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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头青年抬了抬眼,灰濛濛的眼珠往陈成身上斜睨了一下,復又闔上。
云台馆那边。
韩绰眉心微皱:“那小子是谁?”
“陈成。”
韩天启笑了笑,平淡道。
“我摸过他的底。一个月前,刚凝成第四炷血气,叶阳把他当宝贝捧著,说什么根基极牢,血气劲力皆强於同阶……还把天神伏龙图也传给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没想到的是,短短一月,他竟已成了第五炷。据我的眼线说,他从龙山馆拿到的资源不算多,想必是另有什么门路,没少往里砸宝药、宝兽资源。”
“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韩绰目光一凝,又重新审视了陈成一番。
他活到这岁数,见过太多异军突起的少年天才,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不得不多些审慎。
“嗐,爹您多虑了,这陈成不过是突破得快些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韩天启瞥了远处那光头青年一眼,语气中根本压不住那点得意。
“余时是我通过白家苍应猎庄的关係请回来的,您与他接触的时间还短,慢慢您就会知道,他是那种,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的人。绝对意义上的同阶无敌!”
韩天启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
“我的实力,您是清楚的,但若余时凝成第六炷血气,即便是我……也只能甘拜下风!”
韩绰没接话,也朝那名叫余时的光头青年看了过去。
方才他击败叶綺罗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叶綺罗是谁?叶阳的亲闺女,龙山中院內馆的新晋大师姐,同阶之中即便不是最拔尖的,也必试位列上层。
可结果,却是一拳秒败。
余时那一下,简单直接,乾脆利落,宛如屠夫杀鸡。
想到这,韩绰心中那点顾虑,终是逐渐被打消,目光转而看向韩天启。
他很清楚儿子的实力,方才碾压同阶的朱鸣远,早先更是击败过曹兆,完全担得起远胜同阶四个字。
能让儿子亲口说出甘拜下风的人,绝不可能是浪得虚名。
“那就看看吧。”
韩绰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看那陈成,能在余时手下撑几息。”
“几息?”
韩天启撇了撇嘴。
“爹,咱俩打个赌怎么样?余时一招之內,必定废掉那陈成,多用半招都算我输!”
“……不赌。”
韩绰摇了摇头,依旧端著那副稳如磐石的气態,只是嘴角的笑意,多少是有些藏不住了。
先废叶阳爱女,再废他爱徒。
此等诛心之伤,远比伤在叶阳的身体髮肤之上,更让韩绰舒爽、解气、上癮!
另一边。
龙山馆眾人看到陈成出面应战,第一反应是惊诧讶异,接著便想劝阻。
对手的强大,有目共睹。
谁也不希望陈成落得和叶綺罗一样的下场。
只不过,陈成身上自有一股言出必践的决然气场。
他就那么往擂台上一站,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硬生生把这满场的压抑撕开一道口子。
那种从他骨子里,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场,並非杀气,也非战意,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沉更稳的感觉,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动摇。
一时间,眾人都能清晰意识到,劝阻无用,反倒灭了己方士气。
曹兆等一眾弟子,都攥著拳,咬著牙,嘴上虽没说什么,眼中的担忧,却正被另一种神采冲淡。
那是钦佩!
在他们看来,这种局面下,陈成还能迈出这最难最险的一步。即便输了,也是虽败犹荣,绝对值得他们钦佩拜服。
“陈成。”
叶阳迈前两步,去到陈成身边。
早在年度考较时,叶阳就曾劝过陈成放弃,而陈成所求,不过一个念头通达。
那不是莽撞,更不是逞能。
而是有些事情,不做,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此种心性,合该坚守!
叶阳不会再劝。
他只是压低声音,迅速提醒道。
“对手方才那一下,不是云台馆的武学,甚至不是任何一家的武学……”
“应该是他自己参悟的,某种能让速度和劲力瞬时爆发的运劲技巧。”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方才就只一瞬,我也无法彻底看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其瞬时爆发的锋芒……同阶,无人能挡!”
“你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他瞬时爆发的当口,竭尽全力,避其锋芒!”
“万万不可硬接!切记!”
