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白鸿熙和柳嘉年的恐慌

    齐州市区中心,一处隱秘的高档茶楼包厢。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
    隔音良好的包厢內,只听得见茶壶里沸水翻滚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瓷器相碰的清脆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极品普洱的陈香。
    但这馥郁的茶香,却丝毫无法驱散瀰漫在两位茶客之间的压抑和惶恐。
    白鸿熙端起面前玲瓏剔透的紫砂杯,
    想喝口茶润润发乾的喉咙,但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杯中的茶汤漾出细小的波纹。
    他勉强啜了一小口,上好的老班章入口却苦涩难当,
    全然没了往日的醇厚回甘。
    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本就有些稀疏的头髮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灰白,
    眼袋浮肿,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憔悴。
    坐在他对面的柳嘉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位齐州纪委的实权人物,往日里总是西装笔挺,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
    此刻,他却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带歪斜,
    额头和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只是不停的用指尖敲打著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显得烦躁不安。
    包厢里沉默得令人窒息。
    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焦虑。
    “老柳,你消息灵通,赵骏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最终还是白鸿熙先沉不住气,压低了声音,急切的问道:
    “听说,他那个小情人,姓夏的那个女人,也折进去了?还把赵骏藏著的那些要命的东西,都给捅了出去?”
    柳嘉年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
    “何止是折进去了。我听说,是那个女人自己主动找上方信,把赵骏卖了个底掉!u盘,帐本,录音……能给的不能给的,全交了!赵骏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白鸿熙倒吸一口凉气,敲击桌面的手指猛的停下,
    低低的惊呼一声:“这……这女人疯了不成?她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当然怕!可赵骏是什么人?眼看大树要倒,自己还要被拉去陪葬,她能不狗急跳墙?”
    柳嘉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恨恨说道:“只是没想到,这贱人如此决绝,反咬得这么狠!赵骏也是蠢,这么要命的东西,怎么能让一个女人知道,还让她拿到了手!”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白鸿熙烦躁的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不祥的东西,
    “关键是,赵骏那个u盘里,到底有多少关於我们的事?冯玉刚那个王八蛋,之前肯定没少在赵骏面前提我们!还有那些……那些『往来』,赵骏会不会也记了帐?”
    这正是两人最恐惧的事情。
    他们和赵骏之间的“往来”,
    远不止是吃吃饭、喝喝茶那么简单。
    冯玉刚作为中间人,牵线搭桥,赵骏的企业从齐州银行获得的大量低息贷款、违规展期、甚至以贷还贷的操作,
    背后都有白鸿熙和柳嘉年的关照和批示。
    而白鸿熙,则利用其组织部长的身份和人脉,在干部调动、职务晋升等方面,
    为赵骏需要“打点”的对象提供便利,
    甚至直接收受赵骏通过冯玉刚转交的“心意”,
    为赵骏在齐州编织更牢固的关係网。
    这些事,冯玉刚都知道,赵骏更是直接经手人。
    冯玉刚进去了,虽然暂时还没把他们咬出来,
    但谁能保证他永远不开口?
    现在赵骏也进去了,还带著那么要命的证据!
    万一里面记录了给他们的“孝敬”,
    时间、地点、金额、甚至还有录音……
    一想到那种可能,
    白鸿熙和柳嘉年就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
    “冯玉刚那边……还没动静吧?”
    白鸿熙抱著最后一丝侥倖问道。
    “暂时还没有直接指向我们的消息传出来。”
    柳嘉年摇摇头,但脸色並未好转,
    深嘆说道:“可方信那小子,狡猾得很!他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血……现在不动我们,不代表以后不动……
    赵骏的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们是那泥里的蚯蚓,他能看不见?
    现在市纪委內部,已经有人开始悄悄打听你我之前分管领域的一些项目,还有和冯玉刚、赵骏有交集的一些往事了。这绝不是好兆头!”
    “妈的!方信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把齐州的天捅破,对他有什么好处?”
    白鸿熙忍不住低声咒骂,拳头攥得紧紧的,
    “还有丁市长,他就这么看著?赵骏可是他……”
    “嘘!”
    柳嘉年脸色一变,急忙制止柳嘉年说下去,
    紧张的看了看紧闭的包厢门。
    虽然明知道这里隔音极好,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慎言!老白,慎言!这种话是能隨便说的吗?”
