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紧张。”
见陈成没有立刻答应,庞世勛语气平和地说道。
“老夫只是有些好奇,另外,老夫的摸骨手法,源自九坛派,能得出更精准的结论,让你对自身也更多些了解。”
九坛派?武道宗派?
陈成记得,王闯有次在酒局上提过,宗派的摸骨方法,与城中武馆截然不同。
不再是简单的上中下三品评定,而是一种更完善,更精准的判定体系。
“那就有劳庞老了。”
陈成上前两步,站在了庞世勛面前。
心念微动,將匿机特性关闭。
庞世勛点了点头,示意陈成转过身去。
旋即,一只宽厚稳重的大手,便先按在了陈成的后颈处。
紧接著。
先后有五道热流,以那只大手为源点,迅速渡透陈成的身体。
每一股热流,分別令其皮、肉、筋、骨、五臟產生微妙震颤,並不强烈,却绝对通透。
直达四肢百骸的细枝末节,甚至直达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的末梢。
“怪哉……”
五息后,庞世勛將手收回。
沉默良久。
他的眉心逐渐皱紧,又缓缓舒展,眸底的神色,变了又变。
“如何?”
吴山南忍不住开口询问。
旁边,叶阳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正常来说,庞世勛见多识广,多好或多烂的根骨都早就见怪不怪了。
此刻结果如何,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可庞世勛现在的样子,就仿佛是完全吃不准深浅,还需要深思熟虑一番。
这是何必呢?
吴山南和叶阳都无法理解,神色愈发凝重,目光却愈发好奇。
相比起来,陈成却十分淡定。
他很清楚,根骨改善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只靠一株宝药、一坛药酒就想直接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说梦。
正因如此,即便庞世勛测出的结果不理想,他陈成也完全可以接受。
归根结底,陈成已经真真切切感受到根骨改善带来的好处,那就是修炼消耗减少,且修炼效率提升。
这一条,是任谁都抹不掉的,独属於陈成的底牌!
只要陈成坚持锤炼筑基太极,根骨就能一点一点改善,无外乎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有这层倚仗兜底,陈成自然有底气,笑对任何结果。
这时。
庞世勛终於开了口。
“皮、肉、骨、五臟,皆是下等……但奇怪的是,这『四极』的反馈极其微妙……就好像……”
庞世勛蹙著眉,语速很慢,像是还在思忖,该如何形容才更准確。
“就好像是……新生婴儿的体魄!不止是尚未定型,甚至,还处於发育成长最旺盛的阶段……更怪的是……”
“这种成长,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虽然细微到难以察觉……但只要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便可聚沙成塔……化腐朽,为神奇!”
话到此处,吴山南和叶阳都猛地瞪大了双眼。
不难看出,像陈成这样的情况,不止庞世勛见所未见,吴山南和叶阳更是闻所未闻。
“还有一桩最奇怪的!”
庞世勛定了定神,那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困惑。
“他的『筋极』给我的反馈,是中等,但那是鬆弛透彻的感觉,却与我曾经摸过的一位宗派天才,极其相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回忆。
“那一位的『筋极』是上上等!几乎可以完美契合一切以大筋为核心基础的武学!”
“怪哉……当真是怪哉……”
吴山南眯著眼,脸上惯常的笑容,此刻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之色。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庞世勛方才会沉默良久,反覆深思熟虑。
因为,像陈成这样的情况,不止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更加是无法用常理来揣度、解释。
“或许……”
这时,叶阳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推测。
“陈成过去一个月,都在使用改善根骨的资源。或许是因为这个,导致他的根骨出现了异常状態……说不准,停用一段时间就好了。”
“哦?”
庞世勛眉梢一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是这么说的话,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侧目看向陈成,继续道。
“改善根骨的资源难得,还是坚持用完它,然后,隔上一段时间再来找老夫,到时候,老夫再重新给你摸摸看……”
“多谢庞老!”
陈成抱拳一礼,脸上没多少变化,心里却对自身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庞世勛口中,那种婴儿般的体魄状態,正是养生特性长期坚持,潜移默化带来的。
而周身大筋的奇怪状態,则是筑基太极带来的。
当然,霜骨白和金环宝蛇药酒,多多少少也应该是有些助益的。
当然,霜骨白和金环宝蛇药酒,多多少少也应该是有些助益的。
但归根到底……
往后,还是该多花些时间,在养生太极和筑基太极上。
“还有个事。”
庞世勛目光一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閒杂人等听见。
“你最后用胸膛將暗劲瞬爆出去那一下,是何人传授的技法?明显比那名云台馆弟子高明得多,效果也好得出奇!”
