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成目光落在的位置,坐著的二人正是秦昭和秦香芸这对半路兄妹。
秦香芸是正经的秦家长房嫡女。
秦昭则是秘传入门后,才从秦家旁系末支过继到长房的。
只不过,二人的关係似乎一直不错,不清楚內情的人,都会將他们当做亲兄妹看待。
庄妆自然清楚这些底细。
她此刻眸底那抹异色,並非衝著这兄妹二人,而是因为那边坐的另外两道身影。
“庄师姐,有什么不对么?”陈成注意到了庄妆的异样。
“那个坐在秦香芸身边的云台上院弟子,叫詹慕白,三年前……就是他把我打伤的。”
庄妆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讶异:
“当年,他对拳贏了我之后,一直资助他的秦家,將他送去了府城发展,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詹慕白?
陈成侧目看了过去。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五官俊秀,身姿挺拔,配上一袭雪白劲装,只往那一坐,便已颇为惹眼,在场不少少女,都会忍不住偷偷看向他,当然也包括祝倩。
“师姐想报仇么?”
陈成看似隨意的问了一句。
“……说不想是假的。”
庄妆低声道:
“只不过,他在府城发展了三年,如今的实力只怕远在我之上……”
“这倒未必。”
陈成平静道:
“或许,他这三年並没多少长进,之所以会回到昭城,是因为府城武选,他压根没有一丝机会。”
“……照你这么说,也確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庄妆道:
“府城武选能爭取更好更多的实权官位,但竞爭也远比昭城大得多……若他真是回来参加武选的,两个月后武选场上,或许会有我报仇的机会。”
庄妆说著,拳头不由得握紧起来。
她当然想堂堂正正报仇,只不过,眸底深处却藏著些许不安,並没有太多底气。
毕竟对方毫无长进,只是陈成的推测。
说不准人家这三年进境神速,早已去到另外的高度。为求稳妥才回来昭城,毕竟今年的武选与以往不同,排名靠后就意味著要上前线,求稳,是人之常情。
“那位是?”
陈成的目光隨即便移向了坐在云台馆区域主位上的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脸上却没多少褶皱,瞧不出具体年龄。身形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那里的老刀。
他双目微闔,似在养神,却始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场弥盖四周。
极少有人敢直视他。
就连坐在他身边的秦昭和秦香芸二人,都变得无比规矩,神色恭谨,气息收敛,连低声交谈也无。
“那是云台馆主,同时也是秦家的一位老祖,如今虽已是一百二十多岁高龄,但武道一途仍在进境,实力深不可测……”
庄妆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眸深处,明显流露出敬畏之色。
陈成面色平静,內心却也难免惊讶。
此世武者,有一个永远绕不开的衡量標准,那就是个人的武道上限。
有人苦练一生也无法凝成血气。有人在武道某一阶段出现瓶颈,余生再难寸进。甚至还有人因为暗伤或是年老体衰,修为不进反退。
这便是武道上限对武者的无形压制。
每个武者的上限高度各不相同。
而眼前这位云台馆主,一百二十多岁高龄,武道仍能进境。
这意味著,他的上限还在更高更远的位置。
在此基础上,即便他的进境速度再怎么缓慢,也足以確保自身、秦家、以及云台馆的地位岿然不动。
甚至只要他活著,在武道一途上,便还有无限可能。
当然,像他这种上限极高的武者,在世间实属凤毛麟角。
被上限压制,才是绝大多数武者的真实情况。
比如中院那些连二炷血气都无法凝成的黑字牌弟子。
比如文老五十多岁就开始血气衰退。
再比如庄妆家祖上的衰落,也是因为那一任家主到了某一阶段后修为止步,不进则退。
正因如此,大武馆、大势力才会特別看重年轻人的武道上限。
而决定这个上限的因素,大抵便是根骨与悟性,兴许还有那么点虚无縹緲的运气。
那秦昭就是占了些玄而又玄的运气,以中上根骨悟性入门秘传,成为整个秦家过去数年来,唯一的新晋秘传武者。
而秘传法门本身,也是一道被人为垄断的上限。
任何武者,只要是无法入门秘传,毕生最高的武道上限,就是九炷血气化劲巔峰。
唯有秘传入门,才能衝破这道上限的压制,去触碰化劲之上的武道境界。
也因如此,秦昭秘传入门后,被拔高的,不仅仅是他的武道上限,还有他权力地位的上限,乃至他整个人生的上限。
片刻后。
武官坐的那排太师椅处,中间原本空著的三个位置上,此刻已经坐了人。
右边的老者,陈成认识,正是庞老庞世勛。
他原先是內城南区武卫司的总提调官,在武卫总司也曾担任过要职。
后面年纪大了,或许也是因为受武道上限压制,实力有所衰退,才从官位上退了下来,今日应该是以观礼宾客的身份出席。
中间和左边的那两人,陈成就不认识了,只能看向庄妆。
“左边那位是我们诛邪司的总千卫大人,黎镇岳。”
庄妆目光示意陈成,看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中年男人,然后继续道:
“他並非昭城本地人,没有大族根基,却能稳稳站住脚跟,昭城诛邪司上下,无不以他马首是瞻。”
“他凭的就是秘传入门,进境神速。如今他才四十来岁,只要自身武道上限够高,將来成就必是昭城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陈成点点头,默默记下。
庄妆则继续说道:
“中间那位老者,是昭城武卫总司的督总提调官大人,洪金海,出身七大族洪家,实力比之云台馆主,还要更胜一筹。”
“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月后的昭城武选,就是这位洪大人全盘主持。”
庄妆顿了顿,又道:
“以他的身份,往年都是不出席幼麟会的,今日破例前来,显然是因为今年冒头的三位少年天才,远比往年耀眼。”
她说著,目光又不由地扫过了祝倩、黄韜、以及秦昭。
陈成的目光也同样看向了那三人。
他今天並不想登台,却很想看看,自己和这三位异常耀眼的少年天才,到底有多大差距?万一在武选中遇上,自己能有多大胜算?