“……”
陈成默默听著,並未点头,也没应声,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在对手身上。
叶阳最后看了陈成一眼,转过身,带著龙山眾人退下擂台。
擂台上,只剩两人。
风从高天之上垂落、奔涌、席捲全场,刮在脸上如冰刀生生割过,台下眾人无不是缩脖、眯眼、甚至背过身去,暂避风头。
陈成始终岿然定立。
任由寒风灌进衣领,搅得衣袂鼓盪,髮丝乱武,他仍未动分毫。
神色平静如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下一瞬。
余时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灰濛濛的,总像是遮了层什么,可睁开的剎那,却瞬间亮得刺人。
脚掌猛踏地面。
木板爆响,应声崩裂,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响声中,碎屑迸溅。
他整个人就像方才击败叶綺罗时那样,速度瞬时爆发,以同阶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的迅猛之势,直取陈成中门。
他的身形恍若消失。
擂台犹在震颤,风被生生劈开,向两侧翻卷。
风声尚在身后追赶,而他的拳,已骤然轰至陈成胸前。
这一拳,与方才如出一辙。
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地直直打出,劲力在拳锋处压缩、凝聚、蓄势。
只待拳锋击实的一瞬,便会骤然瞬爆。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改变。
在他余时眼里,陈成和叶綺罗不过半斤八两。
根本不配让他多花心思应对。
同样的一拳。
足矣。
“嘭——!”
下一瞬间,拳锋击实的闷响,宛如雷霆被闷在山岳之下的暴动,比之方才轰在叶綺罗身上时更加猛烈,更加震撼。
余时瞳孔骤然瑟缩。
原本睡眼惺忪的脸庞,瞬间绷紧,几近扭曲。
他眼中,那足以废掉陈成的一拳,根本没打在陈成胸口。
而是与陈成不知何时从正面轰来的右拳,正正对撞暴轰於一处。
拳锋相抵,不偏不倚。
这意味著,陈成心神反应,明显快过他余时的速度瞬爆。
陈成的拳头,也绝对不比他余时慢。
然而。
仅凭这些,还远远不足以让他余时瞳孔骤缩,脸庞扭曲。
“呃……”
巨响过后,余时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连退数步。
脚跟一下下戳在木板上,每一下都带著沉重与仓皇。
那只与陈成对轰的拳头,此刻仿佛要从內部爆烂一般。
疼痛直往骨髓里钻。
不对。
准確来说,是疼痛从骨髓里,如崩雷內爆般倒灌出来,要爆烂这只拳头。
这才是最让余时惊骇至极的问题。
他能清晰感受到,陈成的暗劲强度,其实与他不相上下。
但奇怪的是,陈成的暗劲,似乎附带著一种穿透特性。
按照常理,不相上下的劲力对轰,应是相互抵消,內里不伤才对。
但陈成的劲力,却有大约一成,直接穿透了对轰抵消的那道爆散屏障,穿透了他余时的皮肉防御,直接在他指掌深处內爆。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
陈成的暗劲,似乎还有一种异於常人的特点,那便是內爆的威力。
正常来说,只是一成暗劲透入,即便內爆,也不至於让他的掌骨崩出裂纹,筋络遭受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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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成的暗劲却做到了。
这一瞬间。
余时是真的感觉,自己的拳头像要从內部炸开。
那整条手臂,从指骨到腕骨到尺骨橈骨,一大半都被刺痛笼罩。
甚至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发颤,那是筋骨在剧烈震盪之后,短暂的失力、僵直。
然而。
这些都还不是最恐怖的。
更让余时心惊肉跳、瞳孔缩成针尖的,是此刻映在他眼中的那道身影。
依旧定立原处,半步未退!
与此同时。
周围的惊呼声如烈火燎原般蔓延开来,眨眼间,整个校场都充斥满嗡嗡人声。
“嘶……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光头,对拳居然落了下风!?”
“刚才同样一拳,可是差点把叶綺罗活生生打死的啊!”
“那少年叫什么名字?陈……陈成!对!是叫陈成!龙山中院,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天才?”
“孤陋寡闻了不是?”
一个穿著猎装的汉子挺起胸膛,嗓门压都压不住。
“这位陈小兄弟,早在上个月九安猎庄的杀虎宴上,就已经大放异彩!当时我就在场!那三丈火龙猎猎腾空的境界犹在眼前!”
“火龙?真的假的?快!快细说说!”
“……”
擂台周围,大多数人並不认识陈成,甚至压根没听过这个名號。
但也有少部分人,或亲眼目睹,或道听途说,对陈成有所了解,此刻都成了说书先生,把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往外抖落。其中难免有加油添醋的成分,越说越离谱。
龙山馆那边。
曹兆腾地站了起来,嘴巴半张著,却说不出话来。
朱鸣远仿佛忘记了手臂的伤痛,下意识就要振臂欢呼,伤臂刚一动弹,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直哆嗦。可他脸上那抹激动的笑,却始终不曾消减分毫。
乔蕎咬著嘴唇,眼眸亮得惊人。那光芒不是寻常少女的仰慕,而是看见了前路、看见了某种可能性的,熠熠生辉的神采。
林奉孝端坐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掐了自己一把。他掐得很用力,疼,但他需要这点疼来压住胸腔里那团快要烧穿喉咙的东西。
主位上。
叶阳的视线定在陈成拳锋处,一动不动。
“……怎么会!?”
