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兆迅速来到曹淼身边,附耳私语了几句。
曹淼脸上无甚波澜,只是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忽地绷紧,甚至有些发颤。
而这个细小的动作,周围几人都看在眼里,秦香芸也不例外。
“洪大人……”
曹淼压著嗓子,缓缓起身:
“家里出了点急事,得儘快赶回去处置。眼下实在不便久留,万望见谅。”
“曹师傅既有急事,速去便是。”
洪金海应了一声,说完便侧目瞥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庞世勛。
庞世勛的脸色有一瞬极不自然,但很快便平復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似乎知道曹兆带来的消息。
可他真正在意的是,曹兆会不会受牵连,继而牵连到自己孙女,乃至整个庞家。
大族联姻,最怕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念及此,他的目光又不由地落在了陈成身上,如若事態失控,两个月后的约定……
另一边。
曹淼在陈成和曹兆的搀扶下,快步朝大门外走去。
庄妆紧跟在他们后面。
后方眾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曹淼身上。
此刻这位鬚髮皆白的老武师已经儘量挺直背脊,可还没走几步,便被剧烈的咳喘压弯了腰,再没直起来过。
一时间,现场议论纷纷,暗流隱隱。
……
马车上。
曹淼胸口剧烈起伏,气息还没喘匀,便急急追问: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曹兆看了眼陈成和庄妆,嘴唇动了动,似有迟疑,此事原不该让太多人知道,可眼下,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馆主他老人家遭了偷袭,三天前在苍应猎庄落下的伤势,严重恶化。我来传话时,他老人家刚被抬进內院……”
曹兆把声音压到极低:
“我亲眼看到,他老人家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意识了。”
“怎么会?”
曹淼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声音都有些发颤:
“凶手是谁!?竟敢在內城行凶!?”
“是红月余孽的一个首脑。”
曹兆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当时,赵天来和顾楷燊二位师兄陪著馆主,他们亲口说的,袭击者是个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怪人。”
“红月妖人进到內城来了!?”
庄妆秀眉紧蹙。
就连陈成的心头都为之一沉。
內城最大的优势,就是安全,这也是陈成最看重的东西。
可如今,红月余孽的首脑进了內城,混乱与危险势必接踵而来。
而更重要的是,龙山馆主和上院两位传功师傅之一的曹淼,都已经受了重伤,自身都难保,还拿什么庇护门下弟子?
陈成脑子转得极快,瞬间看透这一层,已经开始考虑后续该如何应对。
“为何又是我龙山馆?”
曹淼剧烈咳喘,嘴角已有血跡渗出:
“先前在南外城,叶阳也是被此人偷袭的……”
陈成和庄妆面露担忧,刚要开口询问他的伤情,却被他抬手制止。
现在显然不是谈论他伤情的时候。
“具体为何谁也说不清……”
曹兆眉心紧皱道:
“赵师兄说,可能是因为当初官家剿灭红月庵时,我们龙山馆出力最多……”
“顾师兄则认为,红月余孽要找的东西,或许与我们龙山馆有关。”
曹淼闻言,便自沉默下去。
很显然,这两种可能性,他都已想到,除此之外,很难再有別的解释。
片刻后。
曹淼再度开口:
“陈成,庄妆,你们两个先下车,各自回家去……近期都別再回上院。”
“是。”
二人当然明白曹淼这是在保护他们。
此次变故太过巨大,直接关乎到龙山馆的存亡,在馆主重伤的情况下,局面极有可能彻底失控。
曹淼不希望他们被捲入漩涡。
况且,即便局面能控制住,也很难保证红月妖人不会再次出手。
远离龙山上院,绝对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於曹淼和曹兆,他们不能走,或者说,他们走不了。
曹家与龙山馆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下车后。
陈成直接回家,庄妆则去找她姑父於封了解情况。
二人约好隔天见面,互通消息。
陈成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就进入药房,將自己的重要资源和底牌,全都仔细盘点了一遍,並且分门別类放好。
日后一旦出现重大变故,確保能第一时间带上最重要的东西,背上老娘就走。
而在盘点整理的同时,陈成又往自己身上藏了数包毒粉,以及数种暗器。
那一小匣毒蜂针更是被他贴身藏好,危机解除之前,绝不离身。
