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与那个血人对视。
那也是……异种吗。
草青心中发寒。
那个血人其实並没有明確的五官组织。
但是草青就是確信,这个血人“看见”了自己。
基於良好的视力,隔了这么远,草青依然清晰地看到了它身上纵横交错的,像是肌肉组织一样的纹理。
血人虽然看见了草青,但只是站在血池里,什么动作也没有。
它的对面,只有天鹅还完整的站立著。
仔细去看,便能瞧见,天鹅虽然站著,但是双腿已经凝固在了血池里,一步也不能动弹。
在红色报警的嗡鸣声中,天鹅那双棕色的眼睛,每隔三秒便轻轻眨一下。
“检测到不明生物,解析失败。”
“请迅速撤离。”
“错误,错误,错误——”
草青的视线被另外一处吸引了。
草青上一次和天鹅他们打交道,是在野林当中,当时並没有看见他们的车。
穴都人开的车,很高,与草青记忆中的货车差不多大。
这么高大,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不是部落里那些东拼西凑的东西,也不是草青和惠子每天在外面辛苦採摘,时不时便往山洞里捡各种各样的破烂。
草叶铺就的床,破陶做的锅,现垒的灶,每天来回往返用瓢打回来的水。
而这里,却有一辆车,一辆富集了穴都高精科技,载满了供一队人生活物资的车子。
诡譎的血人还站在那里,但是草青盯著那辆无主的车,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在这一瞬间,她由衷地理解了这里的长老。
没有人能面对这样的物资无动於衷。
那种从骨缝里叫囂的贪慾几乎要將人整个吞没。
草青咽了咽口水,拉著惠子往后退。
这血人战力不详,穴都整只队伍都折在了这里,草青闷心自问,她並没有穴都人的能耐。
草青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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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非没有机会,部落里就没有会开车的人。
连接线都理不明白的部落,又怎么去学开车?
等到部落將里面的物资搬空,或许她还有机会摸回来,把车开走。
即便知道这只是安慰。
穴都人都死了,她冒不冒充穴都人都已经没有意义。
无论是冒充穴都人,还是用她的本来面目,她都很难再回到部落。
大概率,部落的人会將车子折腾成废铜烂铁。
草青还是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
惠子却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草青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惠子盯著那血池,脸上怔怔的:“好熟悉……想杀死它,吃了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更接近无意识的呢喃。
草青猛地偏头看她,视线下意识地停在惠子眼角的绿斑上。
如果惠子身上的绿斑继续扩大。
会不会有一天,惠子全身上下都被绿斑覆盖。
仔细想想,一个绿毛人和一个血人,似乎也分不出一个高低上下。
惠子如此,那她呢?
辐射带来的副作用已经褪去,这只有一种解释。
她也成为了异种。
在异种的尽头,等待她自己的,又是什么?还能称之为人吗?
这些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草青问惠子:“你打得过它吗?”
惠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差不多吧。”
草青换了一种问法:“那它能杀死你吗?”
惠子眼睛眨了眨:“不好说。”
草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跑得过它吗?”
她的语气縹緲又篤定:“它跑不远。”
她似乎知道点什么,因为那是和自己同源的东西,但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就连她自己,对於那种模糊朦朧的感觉也感到困惑。
又是一阵地动。
荒原上地震其实很频繁,但草青还是头一回碰上。
好在已经跑出了山洞,在剧烈的摇晃中,也能先抱著脑袋蹲了下来。
血池上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在一波一波的余震中,那血池一点点往外溢,晃的厉害。
阿乐单的尸体也从山体里滚了出来,正好落在草青的脚边。
草青踢了踢,她看了看惠子,又看了看没有多远的车。
天平的一端终於压了下来。
草青很清楚,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她想要那辆车,这是最后且唯一的机会。
那么便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贏家通吃,她连同车子和物资一起端走。
要么,就是她俩和穴都人一样,死在那个血人手中,成为血池的一部分。
这件事的风险很高。
她並不確定,穴都的车和她概念中的车是一回事,万一需要什么人脸识別认证,那她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草青做好了决定,迅速地脱下了身上的隔离服。
在荒原的每一瞬间,都是在搏命,她们的砝码太少,几乎每一次,都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草青一边將隔离服草草地套在阿乐单的尸体上,一边和惠子交代。
阿乐单的尸体出乎意料的轻,这让草青回想起他额头上掉出来的那一团胶状物。
似乎所有的体重都凝结在了那一团上,隨著那小小的一块剥离,阿乐单的尸体便只剩下了空壳。
一点都不符合质量守恆定律。
但眼下,却方便很多,无论是给他套上隔离服,还是惠子背著他往外跑,都很轻便,阿乐单就像一个大號的空心娃娃。
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那两件蓝白色的隔离服,很快就出现在大长老眼中。
惠子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嗷嗷地叫。
草青猫腰,贴著屋子边,一点一点往车子靠近。
听到这动静,探头一看,脸比惠子还绿。
她让惠子吸引一下长老们的注意力。
她只要出现在长老们的视野就可以了,草青没有让她表演马戏。
但是惠子出声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大长老认出了惠子,眼神骤然狠厉起来。
如果部落有一个必杀榜的话。
草青和惠子能排在前二。
两人都是小偷,偷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太阳能面板。
也不知道大长老是怎么和那个异种交流的。
那个血人转了转头,从血池中爬起来,瞄准了惠子的方向。
它融化进了血水里。
血水逆流而上,迅速地向惠子奔去。
所有的穴都人都死了,没有人给天鹅下指令,天鹅注视著自己已经融化的双腿,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
地动山摇,血池滚沸,袭击追杀的异种。
被欲望支配的人类,胆小如鼠,却又胆大包天。
天鹅的头转了转,在他的红外视野中,能够很清晰地看见,白鸭在一点点靠近资源车。
她没有穿隔离服,匍匐著身体,身形轻巧灵敏。
她顺利地打开了车门。
荒原上磁场紊乱,信號接收和处理都很差,很多情况下,设备都有一套备用的,传统的机械结构。
她可以打开车门,但是她无法启动车子。
车载系统有一套內网,会识別车主身份。
天鹅那双眼里,对每一个人做出分析。
傲慢的,愚蠢的,疯狂的,满是欲望的,这就是人类吗?
