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態度
一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死死攥著一名商队护卫的衣领。
那流民满脸菜色,眼眶凹陷,看上去就是一副快要饿死的模样。
可他的手却比铁钳还紧,另一只手里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弯刀,刀刃已经从那护卫的心口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弯刀拔出。
那名五炷血气的商队护卫,整个人便软塌塌瘫倒下去,再没发出任何动静,只剩嘴里和心口,不断冒出血浆。
那流民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黑褐色烂牙,眼神中的绝望与灰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癲狂与嗜血。
“动手!”
他猛地一声暴喝。
瞬间又有数道身影,从流民堆里冲了出来。
有的从袖里摸出匕首,有的从裤腿里拔出短刀,还有的直接从怀里掏出短斧、铜锤。
他们的动作手净利落,数人协同衝锋,速度、威势甚至不亚手精锐官军。
“好汉且慢!各位好汉且慢啊——!”
商队大锅头老马,话音尚未落下,一柄飞刀便已破空而来,钉在他身边的另一名商队护卫的脑门上。
老马也倒不,就近找了掩体,继续大吼道:“各位好汉!我们是雍州府杜氏商队的!这一片话事的黄风寨,我们年年都有孝敬!还请诸位切莫滥杀,万事好商量!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啊——!”
“蠢货!黄风寨早被我们铲了!”
那悍匪头子拎著弯刀,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疾步冲向商队后方那两辆外观奢华的马车。
其余悍匪继续衝刺,目標直指剩下的商队护卫。
他们的实力个个强悍,破衣烂衫下露出精壮虬结的筋骨。
步法迅猛却不失精妙,脚尖点地,身体前倾,进退之间明显有章法可循,应是练过某种武学。
关键是,他们相互间的配合极为默契,每三人一组,形成掎角之势,攻守兼备,像是操演过千百遍。
反观商队护卫这边,几乎都是四、五炷血气的武者,而且站位分散,在这些悍匪面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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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商队首尾又各有两人被砍翻在血泊中。
陈成並未轻举妄动,透过车帘微微掀起的一角,继续暗中观察。
这些悍匪之中,似乎还藏著更强的大高手。
那几人刻意压制著实力,混在人群里,看起来与旁人无异。
但陈成凭藉超强的五感六识,还是感觉出了他们身上那种异常的血气波动,像是一锅沸水被盖住了盖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滚滚翻涌。
其中,已经被陈成锁定的,足有三人。
其一便是那个提著弯刀,冲向那两辆奢华马车的悍匪头目。
陈成能感觉出,此人刻意压制著体內的血气波动,表面上展露出来的不过五六成力。
但即便如此,他此刻的力量和速度,也已达到六炷血气以上的强度。
他藏得极好,谁若敢轻视他,必定要吃大亏。
陈成才刚把这一点想透,己方这边,竟真有一个愣头青,直接跳出来阻拦此人。
陈成后面那辆马车的门帘被猛地一掀,一道人影从车厢內飞掠而出。
正是寧冲。
他的身法很好,攻势也足够迅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直射向那悍匪头目o
然而这一幕落在另外几辆车上的人眼中,却只换来阵阵嗤笑。
“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连江湖险恶都不懂。”
赵东平摩掌著手里的千斤弓,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之色。
此刻,房浪和苏冰与他同在一辆车上。
自从首日小聚后,他们三个出身府城的,便直接开始抱团。
“確实是太鲁莽了————”
苏冰轻嘆了一声:“这里可是云雷府,暗流汹涌,臥虎藏龙!宗派,官军,叛军,悍匪,敌国细作、邪教、妖魔————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我数过的这些势力,还经常相互冒充,防不胜防,鲁莽轻敌,必定要吃大亏!”
“说得对。”
房浪道:“所以我们三人抱团,拒绝寧冲和黄娇加入,是绝对正確的。他们毕竟都是小地方出来的,见识太浅,只会拖累我们。
“砰——!”