整理暗器时,他又注意到了当初从余安身上获取的那块铁疙瘩,约莫鸡蛋大小,表面呈现不规则凹凸。
先前他就仔细捣鼓过,完全不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
此刻他也只是將之与暗器放在一处。
隨后。
他又將那个装有玄铁宝弓和一袋玄铁弹的木盒拿了过来,平放在桌案上。
这把玄铁宝弓,除了威力惊人外,还有诸多机巧关窍。
其弓身並非一体铸成,而是由三节精钢关节咬合而成。
握把居中,两端各有一节弓臂,每节关节处都嵌著一道极细的铜箍,旋动时,卡榫入位,严丝合缝。
待到需要时,旋鬆铜箍,两节弓臂便可向外拉直,与握把成一条直线,关节处自动锁死,整把弓便成了一条笔直的玄铁棍,长约五尺有余。
此外,左右弓梢各铸成一片翎羽的形状,羽毛的纹路丝丝分明,边缘薄如刀刃。
每片翎羽根部都有一道暗扣,按住机关轻轻一旋,翎羽便从弓梢上脱落下来,握在掌心,正是一对匕首。
匕身窄长,微微带弧,刃口开在翎羽的边缘,寒光內敛,刺出时悄无声息。
而將那对翎羽匕首对齐后,反向拧回拉直后的玄铁棍顶端,卡榫咬合,便成了一把长枪。
枪身整体长约七尺,比寻常大枪短了不少,却更精悍,也更便於陈成这种从没练过枪法的武者操控。
过去这几日,陈成专门抽时间练了拆卸组装,已经非常熟练。
就算闭著眼睛,他都能將各个部件迅速拆卸开来,再重新组装回去。
而此刻。
他从木盒里拿出一个腰袋。
那是专为翎羽匕首准备的,將两把匕首插入其中,往腰上一戴,不仅便携,而且极为隱蔽。
最后。
他换上了三天前,让李氏专门去外城找虎妞订做,並私下秘密赶工而成的,一套带有硕大风帽的黑袍。
隨即他便离开家,直奔神仙楼而去。
刚才整理底牌时,他就已经想透了……如今,红月余孽入侵內城,龙山馆遭遇重大变故,天隨时会塌下来。
而在这种状態下,平日里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一点小问题,都可能被发酵成灭顶之灾。
为求稳妥,他必须要儘快將已知的隱患,在萌芽之前彻底掐灭。
未雨绸繆,先敌而动。
这是他从最微末时便始终奉行的行事准则。
……
通往神仙楼的主街上。
一列车队拉成长龙,不紧不慢地碾过青石板路。
这些马车大多奢华惹眼,只看外观便可知主人家身份不俗。
其中一辆车身黑漆描金,帷幔是上好的青霜锦,就连拉车的那两匹白马,也皆神骏非常。
车厢內。
秦香芸斜倚著软枕,眼眸半闔,神色慵懒。
詹慕白半跪在一旁,脊背微躬,双手捧著一块极为精巧的点心。
秦香芸稍稍张嘴,詹慕白便將那点心递到她唇边,等她咬下一小口,便收回来,继续捧在手心。
来的路上,詹慕白一直在陪秦香芸谈论秦昭今天的表现,马屁拍了一路,算是把她哄得心情不错。
“香芸,我们相处已经有段时间了……”
詹慕白试探著换了话题,道:
“眼看著再过两个月就要武选了,我们之间的婚事……只要你点头,我愿意入赘。”
“不急。”
秦香芸瞥了眼詹慕白那张俊脸,似笑非笑道:
“以你的根骨和悟性,剩下这两个月,与其惦记我秦家的秘传武学,不如努努力,爭取凝成第七炷血气……只要你能成,我便答应这门婚事。
“你放心,我一定能成。”
詹慕白脸上笑容依旧,语气也颇为自信。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身修为遭遇瓶颈,已经两个月未能滋生丝毫血气。
若想在武道一途上继续走下去,唯一的指望就是秘传入门。
若非如此,他又岂会灰溜溜从府城跑回来给人当赘婿?
“对了,过几天,你去帮我废个人。”
秦香芸忽然扯开了话题,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龙山馆,陈成,就是今早那个连登台都不敢的小白脸,他刚凝成六炷血气没几天,你收拾他,肯定手拿把掐。”
“这……”
詹慕白迟疑道:
“废掉一个小角色不难,我,我就是怕被龙山馆报復。”
“放心吧,龙山馆已经自身难保了。”
秦香芸撇了撇嘴:
“你要是实在害怕,那便算了,我手下有的是人可以用。”
“瞧你这话说的!”
詹慕白神色一慌,连忙放下点心,拍著胸膛表忠心:
“不用过几天,你把那小子的住址给我,我今晚就去废了他,要胳膊要腿,你一句话的事。”
“要腿……”
秦香芸双眼眯起,嘴角高高上扬,露出一抹近乎病態疯癲的笑:
“三条都要!”
“……没,没问题。”
詹慕白喉结翻滚了两下,心底发毛,但嘴上还是爽快答应了下来。
一段时间后。
这支长龙般的车队,顺利抵达神仙楼。
秦昭,云台馆主,洪金海,三人从头车上下来,率先入门登楼。
后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依次在神仙楼门前停靠,来参加庆功宴的客人,先后下车,往里走。
秦香芸的那辆马车,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她应该是没耐心慢慢等。
就见詹慕白先跳下车来,回身掀起帷幔,递过一只手去。
秦香芸的手先探了出来,搭上詹慕白的小臂。
她借势起身,脑袋接著便探出车厢。
阳光落在她满头珠光宝气的髮饰上,折射出一片片七彩晶芒。
詹慕白只觉晃眼,目光下意识避了避。
“呲——!”