“无人传授。”
陈成道。
“那是我使用天神伏龙图,渡想劲力时,自己慢慢摸索出的一种技巧……雕虫小技罢了,倒是让庞老见笑了。”
“自创的?”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庞世勛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目朝叶阳看了过去,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明显的,难以置信。
叶阳连忙说道。
“庞老,您有所不知,陈成此子虽根骨欠佳,悟性却是上上等!心性亦是上上等!神意,或许也是……”
他说到『神意』二字时,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些许不確定,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发自深心的讚赏与讚嘆。
“哦?”
庞世勛眉梢一挑,眸底顿时多出一抹异色。
“好好好!小伙子!咱们可说好了!就以三月为期,到时候,你记得来找老夫!”
“届时,老夫会对你的天赋,做一次全面评估,如若结果不错……老夫,或可举荐你,加入宗派!”
此言一出。
陈成尚未表態,叶阳和吴山南却已经变了脸色。
吴山南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清晰闪过一抹惊诧。他看了看庞世勛,又看了看陈成,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而叶阳的神色,更是复杂。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惊喜,以及不敢置信的恍惚。
这世道,寻常武者想要不断往上攀爬,几乎只有三条路可选。
依附世家,武选入仕,拜入宗派。
这其中,拜入宗派是最难的,但將来的上限却是最高的。
这种机缘,即便叶阳重回年轻时的巔峰状態,也绝对没资格染指。
而此刻,陈成却触到了一线契机!
即便这机会再怎么渺茫,却也实实在在踩到了他叶阳年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那一层。
“好,我记住了,多谢庞老!”
陈成再次抱拳一礼。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礼数做足。
像拜入宗派这样的机会,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拿出足够的重视。
前路艰难,变数莫测,即便眼下看起来一切顺利,他也从来不敢放鬆警惕。
多一个这种级別的机会,等於是人生多一个选项,向上攀爬多一条阶梯,遭遇重大变故后多一条退路,乃至多一条性命!
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自明!
正因如此,陈成此刻心下已经有了打算与目標。
未来三个月,定要竭尽所能提升自身实力,改善自身根骨!
备战武选的同时,儘可能去抓住庞世勛拋出的这一丝契机。
当然,这段时间內,陈成也会儘可能去了解庞世勛其人,用自己眼睛和耳朵,去看,去听,从而最终做出判断……
其人,是否可信?
隨后,又简单閒聊了片刻,多是些客套话。
庞世勛问了问陈成修炼的日常。
吴山南又夸了几句诸如后生可畏、未来可期的话。
陈成皆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句句妥当,礼数周全。
末了,庞世勛和吴山南一同起身,並肩离去,像是还要一起去赶下一场。
而他们前脚一走,后面被隨从护卫阻隔的人群,便又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只一眨眼功夫,陈成面前便围满了人,那一张张脸上无不是充满狂热、急切、以及不甘落后的焦灼。
“陈兄弟!我是东区齐家的!月俸一百两现银!请您掛职……这是名帖……您有空了,隨时找我!”
“让开让开!成爷!我这头是赶山帮的!月俸一百二十两,外加每月不低於五十两的山珍野味……”
“成爷!爷!您看看我家的名帖!我家老爷是神仙楼的东家!月俸好商量!楼里刚到了一批南越舞姬,您若不嫌弃,隨便挑几个回去暖床!”
一些稍大的势力,还是执著地想要招揽陈成。
他们开出的条件五花八门。
甚至有个什么商行管事,一上来就问,成爷你要老婆不要?胸满臀圆好生养!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稍小些的势力,倒是清醒、务实得多。
他们清楚自家庙小,供不起陈成这尊大神。
所以,自报家门之后,便各自送上实实在在的礼金。
有人递上两三枚金刀幣,有人塞过来几块银锭,有人甚至直接掏出钱袋,数也不数,只顾拼了命地往前送。
不求別的,只为混个脸熟。
日后定期花点小钱,维繫好关係,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长久维繫的人情,往往能派上大用场。
陈成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静。
那些银锭、金刀幣、钱袋,他照单全收,一一笑纳,接过时,都会报以微笑,並记住对方的模样与身份,给足尊重。
至於那些名帖,他一概不接。
任凭那些人怎么喊,怎么求,怎么把名帖往他面前递,他都只是微微侧身,避过去,然后伸手去接下一份礼金。
很快,那些递名帖的,便都学聪明了。
只需在递出名帖的同时,多塞上一块银锭,或是一枚金刀幣,陈成便会一併笑纳。
原因其实也简单。
这世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
肯真金白银往外掏的,至少是真心想搭上这条线。
而那些连这点血都不愿出的,嘴上喊得再凶,名帖递得再勤,陈成也不会多看一眼。
反之。