说话间,一声沉闷的撞击骤然炸开。
寧冲整个人像被投石车甩出去的石弹,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干数米开外的黄土路上。身体落地后又翻滚了两圈,型出一道骇人的沟痕,尘土扬起,混著血雾瀰漫四周。
他的化劲壁垒彻底崩碎,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呕著血,血浆溅得满脸满身都是。
“九————九炷血气!?”
寧冲瞳孔瑟缩,疼得浑身发颤,可他还是拼尽全力朝这边吼了出来,急切提醒:“此人至少是九炷血气!大家小心!千万要小心——!”
“好快————”
陈成全程死死盯著那边,然而,以他的目力,竟都没能看清楚那悍匪头目是如何出手的。
仿佛只是残影虚晃了一下,寧冲就直接飞了出去。
就只一瞬,丰城金榜麟魁,八炷血气青年天才的寧冲,便彻彻底底的败了。
得亏那悍匪头目的注意力,全在最后面那两辆奢华马车上,方才一击,不过是隨手扫清路障”,而非奔著杀人去的。否则,寧冲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
陈成对北境的凶险,又多了一份全新且深彻的认识。
而与此同时。
陈成锁定的另外两名隱藏高手,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迫近。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赤著胳膊,臂上纹著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鱷。
他的身法大开大合,每一步落地都震起一小蓬尘土,势头宛如猛虎下山,带著一股凶蛮残暴的压迫感。
隨后那人身形瘦长,肌肤苍白,像条晾乾的老蛇。双手各执一柄窄刃细剑,剑尖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这二人的目標,也同样是那两辆奢华马车。
出门在外,果然还是低调点好。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即刻跟著他们转移过去。
下一瞬。
那悍匪头目纵跃而起,剎那便已掠至第一辆马车近前,一步踏上车辕,眼看就要衝进车厢。
“哗—
”
突然,车厢內猛地炸出一股骇人气浪。
车帘被衝著、扯著,向外狂乱翻卷,锦幔猎猎作响,丝絛、穗子四散飞甩。
眾人视线受阻,压根看不清车厢內的情形,只能模糊看到一片混乱与灰暗,恍若一道无底的深渊,能將周遭一切彻底吞没。
“錚!”
就在那深渊之下,一声剑啸破空而起。
那声音不大,清冽而短促,像一根银针划破绸缎,又像深冬里冻脆的树枝被利刃斩断。
那啸动的声响,起落间隙短得几乎听不出间隔。
从帘后溢出,瞬间便已归於寂静。
仿佛只是弹指一挥。
车帘垂落,锦幔、丝絛、穗子全都服服帖帖地重归平静,恢復成了最初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悍匪头目还保持著踏上马车的姿势,身子却已僵住。
一息。
他的脖颈上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两息。
红线迅速扩大,头颅一歪,从肩上滑落,咚的一声砸在车辕上,又滚落在地。
断颈处,一道血柱冲天而起,喷得足有半丈高。
“这————这也太强了————”
赵东平摩掌弓弦的手瞬间僵住,指节泛白。
“神————神藏剑修!?”
苏冰半张著嘴,眼神空荡荡的,三魂七魄像被惊走了一半。
房浪一言不发,故作镇定,可那不断翻滚的喉结,却出卖了他心底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
寧冲还瘫在远处,就那么侧仰著脸,目瞪口呆地盯著刚刚隨手將自己打飞的那个已经没了头的悍匪头目。
后方不远处。
那赤臂纹鱷的魁梧汉子脚步骤停,身形微晃,硬生生收住了前冲的势头。
另外那个手执双剑的瘦长汉子,更是像被一只无形打手硬生生扯住,整个人钉在原地,再不敢朝前多迈半步。
“刚才那一下————是剑?”