下一瞬,一声异响突兀抹过。
詹慕白只觉得手臂猛地一沉,目光转回时,第一时间並未发现异常。
一息。
两息。
秦香芸的身子竟软塌塌栽倒了下去。
“香……”
詹慕白仔细看去,依然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直到下一瞬……
“呲——!”
又是一声如出一辙,极轻极短促的异响抹过。
詹慕白依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一枚飞针,从他的左侧太阳穴射入,带著一股浑厚暗劲。
飞针从他右侧太阳穴钻出,而那股暗劲,却在他的颅內如崩雷爆裂。
当他明白髮生了什么时,他的脑浆已经完全爆烂成了一滩浆糊。
和秦香芸一样,他也软塌塌倒了下去,也没来得及发出丝毫声音,甚至脸上也都定格著飞针入体前一瞬间的表情。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他俩的尸体。
而就这么短短片刻间。
他俩的眼耳口鼻中,都已渗出黑血。
两侧太阳穴处的皮肤,已经彻底化作乌黑,就连周围的血管都黑了,如蜘蛛网般向著四周蔓延。
一时间,人群大量聚集过来。
惊呼声、尖叫声,不绝於耳,推搡、碰撞、挤挤攘攘,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一道白影闪过,悄无声息间取走了那两枚钉在街对面石墙上的毒针。
“闪开!都闪开!”
秦昭怒吼著从远处衝过来。
云台馆主和洪金海也跟在后面,走了过来。
人群就像被一把大刀从中间劈开,纷纷退避两侧,让出通道。
“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
秦昭衝过去,一把抱起了秦香芸的尸体。
看著她奇惨无比的死状,秦昭五官近乎扭曲,歇斯底里地咆哮,一条条青筋在颈间暴起,突突直跳。
“岂有此理!”
云台馆主同样瞬间暴怒。
他本就是秦家的一位老祖。
光天化日,大庭广眾,凶手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杀害秦家长房嫡女。
这已经不是在打他的脸。
而是將他的脸面,乃至整个秦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来人!”
洪金海同样震怒,肃然低吼道:
“即刻封锁现场!细细搜查!务必要將凶手揪出来!此獠竟敢在本官面前行凶杀人,简直无法无天,罪不容诛!”
一时间,现场最有分量的三人,同时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怒火。
然而,这怒火越盛,越显得他们无能。
现场他们看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跡。
尸体他们也看了,除了能判断是死於毒针之外,再无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连大概的推理猜测都无从著手。
当真是无能狂怒。
“呃……嗯!?不好——!”
突然,秦昭猛地一把將秦香芸的尸体推开,重重砸在地上。
眾人的目光被尸体吸引,落上去的瞬间,又是一阵惊叫声爆开。
只见,尸体的两侧太阳穴,皆已完全溃烂塌陷,颅腔內的浆糊全都成了黑色,並且不断冒出黑沫。
眾人的目光从尸体上挪开,重新落在秦昭身上。
就看见他身上沾染了黑血的地方,肌肤也已开始发黑、<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甚至有溃烂的跡象。
见此情形,云台馆主和洪金海的第一反应,皆是抽身退开。
“救我……馆主救我……”
只这眨眼功夫,秦昭的肌肤已经溃烂开来。
先是皮肤表面鼓起一层水泡,密密麻麻挤在一处,隨即纷纷破裂,淌出漆黑的毒血。
紧接著,水泡下面的肌肉组织开始瓦解,变得像被撕烂的棉絮。
浓烈刺鼻的腐臭味隨即爆发,周围眾人连连惊退,生怕连这气味都带有毒性。
“割……割掉!快!”
这时也不知是谁吼了起来。
“刀!给我刀!”
秦昭立刻反应过来,为求自保,必须立刻將中毒的烂肉割掉。
再有迟疑,剧毒透过肌肉进入骨头,那就只能连骨头都一起砍掉。
“刀……刀——!!”
……
数里之外。
一处不起眼的背街死胡同內。
陈成將身上的白袍脱下,整体翻个面,重新穿上时,便已成了黑袍。
再把那顶硕大的风帽戴上,整张脸都隱藏在阴影下。
这就是三天前,他自己设计,並让李氏和虎妞秘密赶製出来的双色战袍。
他最初只是想要一件白袍。
下意识想到太极两仪,方才灵光一闪,设计出了这种一面黑一面白的袍子。
遮蔽相貌、混淆视听、內藏乾坤……
关键是,虎妞专门找的特殊料子,不容易沾染血跡和气味。
今日牛刀小试,陈成非常满意。
而且,他满意的,不仅仅只是这件黑白双色袍,更是此次行动远超预期的结果。
他原本只是想按照以前的行动流程,先花时间盯梢、摸清目標的动向习惯、等待合適的时间地点、最后再解决掉目標。
但今天,他才刚找到一个合適的藏身角落,便直接撞上了杀敌的机会。
既然如此,中间的过程,自然也就可以省略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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