叶阳的声音有些发颤,表情极为复杂。
就在刚刚,他还著重叮嘱陈成,万不可硬接对手的劲力瞬爆,必须竭尽所能避其锋芒。
然而此刻,陈成不仅硬生生接下,更把对手震退数步。
关键是,对手的拳锋一片红紫,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在发颤,明显已经受伤。
即便那只是轻伤,也足以证明陈成那一拳的劲力之强横。
云台馆那边。
韩绰依然端著那副四平八稳的架势,面无表情,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他手里的茶盏上,悄无声息地爬出细密裂纹,茶水从缝隙渗出,滴了不少在他腿上,他却浑然未觉。
韩天启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近乎本能,膝盖一下把身前矮桌顶翻,茶盏、茶壶碎了一地。
他双眼瞪得鼓起,瞳孔不断震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活见鬼了。
就在刚刚,他还信誓旦旦说著,余时如何如何不能用常理揣度,如何如何同阶无敌,废掉陈成多用半招都算他输。
而此刻,现实就像一个巨大的迴旋鏢,把他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变成一个个无形的耳光,狠狠甩回他脸上。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体態、表情僵得如石像一般。
他身后,云台馆的弟子们都能感受到,他整个人就像一座隨时要爆发的火山。
谁也不敢吭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他揪住,沦为发泄怒火的工具人。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几步。
擂台正面。
吴山南的目光,完全落在陈成身上,那双苍老且深邃的眼眸深处,惊讶还没褪尽,探究又浮了上来。
“庞兄,你一向眼光老辣。”
吴山南微微侧头,问道。
“刚才这一下,你怎么看?”
“异曲同工……”
庞世勛嘴唇微动,目光同样落在陈成身上,语气厚重而不失威严。
“双方血气强度相差不大,劲力难分伯仲,且都是用了暗劲瞬时爆发的技巧……只不过,陈成的路子明显更精妙。”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
“仿佛,还有些別的什么……只不过,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有点意思!”
吴山南眯眼一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感慨道。
“真没想到,区区一场外城中院的比武,竟能有这样的人才展露崢嶸!於老朽而言,倒真是不虚此行了!”
“吴会长是想招揽他?”
庞世勛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吴山南淡淡一笑,並未把话说死。
“胜负未分,看看再说。”
说话间,陈成与余时已经再次战到一处。
余时上一息还在甩动手臂,舒缓伤痛,下一息忽地脚掌猛然一错,身形拧转崩出。
还是一如既往的,撕裂常人视觉的快。
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轻视陈成。
及至近前,他身形倏地一晃,竟在空中拉出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同时向陈成两侧袭来。
台下有人惊呼。
陈成却连眼皮都没抬。
神髓长期被养生太极温养,他的感知力,足以听声辩位。
就算闭著眼睛,他也能明辨虚实。
右边!
陈成右脚往后一撤,身体侧转半寸。就是这半寸,让余时的拳头擦著他胸口掠过,拳风撕开衣襟,却没能触及他的肌肤。
而就在这一瞬间,陈成的左拳自下而上,勾向余时腋下。
余时瞳孔骤缩。
他右臂来不及收回,左臂仓促下压,硬接这一拳。
嘭!
又是一声闷响。
余时整个人被这一拳带得往上浮了两寸,落地时,脚下踉蹌,又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
他手臂下压硬接时,明明已经调动血气,將暗劲凝聚在那一点上,用来抵消陈成的暗劲。
然而。
还是有约莫一成的劲道钻透进去。
余时的左小臂处,衣袖爆裂,一个紫红的拳印迅速浮现出来。
皮肉之下,筋骨震动如要崩裂,那熟悉的刺痛,又从骨髓里钻了出来。
“你那暗劲到底是怎么练的……真他妈邪性!”
余时嘴角抽搐,声音再不像先前那般慵懒隨意,而是变得沙哑凝重,甚至有些发颤。
陈成没有应声,只是重新摆好架势。
双拳一前一后,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你逼我的!”
余时目光一凝,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像是脸颊被划开细细一道口子的笑。
话音落时。
擂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不对!
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台下眾人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往余时那边涌。
他身上那件宽大旧袍,无风自动,猎猎鼓盪。
眉梢挑动的瞬间,那双灰濛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
下一瞬。
他再次衝出。
这一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快到台下九成的人,都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快到连风都来不及反应,静默无声。
陈成刚生起防御的念头,余时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记角度极为刁钻的摆拳,带著勾旋的变化,从左向右,狠狠扫向陈成侧颈。
“嘭——!”
陈成抬臂格挡,被那一拳正正砸在小臂上。
那力道之大,震得陈成浑身巨颤。脚下的木板,应声崩烂,碎屑崩溅,整座擂台都轰然一震,如要崩塌。
几乎与此同时。
余时的第二拳,已经轰至陈成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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