隨后。
一位中年武官上台讲话,很官方的一段致辞。
陈成没什么兴趣,便又压低声音问道:
“师姐,曹师他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瞧他老人家的气色,也是极差。”
“曹师他……”
庄妆看了一眼仍在闭目调息的曹淼,將声音压得极低道:
“三天前剿灭苍应猎庄时,他老人家受了重伤。原本应该在家静养……”
“可今日,我们龙山馆的馆主和另一位传功师傅,都……都不愿意过来。”
“曹师他老人家不想让你被各方势力轻视,这才坚持要过来,为你站台。”
陈成闻言,直接站了起来,朝曹淼抱拳躬身:
“弟子多谢曹师厚爱,旁人轻视与否,弟子並不在乎,还请曹师归家静养。”
曹淼並无回应,只是闭著的眼皮微颤了两下。
“师弟,你先坐吧。”
庄妆道:
“曹师此刻应是到了调息的关口,不好中途停下来回应你。”
陈成闻言,只好默默坐了回去。
对於曹淼如此这般的支持,陈成自然是真心感激。
至於龙山馆主和上院另一位传功师傅为什么都不肯来,陈成心里也有数。
无非是他俩认为陈成刚凝成第六炷血气,远远比不上其他少年天才,尤其今年,死对头云台馆那边还有秦昭冒头。
他俩过来为陈成站台,多半是自取其辱的结果。
不来,再正常不过。
只是与他俩一比较,曹淼的支持,便愈发显得难能可贵了。
“师弟。”
庄妆俯身凑近过来,胸前两道本就极为傲人的弧线,被衣襟压得愈发明晰,呼之欲出。
陈成见她如此谨慎,也主动朝她靠了靠。
她几乎是贴著陈成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三天前,其实馆主他老人家也受伤了……此事干係极大,你心里有数便是,万万不可外传……”
“怎么会!?”
陈成闻言,眉心不由地紧蹙了一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庄妆低声道:
“我那天虽然也去了,但只在外围追逃,並没跟上攻入苍应猎庄的大部队。”
“不过,回城时,我听我姑父提了一嘴,似乎与仙骨教的什么邪术有关……我姑父讳莫如深,並没说透。”
“但有一条,他是明白告诉我的,攻入猎庄的大部队里,很多强者都受了重伤……而且,寻常药物,没法医治……”
“邪术?”
陈成目光微变。
三天前,自己心下闪过的那个念头,果然还是应验了……白家狗急跳墙,还真整出了隱藏的杀手鐧。
当然,这背后或许还有別的什么原因……
当然,这背后或许还有別的什么原因……
“好消息是,苍应猎庄被彻底拿下了。”
庄妆继续道:
“目前,那座山庄已由都尉府派兵驻守,稍后会改建成一座由官家掌控的戍堡,官兵常驻,震慑周边匪患……”
说话间,第一场对拳的双方,已经站上擂台。
“规矩刚才都已经说过了……但,本官还是要再重申一次!”
端坐在全场最核心主位上的洪金海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厚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今日登台的诸位少年天才,皆是我昭城武道未来之希望所在!故,今日对拳,只可点到为止!”
“但凡伤人者,不论有心或是无意,两个月后的武选资格,都將被直接取消!”
