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正厅內。
庄妆取出个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师弟,这是九枚三宝培元丸,你收起来吧。”
她说道:
“昨晚你射杀的三个血袍子,都算在了我名下,虽说领过奖励,便不能记功。”
“但百卫大人亲口称讚,倒是让我在小队里的地位提高了些,也算是沾了师弟的光。”
“多谢师姐帮忙代领。”陈成笑了笑,將瓷瓶收起。
这九枚三宝培元丸,可以用上二十七天,又能让实力提升一波大的。
“不要跟我客气。”
庄妆摆摆手:
“我刚刚吃了一大碗宝鱼肉汤,谢来谢去反倒生分了,你说呢?”
“是这理儿。”
陈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昨晚七里坡那边,还出了桩奇闻。”
庄妆语气隨意,閒聊道:
“说是有个白衣美少年,一巴掌灭杀了一头六血缠布魔,今早消息传开,诛邪司內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四位百卫大人,更是想尽办法打听那少年的身份,都想將他招至麾下,倾力栽培。”
“……白衣?”
陈成心头微动。
难道昨晚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一巴掌扇死了缠布魔?
又或者是王鹏为了打掩护瞎掰的?
算了,不重要。
反正自己不能认下这件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昨晚的消息,红月余孽自然也会收到,那白衣美少年,迟早要被报復。
就昨晚那种情形看,昭城早就被红月妖人渗透成了筛子,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可能藏著红月妖人。
昨晚陈成射杀的三个,分別是歌姬,铁匠,乞丐。
他们平日里潜伏在普通人中间,收到首脑指令后,便会出来作乱。
一旦被他们盯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既然防不住,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別让贼惦记上自己。
“有人猜说那白衣美少年,是云台馆今年新晋冒头的天才,秦昭。”
庄妆说道:
“此人今年刚满十八岁,原本根骨悟性都只能算是中上,却在机缘巧合下,入门了秦家秘传,此后进境如有神助。”
“直接从秦家旁系末支,被过继到了长房嫡脉之下,同时躋身云台上院。”
“若他能在此次幼麟会上表现出眾,很有可能成为云台馆主的亲传弟子。”
“再加上即將到来的武选,以及诛邪司的看重,真真是要一飞冲天了。”
陈成默默听著,嘴上並未置评什么,心里却在盘算著,买套白衣回来备用。
若那秦昭真敢扛这大雷,陈成不介意用他白衣的身份,多做些文章。
“说到武选,这次很可能会提前。”
庄妆继续用閒聊的口吻说著,眸底却明显黯了黯:
“北边战事吃紧,北境诸城皆要提前徵兵,武选会在徵兵之前举行,听说还会比往年多给一些军武实缺的名额,隨军北上……”
“就是说在武选中排名靠前的人,可以选择留在后方任职武官,排名靠后,以及今年新增的名额,则必须去往前线。”
陈成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正色问道:
“师姐,你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你可以把『好像』去掉。”
庄妆苦笑了一下:
“歷年武选的前几名,都是出身大族的秘传化劲武者,武阀垄断,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我担心的是,未来几年政策会越来越差,今年参加武选,很可能要上前线,可若不参加,来年的情形只怕会更糟……”
陈成闻言,心头不由地沉了沉。
这確实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重大选择,关键是,不管怎么选,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承担相应的后果。
唯有夺得武选前几名,才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只是这样一来,秘传法门便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天堑。
“师姐,你就没考虑过,通过一些特殊途径,去获得秘传法门?”
陈成道:
“我早上见著曹师兄了,他要与庞家嫡脉联姻……以师姐你的条件,不会没有大族提亲吧?”
“有,都被我拒了。”
庄妆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喜欢这种交易,相比起来,我寧愿上前线,用军功武勛兑换秘传法门。”
“师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陈成正色道:
“回来的路上,我就把这事儿想透了。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学了人家的秘传,岂能不付出代价?”
“自由、生命、或是以全家老小当人质,又或是別的什么……归根到底,这个人必须和这个家族彻底绑死,近乎丧失自我。”
“这种交易,我也是断然不会做的!”
陈成顿了顿,又问道:
“那武道宗派呢?师姐未曾考虑过加入?”
“考虑过。”
庄妆说道:
“我姑父一直在帮我找门路,只可惜,这种机缘並不是轻易就能获取的。”
“……確实。”
陈成点点头,嘴上没再多说,心下却在默默盘算。
若自己两个月后,能由庞老举荐加入九坛派,或许可以请云霜翎把庄妆举荐给山海派。
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真到了那时候,实际情况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此刻陈成並不会对庄妆提及,免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反倒叫她失望伤心。
一念及此,陈成暗暗下定决心,未来两个月,一定要竭尽全力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及根骨。
只要自己能进九坛派,便什么都好说。
若进不去,便什么都白说。
“对了,我姑父让我替他好好感谢你来著……”
庄妆轻轻一抿嘴唇,像是羞於启齿,脸颊微微泛起些红润:
“我姑父说……他以前总是对我姑姑千依百顺,言听计从……自从用了你的礼物后,我姑姑反过来,开始对他千依百顺了……”
“……咳,於大人喜欢就好。”
陈成笑了笑:
“你替我告诉他,不必客气,喝完了我猎庄的朋友那里还有很多,管够。”
“不能再给他了……”
庄妆微嗔了陈成一眼,旋即压了压情绪,又用回温和的语气:
“我姑姑也让我替她感谢你,她……她怀宝宝了。”
“……宝宝?”
