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田头偶遇

    李如松也下了车，站在田边，心中也有丝自豪。
    地头的田埂上，此时正有一位中年男人，他裹著厚重的棉袄，抽著自卷的旱菸，眯著眼，长久地凝视著这片刚刚“交付”给老天的土地。
    他的目光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担忧与期盼的审视。他在看墒情，在估摸地温，也在心里默默祈求一场適时而来的、温润的春雨，而不是一场要命的晚霜或一场颳走表土的大风。
    秦墨白走向男人，他心头疑惑，毕竟这个並不是基地的人，他问道：“大叔，你是哪里来的？我看你並不是基地的人啊？”
    中年男子抬头看向秦墨白，赶紧站起身，笑道：“对，我是县里农业局的，你们这里是不是种了春麦？”
    秦墨白点点头，道：“是的，这里种了春麦，我们就是过来看情况的。”
    中年男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开来的车，没有说话。
    秦墨白见状，便开口道：“我们这里是军分区的，跟咱们县里，好像没啥关係吧？”
    中年男子摇摇头道：“你们种的粮食是跟我们无关，这里是你们的地，也和我们无关，我们领导说了，服务好你们，你们会帮我们提高整个县的粮食產量。”
    秦墨白没想到他来这里是这个原因，这么说来，胡主任的动作就没停下，而是一直在动。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追究这事，他问道：“你是怎么来的？基地的人知道你来了吗？”
    那名中年男子笑道：“当然知道了，我是昨天到的，我带了粮食过来的。”
    秦墨白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轻咳一声，掩饰一下尷尬的场景，那名中年男子笑道：“我叫王天一，是农业局的技术人员，昨天来的时候，是韩衣老师接待的，今天刚好分开了，我是特意来这里看查看的。”
    秦墨白也笑道：“我叫秦墨白，这位是李如松，我们也是临时起意，到这里来看看。”
    王天一併没有说太多，好像在这里是真的看看罢了。
    看了一会，没有去跟基地的人打招呼，两人上车就走了。
    远处的白杨树还是光禿禿的，僵硬地指向天空。
    天地之间，这片刚刚播种完的春麦地，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尚未写下音符的五线谱，或者一个刚刚完成奠基、等待时间与天候来浇筑的建筑。
    它空旷、朴素，甚至有些荒凉，但却蕴藏著那个年代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希望：几个月后，这片深褐色的沉默，能化作一片翻滚的、养活人的金色麦浪。
    这份希望，让眼前这幅空旷的景象，充满了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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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里？”李如松问道。
    “去县里一趟吧，朱团长亲自交代的任务，不完成麻烦可就大了。”秦墨白一脸无奈地说著，人却在座椅上捲成一团。
    李如松关心问道：“墨白，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有没有感冒？”
    秦墨白一想，昨晚还那么勇猛，怎么也不会倒在黎明前吧？想著、想著，他慢慢的睡著了，就像一个投入温暖的怀抱中的宝宝。
    一个戴著旧布帽、披著光板老羊皮袄的老汉，赶著几头慢悠悠的、肚子吃得滚圆的山羊，正从路边的草坡下来。
    羊群“咩咩”地叫著，蹄子踢起小团尘土。老汉不紧不慢地跟著，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赶羊棍，一下一下，点在金红色的土路上。
    远处，一个推著独轮车的农民身影正在上坡，车上捆著高高的柴禾或收穫的作物。
    他身体前倾，与地面几乎平行，每一步都沉重而扎实。车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单调而坚韧的呻吟，是这旷野里最清晰的声音之一。
    五月的上午，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白晃晃，亮得刺眼，但热度还不算酷烈，光线里带著一种乾净的、富有穿透力的明亮。
    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淡蓝色，像水洗过的蓝布，疏疏朗朗地缀著几团蓬鬆的、边缘清晰的白云。
    路，依旧是那条主宰一切的土路，但五月的风沙已不似三四月那般暴虐。
    路面被夜间的露水或前两日的雨水微微沉降，浮土不那么厚了，显出被车轮反覆碾压后板结的硬实。
    大车辙里还蓄著一点浑浊的泥水，倒映著碎钻般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路面上，將土色照成一种泛白的浅黄，空气里蒸腾起一丝丝颤抖的、若有若无的地气。
    步行的人们，多是赶往各自田块的社员。男人们扛著铁锹、锄头，女人们提著装水的瓦罐和用布包著的乾粮。
    他们大多沉默，步履匆匆，鞋上和裤腿沾著新鲜的泥点。偶尔有相识的，用粗嘎的当地土话高声打个招呼，聊两句墒情或公社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路上传得很远。
    拖拉机的“突突”声、牲口的响鼻和蹄声、车轴的“吱呀”声、人们的交谈声、远处田地里隱约传来的吆喝声……这一切，都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阳光和风吹庄稼的“沙沙”背景音里。
    视线尽头，黄土塬的轮廓在热气中微微晃动。一个个被绿树环绕的村落，像大海中的岛屿，静静地臥在麦海的深处。
    村子上空，几缕笔直的、淡白的炊烟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生產队上工的钟声或哨声，清脆地划破空气，催促著人们投入一场与季节赛跑的集体劳作。
    路上的景象，是繁忙而目標明確的。这个时间，从县城出来的人流车流已经稀落，但从各公社、生產队往县城方向，或是在支线岔路上，却活跃著生產的脉搏。
    车停在路边，一条比较安静的路边，李如松望著沉睡不醒的秦墨白，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他，就让他睡吧。
    轻轻的，推开了车门，李如松走下车，到了另一边，掏出了香菸，默默地点上一根，在那里抽了起来。
    而秦墨白却仿佛做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里的东西既真实又有触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