陈成眉心紧蹙。
这一次,他甚至连残影都没看到。
只一剎那,一名九炷血气的大高手,便已身首异处。
默默垂眸。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攥紧,再缓缓摊开。
该学一门兵器了。
刀,枪,剑,戟————总得有一样练得不弱於拳脚才行。
在北境,多备下一张底牌,至关重要。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外边的战局,已然再次生变。
房浪和苏冰从马车上飞掠而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直直扑向那个赤臂纹鱷的魁梧汉子。
房浪身形沉猛,双掌密如骤雨般挥出,每一击都带著开碑裂石的威势。
苏冰则如游鱼般灵巧,贴著地面滑步游走,专攻下盘,出手极为刁钻,招招直奔要害、命门。
赵东平在后面挽弓掠阵,弓弦拉满,隨时准备以冷箭支援。
此刻,悍匪头目已死,房、苏、赵三人再无顾虑,看准机会一起动手。
即便那壮汉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仍被三人压得险象环生,毫无胜算。
而那身形瘦长的男人,处在更靠后一点的位置,此刻他根本不管同伴死活,扭头就跑。
他的身法像蛇一样扭动,贴著地面无声无息地蹄了出去,速度奇快。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纵跃而出,孤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黄娇。
她本身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单打独斗,丝毫不虚。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她与那瘦长男人错身的一瞬,掌锋便已正中对方胸口。
那一掌看著轻飘飘的,像是隨手一拂,可那瘦长男人的身体却像被奔马撞上,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双臂不受控制的爆张开来。
细剑脱手,在空中旋转著拋向两旁。
“砰!”
一声闷响,那瘦长男人重重砸落在地上,嘴里呕出大口鲜血。
而他刚一抬头,目光便正好对上了陈成的脸。
也不知黄娇是无意还是有心?
这瘦长男人坠落的位置,就在陈成的马车旁边。
这瘦长男人只有八炷血气的实力,深知自己不是黄娇的对手,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而此刻,他眼前忽然出现的白净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正好抓来充当人质!
有了人质,他便有了一分逃脱的希望。
他咬紧牙关,忍著胸口的剧痛,猛地从地上弹起,瘦长的身子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老蛇,双臂张开,朝陈成扑了过去。
陈成面无波澜,身形略一前倾,脚下发力,顺势衝出车外,正面迎向那瘦长男人。
这小子————
他怎么敢!?
一瞬间,这同样的一个念头,在瘦长男人和黄娇心底同时爆开。
那瘦长男人只当陈成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完全无法理解,陈成怎么敢正面衝过来。
而黄娇只当陈成是七炷血气的下位武者,怎么敢正面迎战八血上位强敌?这不是自杀么?
事实上。
黄娇刚才那一下,就是故意的。
但她並不是想害陈成。
在她看来,陈成肯定不敢出手,只需缩在车厢里躲好便是,她自会及时赶来善后,从而让陈成欠她一份救命之恩。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陈成居然敢衝出来。
这完全打破了她的计划。
她此刻再出手,已然慢了半拍,根本来不及救下陈成。
算了————
是他自找的,不能怪我。
黄娇轻嘆了一口气,索性便放弃了救援。
另一边。
房、苏、赵三人已將那壮汉击杀,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前方,围攻商队护卫的那些悍匪,见最强的两个头领皆已战死,一个二个立刻扭头溃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一时间,商队所有成员,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后方一触即发的那场大战。
远处,寧冲的目光更是惊骇至极地钉在了陈成身上。
就连刚才那宛如剑出深渊的马车上,也有了些许异动,车帘被气浪略微掀开了一角。
一瞬之间。
现场几乎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陈成的身上。
