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紫妤扫了眼四周,確认无人留意这边,方才压低声音开口:
“那阮晋中原先是南城都尉府的一名副都尉,化劲强者,五十岁左右修为再难精进,后修炼游龙诀有成,官家攻打黑云水寨那几年,他在大小战事中,屡立奇功。”
吴紫妤顿了顿,话锋一转,同时將声音压得更低:
“只不过,在一场最大规模的水战中,都尉落水,阮晋中前去营救。按说以他游龙诀大成的水下本领,救个人上来,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结果却是,他连都尉的尸体都没带回来,事后,官家將他革职,连武卫功名也一併削去。都尉之子徐临渊又寻仇上门,將他打成重伤,修为境界一落千丈。”
“近两三年,官家已无力剿灭黑云水寨,转而动了詔安的心思,默许城中势力向水寨定期上贡,以换取水面太平。”
“可他阮晋中却钻了这个空子,与黑云水寨勾结,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旁的我不细说,单就只是他每年送往水寨的童男童女,便不下百人。”
话到此处,吴紫妤的眼眸明显冷了下去,嘴唇微抿,似有不忍。
调整片刻后,她才继续道:
“多是贫民窟的孩子,阮晋中要么隨便花点钱买下,要么乾脆命人入夜后去偷,去抢……”
“送到黑云水寨后,那些孩子会被充作祭品,水浸、火炙……而后……而后由水匪分食。”
吴紫妤说完,怕陈成不信,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都是官家暗桩传回的確凿消息。”
陈成点点头,並未接话,也没多问。
这些事情,官家显然不可能对外公开,否则威信与顏面都將荡然无存。
至於吴紫妤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多半是因为,那个暗桩与她吴家有关,甚至就是吴家的人。
更具体的情况,陈成没必要刨根问底。
他想知道的,另有其事。
“那阮晋中如今是什么实力?能搞定铁骨鱷鱔么?”他问道。
“十拿九稳。”
吴紫妤道:
“虽说阮晋中重伤后修为一落千丈,但依然还是化劲大高手。”
“在陆地上,他只是化劲之中最平庸的末流之辈,可一旦下到水中,同阶强者几乎不可能与之匹敌。”
“那铁骨鱷鱔虽然生猛,但在化劲武者面前,根本没多少反抗的余地。何况还有另外四个水下好手辅助,完全没理由失手。”
“若非如此,周永陆绝不会受他们的窝囊气。”
“能搞定就行。”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声,目光隨即飘向远处的水面。
那五人下水后,前方一直风平浪静。
而现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和吴紫妤抱有同样的想法。
周永陆已经开始安排自家渔庄的专精渔人,为后续打捞做好准备。
周安也换了衣服,慢悠悠凑过来找陈成聊天。
几个庄兵队长,也让手下的弟兄放下劲弩,舒缓放鬆一下手臂和神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暖融融照著,风也舒缓温和,很多人彻底放鬆下去,甚至都快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
周永陆也凑了过来,笑呵呵地道:
“我今儿一直忙到现在才有功夫过来跟你碰个头,绝非存心怠慢,望你不要见怪。”
“怎么会。”
陈成笑了笑:
“正事要紧,这点轻重我岂能拎不清?”
“陈兄雅量!”
周永陆笑意更浓了些,爽朗道:
“今日事成之后,神仙楼庆功,还望陈兄赏脸同往,咱们好好喝上一次。”
“大少爷!出事了!”
就在这时,舵楼上方的瞭台上,突然传来一个急切无比的叫嚷声:
“东面!有尸体!有尸体浮上来了!”
此言一出,周永陆本能地抬头一瞥,隨即朝瞭台上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陈成等人也立刻看了过去。
“好像是有个黑点,但距离太远了,实在是看不清楚……”
周安眯著眼,声音有些发飘,完全吃不准。
周永陆和吴紫妤的目力,远远不如周安,甚至连那黑点在哪,都还没锁定。
“是蔡豹,脖子折了。”
陈成缓缓开口:
“看样子,应该已经没命了。”
身边三人闻言,皆是满脸惊诧,看看陈成,又看看远端的水面,六只眼睛里,皆是不敢置信之色。
他们不是不相信陈成的目力,而是不敢相信蔡豹居然死了。
“那……那真是蔡豹?”
周永陆声音有些发颤:
“他可是六炷血气的暗劲高手啊!加上极好的水性,就算正面对上铁骨鱷鱔,他没法力敌,但全力逃跑总没问题吧?”
“大少爷,先別想这些,儘快救人!”
周安肃然道: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必须捞上来,这么多眼睛看著呢……”
“对,你说得对……”
周永陆连连点头。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名声是极为重要的。
一旦落下个见死不救的骂名,將来谁还肯为他办事?这一船庄兵还有几个愿意为他卖命?