陈成愣了一下,仿佛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是呢,有宝宝了。”
庄妆脸颊更红了些:
“我姑姑和我姑父成婚十多年,始终恩爱如初,却一直没有孩子,这都已经成他们的心病了……”
“原以为此生子嗣缘薄,没想到,你竟成了他们的送子菩萨,他们岂能不感激你?”
“……不必谢我。”
陈成淡然一笑:
“我那天纯是无心之举,是於大人和庄夫人的诚心感动上苍,诸般巧合皆是他们的缘法已到,我只是凑巧赶上了而已。”
“……你倒是生得张巧嘴。”
庄妆又浅浅嗔了陈成一眼,只是那双美眸深处,明显透出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她想了想,说道:
“我姑姑一直念叨著想再请你吃顿饭,你看明天行么?你和李婶一起过去。”
“改日吧。”
陈成道:
“我明天要去帮吴家护送船队,这次任务有些特殊,我已经答应过人家,不好临时爽约。”
庄妆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勉强陈成。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庄妆便告辞离开了。
她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在诛邪司的差事以及练功上,今日和陈成聊了这么久,只能晚上少睡一段时间,才能把练功的进度补上。
如陈成一样,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庄妆前脚刚走,陈成后脚就拿出天神伏龙图开始锤炼劲力。
如今,他每天已经可以完整完成七遍劲力渡想。
次数的提升,除了自身体力和心力在过去一个月內有显著提升外,根骨的改善,也同样起到了效果。
一个月內,消耗金环宝蛇药酒一大坛,三宝铸骨丸十枚,再加上最关键的,筑基太极锤炼不輟。
陈成明显可以感觉到根骨改善带来的诸多增益。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修炼效率的提高。
因为根骨越是改善,就越是能契合更多武学,越契合效率就越高,甚至消耗也会越少。
每天改善一点点,一个月下来,实实在在的变化虽然也不算特別多,却让陈成感到极爽。
付出必有收穫,收穫永固不减。
在陈成看来,这就是世间最爽。
无非多花些时间积累,总有厚积薄发,一鸣惊人之日。
“现在的问题是,三宝铸骨丸已经用光,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平替的药物……”
陈成渡想完一遍天神伏龙图,间隙调息时,默默盘算:
“杀血袍子,倒是可以从诛邪司兑换到三宝铸骨丸……可血袍子並不是天天都有。”
“去七里坡杀缠布魔,也未必每次都能遇上,而且还只能遇上六血的我才能杀,万一遇上七血,弄不好小命都得交代在那……”
“不过,明天去渔庄时可以关注一下,或许能买到改善根骨的宝鱼……效果可能比三宝铸骨丸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一念及此,陈成收敛心神,继续开始下一遍劲力渡想。
天神伏龙图上,雷纹炸透是明劲大成,云纹翻涌是暗劲大成。
至於化劲大成,须得將劲力渡透龙纹。
按叶阳所说,龙纹届时会有异变,而且,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陈成目光落在图上。
那天神坐腕屈指之下擒伏的真龙,他早不知看过多少遍。
那身形栩栩如生,被摁得仰头挣命,鳞片炸起,眼珠子瞪著,好像下一瞬就要从图中猛躥出来,直上三十三重天。
“我衍生化劲之后……该会是何等异象?”
恍惚间,陈成看得入了神。
心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萌发。
午后。
李氏没去找孙夫人。
因为孙夫人又请了那群官太太来家里。
这一次,孙夫人提前告知了李氏,免得她跑过去,又闹得不愉快。
李氏索性便去了趟外城,找三婶白氏嘮了会儿家常,回来后又讲给陈成听。
晚饭已经做好,母子二人边吃边聊。
“那些都是你三婶买来感谢你的东西……”
李氏指了指饭厅窗边柜上,大大小小一堆包裹,继续道:
“那里头有她自己醃的腊肉、咸菜,有专门买的糕点,还有三双她亲手做的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手艺好著咧。”
“我都说了家里啥也不缺,让她自己留著,可她偏要塞给我,说是没有你,就没有他们家如今的好日子……”
“我怎么推也推不掉,只好拿了回来。”
李氏说著,看向儿子的目光里,明显透著骄傲与自豪。
“三叔三婶最近咋样?”陈成隨口问道。
“好著咧。”
李氏笑道:
“外城安南坊地界內,如今谁还不知道咱家成爷的名头?”
