料,当即提出召开紧急特別会议。
会议室里,萧兴华走上讲台时,大会堂里的嘈杂声骤然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的资歷,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两个小时前,全球只有一个话题,东大手里到底有什么。
东大情报部门宣布,已获取樱花国秘密研製核武器的確凿证据。
没有公布证据內容,没有说明获取方式,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全世界都炸锅了!
萧兴华面前摊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厚,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照片。
他扫了一眼台下,樱花国代表道田一郎坐在前排,面色铁青,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米国代表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北极熊代表坐在后排,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萧兴华把手伸进信封,抽出第一张照片,举起来,对著全场的摄像机镜头。
“这张照片拍摄於福岛第一核电站厂区內,铁门后面是一条地下通道,通道向下延伸二百米,直通核武器研製基地,铁门上的警示標誌写著未经许可严禁进入,拍摄时间是一九七四年六月。”
他不是在念稿,是在陈述事实,樱花代表道田的手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第二张照片。
地下通道內部,水泥墙壁,日光灯,水泥地面,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
照片左下角有一只手的手指,是拍照人不小心拍进去的。
第三张照片,鈽提取车间。
不锈钢设备,管道,標籤。
几个人穿著白色防护服,有的在操作设备,有的在记录数据。
第四张照片,核弹头组装车间。
不锈钢檯面上放著几块金属零件,台面旁边放著一张图纸,图纸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图纸的一角有日文。
第五张照片。
文件柜,柜门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文件夹,文件夹脊背上的標籤写著“鈽提取进度”“核弹头设计”“k计划时间表”“佐藤健一”。
第六张照片,佐藤健一本人。
他站在核弹头组装车间里,穿著白大褂,戴著银框眼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照片角度倾斜,画面有些模糊,但他的脸清清楚楚。
萧兴华把六张照片一张一张的举起来,一张一张的放下。
每张照片在摄像机镜头前停留十几秒。
“这些照片是东大情报部门的特工在执行任务时拍摄的,他潜入福岛地下基地,拍下了这些照片,並將照片传回国內,他在传回照片后暴露身份,被樱花国情报部门杀害,他叫李默。”
他停了片刻。
“现在,请樱花国代表解释,这些照片里拍的是什么?福岛第一核电站地下二百米处的那座设施是什么?设施里的鈽提取车间在提取什么?核弹头组装车间在组装什么?佐藤健一是谁?k计划是什么?”
全场目光转向樱花国代表席。
道田站起来,手按著桌上的话筒,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身后的翻译探过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他点了下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努力维持一种並不存在的底气。
“东大代表出示的照片,樱花国政府不予承认,这些照片是偽造的,樱花国没有秘密核武器计划,樱花国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缔约国,遵守条约的一切规定,樱花国的核能利用仅限於和平目的,福岛第一核电站的地下设施是核废料处理设施,不是核武器研製基地,那些设备是核废料处理设备,不是鈽提取设备,那些零件是核废料容器的部件,不是核弹头的组成部分,佐藤健一是核废料处理技术的研究人员,k计划是核废料处理技术的研究计划,东大代表出示的所有照片都是偽造的,所有指控都是不实的。”
一口气说完了。
道田胸膛起伏,像刚跑完一百米。
全场安静,他站在那里,等著有人说话。
萧兴华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这张照片不是彩色的,不是黑白的,是一张复印件的照片。
纸面上有日文、有数字、有表格、有签字,签字旁边盖著红色的印章。
“这是k计划的批准文件,签字人是首相,印章是內阁总理大臣的印章,文件批准的內容包括,地下基地的建设预算、鈽提取设备的採购清单、核弹头研製的时间表?”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樱花国代表,你说照片是偽造的,这些照片里的设备、设施、文件、人员,全部真实存在,全部可以核实,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一个小组现在就在东京,他们隨时可以进入福岛第一核电站,隨时可以进入地下基地,隨时可以检查那些设备、那些文件、那些记录,樱花国政府敢让他们进去吗?”
道田脸色大变,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身后的人没有人给他递纸条,没有人跟他耳语,没有人帮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樱花国代表,你敢回答吗?”
道田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抖。
萧兴华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回答。
“樱花国政府不敢让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福岛第一核电站的地下设施,因为他们知道那里是什么,不是核废料处理设施,是核武器工厂,樱花国在一九七三年七月启动核武器研製计划,代號k计划,他们利用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扩建工程作为掩护,在地下二百米处建造了核武器研製基地,基地內有鈽提取车间和核弹头组装车间,他们提取武器级鈽,设计了两万吨当量的內爆式鈽弹,他们以为有了核武器就能保护自己,他们错了,他们不仅保护不了自己,还会把整个国家拖入深渊,东大政府要求樱花国政府立即停止核武器研製计划,立即拆除福岛地下基地的核设施,立即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全面核查,如果樱花国政府拒绝这些要求,东大政府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地区安全,一切必要措施。”
这句外交黑话翻译成大白话的意思是,你不拆,我帮你拆。
你不停,我帮你停。
你不接受核查,我帮你核查,用军舰帮,用飞机帮,用飞弹帮。
大会堂里有人交头接耳,北极熊代表坐在后排,翘著腿,手里转著笔。
米国代表坐在前排,依旧面无表情。
欧洲国家的代表们低声议论。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什么也没说,没有人站出来替樱花国说话。
道田站在那里,他的翻译站起来,对著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座位,走向大会堂的出口。
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的代表团成员们跟著他,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萧兴华站在讲台上,目送他们离开,他没有追,没有喊,没有多说一个字。
……
东京,永田町。
內阁官房长官的电话打到外务省的时候,外务大臣田中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没接电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感觉到了,但没有拿出来。
秘书说道:“长官,首相在等您。”
外务大臣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两个小时后,內阁会议在首相官邸召开。
会议室在官邸五楼,长方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二十人。
墙上掛著天皇御像和列岛地图。
窗帘拉得很紧,阳光透不进来,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桌上摊著东大在连合国大会上出示的那六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被放大了,清晰度不高,但能看清轮廓。
那张鈽提取车间的照片上,设备上的標籤能看清几个字,“抽出”“溶解”“分离”。
日文,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日文。
否认不了。
標籤上的字是日文,设备在樱花国境內,车间里的工人穿著樱花国企业的工装,文件上的签字是樱花国人的名字,印章是內阁总理大臣的印章。
也否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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