就算是装,他此刻也必须装出仁至义尽的样子。
“把船慢慢靠过去,保持百丈距离!”
周永陆对舵楼上的船长吩咐了一声,旋即目光扫向自家的十几名专精渔人,沉声说道:
“诸位,船靠过去后,须有两人下水,將蔡豹捞上来……”
他话还没说完,那群专精渔人便全都面露难色,几个胆小的,更是立刻退到了人群最后。
按照周永陆的命令,船只会靠近到尸体百丈之外的位置。
也就是说,下水后,得往返两百丈,才能將尸体带回。
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憋著一口气能游两三个来回。
但此刻,水面下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连蔡豹那种水性极强的暗劲武者都著了道,他们这些空有水性,却几乎没有武道实力的渔人下去,还不是九死一生?
“一百两!”
周永陆伸出一根手指:
“愿意去的,一人一百两……二百……三百!”
周永陆一再加价,可那些渔人,却始终没一个愿意站出来。
但好在,周永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开出天价捞人,即便事情传出去,他也不用担心背负骂名,兴许还会有人夸他仁义。
当然。
他此刻並不全是在演戏。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的想把蔡豹捞上来,万一人没死,还能大概告知水下的情况,以便他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只可惜,自家这些渔人,都不愿去冒险。
他周永陆也只能暂时接受这被动局面,静观其变。
“我下水看看去。”
就在这时,陈成忽然开口,並且直接开始宽衣解带。
“陈兄?你……你认真的?”
周永陆瞪大了双眼,周安更是满脸诧异。
“陈兄!万万不可!”
吴紫妤应激似的抬起手,一把按住了陈成正在解扣子的手,急切劝阻道:
“现在这种情况,就连那些精通水性、半辈子都泡在水里的专精渔人也不敢贸然下水,陈兄你就更不能下去了……”
“放心。”
陈成平静道:
“我的水性也未尝不好。”
“……当,当真!?”
吴紫妤愣了一下,美眸都有些发直。
她的本心自是不敢相信。
但她非常清楚陈成的为人,陈成轻易不会开口表態,可一旦开了口,便绝对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言出必践。
下一瞬。
她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目光躲闪,再没多说半个字。
很快,陈成便將衣物全部脱下,只剩一条底裤,和一条狭长的皮腰袋。
他左右看了看,衣物放哪他都觉得不放心,最后,全都递到了吴紫妤手上。
“我衣服里有重要的东西,帮我看著点。”
陈成说著,动作极为隱蔽地从衣袖暗袋中取出了什么,顺势塞进腰袋里。
“……好,我给你看著。”
吴紫妤双手抱紧了那堆衣物,紧贴在怀里。
“小王,把你的皮衣脱下来给陈兄!”周永陆朝一个年轻渔人下令。
“不必麻烦,我穿不惯那东西。”
陈成摆了摆手,脚下一点甲板,身形便自纵跃而起,在眾人目光聚焦下,跳入那铁灰色的冰水中。
眾人探出栏杆往外看时,水面上已经彻底没有了陈成的身影,甚至连个气泡都没有。
“好……好快!”
周永陆和周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讶。
吴紫妤望著陈成坠落的方向,明眸再次怔怔发直。
不经意间,陈成的气味丝丝缕缕匯入鼻息,她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再加快。
片刻后。
舵楼上再次传来一个急切的惊呼声。
“大少爷,又有尸体!又有尸体浮上来了!”
眾人立刻看了过去。
这次这具尸体,比刚才那具离得更近了不少。
周安已经看出些轮廓,旋即惊呼道:
“是蔡熊!一动不动……只怕也……也是凶多吉少!”
“怎么会!?”
周永陆眉心死死拧起,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会不会是……”
吴紫妤的反应更快,略作梳理后,便有了清晰的推测:
“会不会是窝里斗?”
“……这……还真有这种可能。”
周永陆顺著思路一推,是完全说得通的。
在他答应让出铁骨鱷鱔的尸体后,那五人便多了一份巨大的利益。
这份利益怎么分最划算?
那当然是人越少,分的越划算。
蔡家兄弟一死,剩下三人便可分得更多。
蔡豹先死在了百十丈开外。
蔡熊隨后死在离头船更近些的位置,这说明,蔡熊很可能是在逃回来时被截杀的。
“糟了……”
吴紫妤立刻扭头转向水面:
“陈兄!陈兄快回来!快回来……”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声音都喊劈了,可视线內始终没有陈成的影子,更没有丝毫回应。
她的眼底逐渐涌出绝望之色。
周永陆和周安的神色,也同样变得无比凝重,拳头死死攥紧起来,骨节急速发白。
在他们看来,那片水域下面,有致命的铁骨鱷鱔,还有比铁骨鱷鱔更凶残,更狠辣,更致命的三大高手。
汪汉、齐艷都是六炷血气巔峰,而且配合极为默契。
阮晋中更是化劲强者,在水中足以碾压同阶。
陈成贸然闯过去,结局会是如何……
吴紫妤已经不敢深想。
周永陆和周安脑海中,更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最坏的结果。
……
约莫二百丈之外,三颗脑袋先后冒出水面换气。
“阮老高明!”