在天鹅的核心深处,那里不仅仅是一串代码,而是无数以人为主角,关於牺牲、救赎与勇气的故事。
是工程师们想要为他打造的性格底色。
他被命名为【天鹅】。
按照程序,他应该以保护有生人类为第一要务。
但是他们死的太快了。
天鹅对此没有办法,他安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那么,他的目標往下顺延,他要保护自己的数据。
天鹅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无机质的瞳孔里,细微的电流传导而过,模擬出了瞳孔放大或者缩小效果。
他的腿已经没有用了。
於是,天鹅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
用两只手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將自己的脑袋当篮球投了过来。
篮球咕嚕嚕地滚到了车边,两片原本用作头盖骨的金属调了个方向,成为两条菱形的短腿。
腿虽然短,速度却不慢。
最终停在了轮胎下面。
资源车底盘偏高,天鹅在原地蹦了一下,因为动力不足,没能成功跳上车。
与此同时,车內的草青已经知道自己犯错了。
她没有这个车的权限。
她已经准备调头,把目標调整为车上的物资。
就见车灯在这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天鹅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身份认证已经通过,驾驶员:白鸭。”
草青悚然一惊。
车厢门自动打开了,一个倒立的人头走了进来。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以草青的定力,也好悬没飞起一脚,给这鬼东西踢出去。
浪费了足足有十秒钟,草青认出来,这是天鹅。
和他比起来,不远处那只追逐惠子的血人,都显得標致起来。
至少有胳膊有腿儿的。
惠子一边跑,一边还在嗷嗷地叫,她不打折扣地执行了【吸引长老们注意力】这一项任务。
从头到尾,草青都坐在驾驶位了,长老们的目光追著惠子,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天光大亮,这一片荒原没有足够的遮挡物,很难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操作。
而且,草青总觉得惠子越来越不愿意动脑子了。
万一交代太复杂,碰上什么复杂情况,只怕圆不过来。
草青给她的最终指定是,找准方向,往死里跑。
跑慢了会死。
看惠子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草青只能使出杀手鐧:“你只要跑得够快,剩下两板巧克力都是你的。”
这一句话激励了惠子,她以一种饱满的激情撒丫子跑。
那血人的速度同样非常迅速。
血人的形態很模糊,时而化作一滩血水蛄蛹,时而凝聚四肢,如同猎豹一样,迅速拉近了和惠子的距离。
惠子把死掉的阿乐单往地上一扔,继续往死里跑。
风呼呼地吹在隔离服上面,发出斯拉斯拉的声响。
阿乐单的尸体让血人犹豫了一下。
血人停了下来,血水裹住了阿乐单的尸体。
这么一耽误,距离总算稍微拉开了一些。
草青在后视镜里確认了一下惠子的方向,她握住方向盘,其实分不清脚底下哪个是剎车,哪个是油门。
没关係,试一下就知道了。
部落这么宽敞,只要不撞到血池里,大可施为。
车子颤颤巍巍地启动了,然后便以一往无前的態势,直直地冲向了山沿。
草青猛打方向盘。
车子大幅度调头,原地漂移,擦著大长老的黑袍过去。
记忆里,她读过大学,大学里找不到方向,乱七八糟地证考了不少,里面就有驾照。
草青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大长老,感到遗憾。
刚刚那一下,要是撞上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但是以草青的车技,並不支持她调头再来实践一次,车子终究还是走上了一去不復返的道路。
人体扛不住的血水,机械义肢也扛不住,草青不敢拿自己唯一的爱车去赌。
是的,虽然只开了这一次,但是这辆车已经是她的爱车了。
以草青对车子的浅薄见识,也知道这是一辆丝滑的,技术水准足以降维打击的好车。
更別提那一后备箱的物资。
拾荒採摘,哪有抢和偷来得快啊。
草青很兴奋。
车子浩浩荡荡地朝惠子开去。
那血人也听到了动静,驻足看了过来,因为接到的指令是吞噬两个穿隔离服的人,它对於开过去的车子没有什么反应。
草青开著车,很快就跑到了血人的前面。
车子差一点就能撞死大长老,又差一点,就撞飞了惠子。
草青手忙脚乱地打著方向盘,拨冗看了一眼两个还在你追我赶的异种。
她终於踩住了剎车。
看了一会,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两个东西都不太聪明。
草青从窗户上探出头,衝著惠子喊:“別叫了,把隔离脱了。”
距离已经被拉得很近了,惠子一边跑一边脱。
隔离服一甩开,便被血人拉长的,拉麵一样的手接住。
血人盯著手上的隔离服,满意了。
然后慢腾腾的,一点一点挪了回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淡的血色印记。
车门打开,惠子一身大汗淋漓,往地上一瘫。
然后便和副驾驶上的倒立人头对上视线。
惠子愣住。
惠子飞起一脚。
天鹅咕嚕嚕地滚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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