话到此处,洪金海那双深邃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现场。
见无人敢有异议,他才再次开口,吐出两个字。
“开始。”
此言一出,台上那两名少年,瞬间便战至一处。
左侧那人率先抢攻,一步踏出,脚下擂板闷响,整个人如箭离弦,拳风裹著沉沉的劲道直捣对方面门。
右侧少年不退不避,身形微侧,肩头一拧,竟贴著拳锋滑了过去,同时手肘自下而上挑起,直奔对方肋下。
左侧少年收拳回防,小臂横挡,硬生生架住这一肘,皮肉相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震响。
两人各自退开半步,脚跟刚稳住,又同时欺身而上。
拳来肘去,膝顶脚扫,力量十足且速度极快。
交错腾挪之间,一招一式快得拉出道道残影,骨肉碰撞的沉闷声响一下接一下砸在场中,宛如一场连绵不绝的雷暴。
周围观战的眾人反应倒是不大,但站在正门口的那些精锐护卫,却无一不被震得眼皮狂跳,胸口压抑,背脊生寒。
说白了,今日能迈过武卫总司门槛的,没有一个不是天才。
眼前这场战斗,对场中眾人而言,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开胃小菜。
可一旦出了这道门,台上的那两个少年,隨便拎出来一个,都足以远胜同阶。
正如先前方胖子所说,远胜同阶,仅仅只是参加幼麟会的门槛。
“师弟。”
庄妆侧目看向陈成,问道:
“这二人皆是北城大武馆新晋冒头的少年天才,六炷血气,暗劲大成,你觉得如何?若换你上去,能与他们过几招?”
“三五招吧。”陈成隨口回应。
“师弟,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庄妆秀眉微蹙:
“虽说你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不久,但你体魄的强度,血气的浑厚扎实程度,全都远胜同阶!”
“照我看,三十招之內,你都不会落於下风!”
“不是,师姐,你误会了。”
陈成平静道:
“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一起上,勉强能在我手下撑三五招。”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我辈习武之人应当……唉?你,你说什么?”
庄妆神色一愣,美眸圆瞪地看向陈成,那张温婉清丽的俏脸溢满错愕之色。
她是真的怀疑自己听岔了。
就连一旁闭目调息的曹淼,眼皮都狠狠跳了两下。
“五招,不能再多。”
陈成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且无关痛痒的小事。
庄妆彻底愣住。
曹淼的左眼皮子突突直跳,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俩並不知道,陈成早在十几天之前,就已经凝成了第六炷血气。
关键是,后面这十几天,陈成的修炼时间和修炼效率,全都是拉满的。
陈成就算是真的刚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也能稳贏台上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如今凝成六炷血气之后,陈成又全力修炼了十几天。
一挑二绝对不在话下。
况且,陈成还有诸如太极劲这样的隱藏底牌,以及新解锁的强力特性,缠递,踏雷,四神。
台上那二人一起上,陈成一招解决一个才是正常发挥。
三五招,那確实是保守谦虚的说法。
至於庄妆和曹淼信不信,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
台上那二人已经分出胜负。
接下来,便是由胜者守擂,现场任何一家的少年天才,皆可上台挑战。
能站到最后的擂主,便可夺得幼麟称號,名扬昭城。
“师弟,我信你。”
庄妆低声道:
“趁现在,上去挑战一场,若能击败对手,便也算是为我们龙山馆扬威,回去后,馆主和几位师傅,都能高看你一眼。”
“……师姐,我今日不想登台。”
陈成摇摇头,將声音压得极低道:
“如若馆主和曹师没有受伤,我身后有靠,展露实力,也倒没什么好顾虑的……”
“两个月后便是武选,那才是我应该全力爭取的,而不是今时今日,担著风险去爭一个虚名。”
“……有道理。”
庄妆重重点头,道:
“幼麟之名虽好,却终究是虚的,两个月后,武选登榜,功名加身,那才是要名有名,要实有实!”
“往后这两个月,確实该是越稳越好!”
庄妆定了定神,正色道:
“回头我就去辞掉诛邪司的掛职,回家闭关,全力备战武选!”
“行。”
陈成笑了笑:
“我今儿回去,就让我娘帮你把屋子收拾出来。”
“……我,我要回我小姑那边。”
庄妆俏脸微红了一下:
“你还是个大小伙子,不懂避嫌,被传出閒言碎语去,你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也没说让你回哪边啊。”
陈成笑了笑:
“屋子反正给你收拾出来,你想吃宝鱼就过来,管够。”
“……宝鱼?管,管够?”
庄妆怔了怔,唇瓣不由地轻轻一抿。
补益体魄的资源,尤其是宝鱼肉、宝兽肉,在市面上都极难买到。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长期为此发愁。
若真的如陈成所说宝鱼管够的话,她的实力,尤其是通过锤炼四神玄身增强的那部分实力,必將得到显著提升。
这对她两个月后的武选,无疑是极大利好。
“对,管够。”
陈成点点头,答得十分乾脆。
过去三天,他连那一大锅青银龙都没吃完。
关键是,周永陆那边已经召集好了人手,最近几天便要去除掉那条铁骨鱷鱔。
只要他们成功搞定,周永陆答应陈成的十六尾宝鱼便会送上门来。
而且,吴家渔庄那边,陈成也能稳定获取宝鱼。
那可不就是管够么?
这下子,庄妆是真心动了。
就连一旁的曹淼,喉结都不由得翻滚了几下。
这边说话间,擂台上的第二场对拳,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结束。
新的擂主也已產生。
正是那个外形酷似糙汉子的,十七岁少女,祝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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