汪汉狞笑道:
“反正我们三人联手,也能稳稳拿下那铁骨鱷鱔,除掉蔡家哥俩,分得更多,往后还能少两个抢生意的对头……高!实在是高!”
阮晋中並未回应,只是儘可能地深呼吸,將肺中废气彻底换尽。
齐艷瞥了汪汉一眼,低声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要是让那铁骨鱷鱔溜了,我们这趟可就全白忙活了!”
“溜不了的。”
汪汉笑道:
“刚才阮老那一掌,是实打实印上去了的!我亲眼瞅见那丑东西的铁骨甲崩裂开来,血肉都往外翻!换了这口气,咱们这次下去,必能將之搞定!”
“要我说,咱们已经可以开始考虑如何庆功了!那丑东西起码是二三十年的老货,精肉价值堪比异虎!分完卖了钱,都足够咱们搬家去府城了!”
“红月余孽不是已经开始在內城杀人了么?咱们惹不起,但还躲得起!等咱们搬去了府城,哪管他杀个血流成河?还是杀个尸积如山?”
汪汉絮絮叨叨说著,看起来像是天生话多,且还是个直肠子,口无遮拦,想到哪说到哪,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说话时目光总是隱晦地在与齐艷交流。
他们两口子在一起小半辈子,默契早已养成,在水下时,很多渔人需要手语交流,他们却只用简单且隱晦的眼神,就能將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汪汉说话间,齐艷已经有意无意地『顺著』水流,飘向阮晋中的视线盲区。
而此刻,阮晋中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深吸换气。
“阮老。”
汪汉继续说道:
“稍后分那丑东西的尸体,我的意思是,绝对不能平分……您老占六成,我们两口子占四成,不知您老意下如何?”
“咻——”
阮晋中没有回应,身体倏地绷直,整个人像是突然体重暴增,眨眼便沉入水下,
“他……”
齐艷迅速靠近汪汉,將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他发现我了?”
“没吧。”
汪汉摇了摇头,更是用极轻的气声说道:
“不过,我们还是得防那老鬼一手!就凭他刚才杀人那两下,绝不是个能与我们分赃的主!”
“那是肯定的。”齐艷重重点头。
汪汉继续道:“眼下他自己一个人追不上铁骨鱷鱔,必须得有我们帮忙围堵……”
“也就是说,在他得手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找机会,提前弄死他!”
“好,走!”
齐艷应了一声,身子斜斜一扭,便朝水下钻去。
汪汉紧隨其后,穿梭入水,原本魁梧强壮的体格,在水中竟能扭出泥鰍一般的弧度,借力水势,穿梭扭动之间,竟是毫不费力。
很快三人便潜游到了一片礁石凌乱,水草丰茂的区域。
光线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到这里已所剩无几,只剩一层幽暗的绿意勉强勾勒出礁石的轮廓。
那些大的礁石宛如小山一般耸立,稜角被水流磨得圆钝,表面覆著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贝类。
而在这些礁石底部,往往都藏著洞穴或深沟,偶尔露出的一处洞口,漆黑深邃,像是什么东西张开的嘴。
水草从礁石缝隙里疯长出来,墨绿色的丝缕比成年人的身高还长,隨著暗流飘飘摇摇,那节奏,那韵律,总是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三人简单匯合了一下,以手语交流后,各自分散开来。
根据水中的血腥味,他们可以確定,那铁骨鱷鱔就在这一片区域內。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形成包围圈后,慢慢合围,將那铁骨鱷鱔围堵住,给其致命一击。
至於他们各自心中怀揣的鬼胎,也势必会在他们认为合適的时机冒出。
总有人会笑到最后。
却不知是阮晋中,还是汪汉、齐艷两口子。
但此刻。
在不考虑后续的情况下,他们都认为击杀铁骨鱷鱔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悬念。
巨大的利益已然唾手可得。
他们就连游动的身形,都变得更轻快了些。
然而。
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处的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眸子,早已无声无息地锁死了他们。
而隨著他们三人按计划分开,且相互间距离逐渐拉开后。
远处那一片黑暗中,一道身影顺著水流悄然游出。
他贴著水底抹过,无声无息,像是从黑暗深处渗出来的鬼魅。
他掠过时,水流几乎无有扰动。
上方几条大鱼悠悠摆尾,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经过,依旧悬在原地,鳃盖轻轻开合。
他就那么游著,不紧不慢,无声无息。
通身白净如新的肌肤,被周围的阴暗映衬著,宛如一条初生的白龙,游走於阴阳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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