“你三叔如今已被提拔为米行管事,你三婶也从酒楼后厨的帮工变成了后厨管事的,油水倍儿足。”
“今天见到她时,我都差点没敢认,她脸上掛了肉,皮肤也好了不少,头髮都泛著油亮。”
“……那倒还行。”
陈成点点头,隨口道:
“人嘛,只要踏踏实实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我也是这么跟你三婶说的。”
李氏笑道:
“可你三婶听完却直摇头,她说这世道底下,再怎么踏实也过不上好日子,只有选对路、跟对人才行!”
陈成没有接话,心下倒是高看了他这位三婶一眼,通透。
“对了,你三婶还跟我说了老陈头那边的事……”
话到此处,李氏忍了忍,见陈成並无异样,才继续说道:
“陈勇被强征去了前线后,老陈头就病倒了,陈昊当时也受著伤,根本没钱医治……”
“陈昊跟王氏一合计,竟……竟把还没咽气的老头,直接卖给了菜人铺子……”
李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即便这件事她已经消化了一路,但此刻再说出口时,仍对那母子二人的行为感到震惊、愕然。
陈成却毫无波澜,继续吃著宝鱼肉汤,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陌生人身上微不足道的小事。
“卖老头的钱,也远远不够陈昊治伤……”
李氏定了定神,继续道:
“陈昊硬扛了不到两天,就鬆了口,入赘给了一个大他十几岁的寡妇……”
“那寡妇长得奇丑,家里倒是有钱,给陈昊治好了伤,而且,又开始供他习武了。”
陈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著。
他对那家人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
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该了解的情报,还是应该心里有数才行。
“娘,你以后少去外城。”
“唉,娘听你的。”
……
內城,王宅。
王鹏的伤势並无大碍,解毒之后,伤口裹了些纱布,整个人已经可以活动自如,坐在桌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同桌还有两人,分別是杜文顺和庞清元。
原本王闯也在,只是他没喝酒,迅速吃完饭后,便去后院独自练功了。
“阿闯真是越来越用功了。”
杜文顺端著酒杯,浅浅呷著,有意无意地问道:
“老王,你就没想过让阿闯出去闯闯?比如跟我去府城发展。”
王鹏怔了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却没说话。
“我觉得老杜说得对!”
庞清元笑了笑,附和道:
“老王你如今正值壮年,就算想让阿闯继承猎庄,也不急於一时,放他出去闯闯,从长远看也是好的。”
“这事儿得问他自己。”
王鹏又灌了一口酒,眉心拧起,像是有些恼意。
“我问过了,他愿意。”
杜文顺笑道:
“老王,你就別板著脸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捨不得阿闯,毕竟是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娃儿……”
“你想他了,隨时来府城便是,我那头难道还能少你一间屋子住?少你一口酒肉吃?”
王鹏定了定神,像是听进去了,將酒碗缓缓放下,低声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过几天,等我生意谈妥。”
杜文顺说道:
“正好到时候老庞他们诛邪司要出城办差,可以送我一程,安全上倒是不必担心。”
王鹏点点头,又看向了庞清元,压低声音问道:
王鹏点点头,又看向了庞清元,压低声音问道:
“又要去啃苍应猎庄?”
“对。”
庞清元同样把声音压得极低:
“这次上头下的决心不小,说什么都要把苍应猎庄啃下来。”
“先前啃不动,这次就行了?”
王鹏想了想,蹙眉道:
“苍应猎庄有白家一位老祖坐镇,想硬啃下来,除非……上头请动了哪家的老祖?”
“龙山,炎风,云台……”
庞清元把声音压得细若蚊蚋:
“这三家都是明確应下了的,为了请动他们,上头这次真真是下血本了。”
“这是好事儿!”
王鹏眼前一亮,道:
“白家勾结仙骨教,若不儘早剷除,等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只怕立时便要成为官家的心头大患!”
“上头知道,所以这次才下了大决心。”
庞清元顿了顿,又嘆息道:
“只不过,比苍应猎庄更难啃的,是苍应渔庄……那庄子设在黑云泊深处,去剿他们,必得往黑云寨的地盘经过……”
“上头派人去黑云水寨交涉过,对方明確拒绝官家船队借道,这明摆著就是在庇护苍应渔庄。”
“……黑云水寨掺和进来,事情可就真难办了。”
王鹏眉心紧蹙道:
“这批水匪的实力,远强於草头山和二蛟山……万一再勾结上仙骨教……”
庞清元没接话,只是长嘆了一口气,这种情况,他显然已经考虑到,上层更是心中雪亮。
这確確实实是一个极为棘手、近乎无解的难题。
……
內城。
某座大宅內院的私密书房,烛火微微亮著,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轻微的研墨声,透过门缝钻出。
夜风掠过,门口忽地多出一道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身影。
门缝被推开了些,那身影一闪而入。
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桌案后。
一名年轻男子立刻起身,跪伏在地。
他身上那套锦袍,是用南越流云锦製成,价比黄金,袖口暗纹在烛光下隱隱流转,腰间系以精美玉带。
这身行头,没有数百两银子,绝对置办不下来。此刻却皱巴巴地压在身下。
他的膝盖跪死在地面冰冷的青砖上,额头同样死死抵著青砖,脊背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
“拜见月使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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