那些拿出了诚意的人,陈成收下他们的名帖后,下来才会认真考虑、仔细筛选。
从中找出那些真正能打交道、真正有资源、真正靠得住的,另行磋商。
一块银锭,一枚金刀幣,就是一道门槛。
也是陈成对他们的筛选。
果然。
陈成来了这么一手之后,人群里起码有一大半的人,默默退了出去。
场面的混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
剩下来的那些人,甚至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彬彬有礼起来。
礼金、名帖都已递完。
紧接著,各家又开始爭相邀请陈成赴宴。
不过,陈成並没有兴趣。
他面上带著客气与疲惫的神色,朝那些人一一拱手,说自己受了些轻伤,需要回家静养。
一家都不答应,反倒是一家都不得罪。
要不然,不管答应了哪一家,別家多多少少总是会不高兴。
陈成的理由,没法挑理,眾人也都识趣,纷纷告辞。
一段时间后。
人群终於散去,刚才被远远急开的叶阳,终於重新回到了陈成身边。
“陈成,綺罗重伤,今日我便不能为你庆祝了……”
叶阳说著,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披在陈成身上。
方才余时那一拳,將陈成的练功服胸前一大片,爆出道道口子。
因为皮肉无伤,且一直忙著应付人群,若不是叶阳此刻的行为,陈成自己都快忘了衣襟破烂这回事。
別人都没提这茬。
只有叶阳一直想著。硬是等到人群散去,才过来,给陈成披上了他的外套。
陈成原想推辞。
只是一抬眼,对上了叶阳的目光。
並没有什么特別,就单纯只是长辈对晚辈关怀的目光。
陈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终是默默接受了。
“叶师,你快去陪叶师姐吧,若有什么需要的,隨时吩咐一声。”
陈成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语气郑重,绝非客套。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也快些回家休息吧。”
叶阳点点头,目光在陈成脸上多停了一瞬,又道。
“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了,记得来中院一趟,我最后再给你一些东西……等你升入上院,再想见一面,可就难了……”
话到此处,叶阳不由地长嘆了一口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升入上院,就是另一个世界。
中院这边的人和事,慢慢就会淡去,甚至再也不会有交集。
“怎么会。”
陈成旋即开口,语气颇为认真。
“叶师想见我,不过一句话的事。我隨时可以回中院去。”
叶阳摆摆手,並未接这话头。
简单告辞后,便独自转身,朝远处走去。
陈成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也不知是叶阳伤势未愈的缘故,还是他真的老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成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单薄,甚至有些飘摇。
恍若风中落叶。
……
陈成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青砖地染成一片暖黄。
院中飘出饭菜的香气,那味道,一闻便知,是李氏的手艺。
因为以前一直住在贫民窟的缘故,李氏除了熬粥之外,也就只会把野菜之类的东西,隨便切一切扯一扯,全塞锅里大乱燉。
以至於,刚搬过来那几天,她的厨艺,只能用难以下咽形容。
但过去这一个月,她每天也没別的事,就一门心思研究煮饭烧菜。
加上认识了隔壁孙夫人,閒聊之余,也会教她一些厨艺。
慢慢的,她的厨艺从难以下咽,到味道尚可,再到如今已是小有所成。
光是远远闻著味儿,陈成就已经食指大动,脚步加快。
“阿成回来了?正好!洗洗手吃饭啦!”
李氏在灶房里招呼了一声,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熗锅爆炒的声音传来。
“我先去换身衣裳,马上出来。”
陈成应了一身,快步朝內院走去。
他如今住在內院的主屋里。
这间屋子原本就有桌、椅、床、柜,过去一个月,又陆陆续续添置了些小件家司器具,布置得像模像样,住著也舒坦。
陈成进屋后,先將叶阳的外套脱下,折好放著,等改天亲自送去中院。
然后他把那件破掉的练功服脱下,准备扔掉。
胸口那一大片,已经烂得没法补。
由此可见,余时那一拳的威力,是何等恐怖。
松透特性,五炷血气,四神玄身,龙鳞褂,但凡少一样,结局可能就会完全改变。
当然。
但凡少一样,陈成也不会主动应战。
这种事情,哪怕有八成把握,陈成也会觉得不够稳妥。
他接著便换上了另一套乾净的练功服,又把那件银狐皮袄套上。
最后,他专门把钱袋拿过来,揣进胸前的暗袋內。
这里头可是装著他的全部家当。
原先的將近一千两,还有今天收到的將近一千两。
回来的路上,他专门打听了一下附近的万宝钱庄分號,顺道拐进去,把十之八九的金银,全都换成了银票。
百两面额的,足足十八张。
剩了十枚金刀幣,外加一把碎银,留作日常花销。
“阿成!快出来!庄……庄小姐来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从侧廊月门处传来,调门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像是怕惊扰到那位突然造访的客人。
“好,这就来!”
陈成应了一声,旋即抬手在胸前按了按,银票和金刀幣清晰地硌著掌心。
就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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