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陈成此刻这近乎自杀的行为。
但。
仅仅下一瞬,所有目光中的不解与诧异,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艷与震颤。
只见。
陈成凌空而起,以一种堪称优雅的姿態,在空中舒展双腿。
那一瞬间,他仿佛是以仙人之资悬停在半空。
下一瞬。
他的右脚自下而上,笔直踢起。
周身化劲凝聚脚尖,以太极劲最新的一式运转,並坍缩为一个小点。
整条右腿,就像一桿直插云霄的长枪战矛。
骤然凿向那瘦长男人的下巴。
这一击,是陈成將秘传云鹏腿法中的扶摇纵”与踏雷功的大雷矛”相结合后,自创的全新招式。
其中即包含了扶摇纵下克上的踢击技巧,以迅、猛、刁钻为精要,对手凌空时,几乎避无可避。
同时还包含了大雷矛极致的速度暴发,以及极致纯粹的毁伤杀伐属性。
而此刻。
那瘦长男人,正是扑至半空无处借力的状態。
关键是,陈成这一脚,速度完全快过他的反应,就算他此刻可以虚空借力,也绝对来不及躲开。
陈成的脚锋,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他下巴后的那一片软肉上。
这一下,在旁人眼中,轻得就像蜻蜓点水,甚至完全静音。
只有那瘦长男人自己知道————
脚锋点到的瞬间,自身化劲壁垒,就像纸糊的一般,彻底崩碎。
一股雄浑刚猛,宛如真实天雷的力量,轰然灌入。
在自身意识彻底丧失前的最后一瞬,他清晰感受到,脑袋里的一切,都被崩成了碎烂糜屑。
下一瞬。
天灵盖像被真雷劈开一道碎痕。
那些彻底崩坏的碎烂糜屑,从中间笔直向上,喷起约莫一丈。
长风过境,將这笔直一柱朝北方扯散。
远远看著,就好像是凭空扯起了一面血雾大旗。
现场陷入死寂。
只剩陈成脚尖落地的轻响。
直到他迅速摸尸后,將尸体一脚踹开,一声闷响才终於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你————你何时成的第八炷血气!?”
黄娇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
“昨晚。”
陈成语气平淡,从手里那个乾瘪的钱袋中,抖出些许碎银。
银子揣进怀里,空袋隨手扔开。
过去七天,他只要待在马车上,就必定是在锤炼四神玄身或者大鹏凌云图。
有九坛益血丸和金背异熊肉乾加持,修炼效率和修炼时常全部拉满。
第八炷血气,完全在他的计划內凝成。
此刻从他口中说出,自然是轻描淡写,仿佛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就会惹人起疑。
“陈老弟,你真是昨晚成的?”
房浪满眼狐疑:“该不会你先前是故意藏拙,假装七炷血气吧?要不然,你怎么可能刚刚突破就具备秒杀同阶的实力?这不合理!”
“你想多了,陈兄並未藏拙欺骗我们。”
苏冰开口道:“如若陈兄早有八炷血气的实力,昭城武选的麟魁之位,又岂能旁落他人?
”
“这么说,陈老弟是真的刚突破就能秒杀同阶!天才!真天才啊!”
寧冲一一拐地走了回来,看向陈成的目光中,充满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度。
先前七天,他寧冲最初是想与房、苏、赵三人抱团,被拒绝后,他便一门心思想与黄娇抱团,结果黄娇对他爱搭不理。
直到后来,黄娇也被三人组拒绝加入,才又回过头来与他寧冲抱团。
但此刻,寧冲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
应该与陈成抱团才对!
像陈成这样的天才,几乎是眾人之中,最有希望加入山海派的!
糊涂!
寧冲!你他妈糊涂啊!
寧冲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扯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紧接著,他又嘿嘿傻笑了起来。
另一边。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赵东平手中的千斤弓,悄无声息地朝陈成瞄了瞄,又悄无声息地放下。
紧接著,他便满脸堆笑地朝陈成凑了过去,嘴里说得全是极尽恭维的漂亮话。
“陈老弟!恭喜你成功凝成第八炷血气!你加入山海派的可能性又大大提升了!到时候,可別忘了拉哥们一把啊!”
队伍最后。
那辆出剑的马车上,车帘被气浪掀起的一角缓缓落下,恢復如初。
而那名先前与陈成交换肉乾的小丫鬟,被一个清越动听的女声唤到车窗边,轻声吩咐了些什么。
紧接著,那小丫鬟便也朝陈成这边快步走了过来,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堆满了甜美可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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