    白鸿熙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
    但脸上的愤懣和不甘变得更加浓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等方信的刀架到脖子上?”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柳嘉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更多的还是惶恐,
    带著一丝恐慌的说道:“丁市长那边……我试探过口风,他让我们稳住,说赵骏是赵骏,我们是我们,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查……”
    “行得正坐得直?”
    白鸿熙嗤笑一声,笑容惨澹,
    “老柳,这话你信吗?我们俩,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光是去年你儿子出国那笔『赞助费』,还有我小侄子那个空壳公司从赵骏那里接的转包工程……这些事,经得起查吗?”
    柳嘉年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是啊,他们自己做的事,自己最清楚。
    平时或许能用权势压下去,用关係摆平,
    可一旦被方信这样的人盯上,用纪委的程序、用法律的尺子来衡量他们,
    哪一件不是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鋃鐺入狱?
    “丁市长……是不是想弃车保帅?”
    柳嘉年忽然冒出一句,声音乾涩。
    包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两人的心里。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在官场沉浮多年,他们太清楚“舍卒保车”的游戏规则了。
    赵骏是“卒”,他们又何尝不是?
    冯玉刚是“卒”,他们可能连“卒”都不如,
    只是“卒”过河时顺便踩到的“泥”。
    一旦丁茂全觉得局势失控,需要切割,
    他们就是最好的切割对象。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白鸿熙喃喃道,像是在说服柳嘉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跟了丁市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我们知道的也不少……
    他要是做得太绝,大家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他们知道的“不少”,恰恰可能是催命符。
    丁茂全那样的人物,会让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长久的活著成为隱患吗?
    冯玉刚的“突发心臟病”,孙志芳的“自杀”,
    难道真的是意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不反抗,可能被方信查个底朝天,
    想自保,又怕被丁茂全当成弃子甚至灭口,
    想咬出丁茂全寻求宽大,又怕丁茂全背后的势力反扑,
    更怕那些他们自己参与过的、更深更黑的秘密曝光,那可能是比坐牢更可怕的下场。
    “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路了?”
    柳嘉年像是问白鸿熙,又像是问自己。
    白鸿熙沉默良久,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一丝阴鷙和狠厉浮现出来:
    “路……或许还有一条。”
    “什么路?”
    柳嘉年急忙问。
    “方信要查我们,无非是因为冯玉刚和赵骏。如果……这两个人,或者其中一个,永远开不了口了呢?”
    白鸿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柳嘉年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著白鸿熙:
    “你……你是说……这怎么可能?他们现在都在里面,看守得那么严……”
    “事在人为。”
    白鸿熙打断他,眼神闪烁著疯狂而危险的光芒,
    “赵骏知道的太多,对我们,对上面那位,都是威胁。他在里面,就是个定时炸弹。
    冯玉刚虽然暂时没咬我们,但谁能保证他以后不咬?尤其是如果方信拿赵骏的证据去撬他的嘴……
    这两个人,活著,我们就永远不得安寧。”
    “可是……这太冒险了!一旦失败,或者被发现,那就是灭顶之灾!”
    柳嘉年连连摇头,脸上血色尽褪。
    “难道坐以待毙就不冒险吗?”
    白鸿熙反问,语气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等著方信把证据一件件摆在我们面前?等著纪委的人上门来请我们去『喝茶』?老柳,你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享受了这么多,
    也该知道,有些时候,不冒险,就是最大的风险!与其把命运交到別人手里,不如我们自己搏一把!”
    看著白鸿熙近乎疯狂的眼神,柳嘉年心臟狂跳。
    他知道,白鸿熙是真的被逼到绝路,动了杀心。
    可是,这谈何容易?
    赵骏和冯玉刚现在都是重点看押对象,
    別说动手,就是传递消息都难如登天。
    “这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柳嘉年不敢接这个话茬,含糊地敷衍过去,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我们自己那些不乾净的首尾处理乾净!帐目、凭证、经手人……
    该平的平,该补的补,该打招呼的打招呼……
    还有家里那些东西,不能留的坚决不能留!就算方信来查,只要没有確凿证据,他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这倒是实在话。白鸿熙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点了点头:“对,先把自己这边弄乾净。另外,我听说袁宏那个傢伙,最近跳得很欢……
    他借著清查城投项目的名义,在云东搞风搞雨,说不定就是方信指使的。
    这个人,也得防著点,找机会敲打敲打,让他知道分寸。”
    “袁宏?那个空降的副县长?”
    柳嘉年眉头紧皱:“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看著笑眯眯的,实则油盐不进,是个难缠的角色。
    他跟方信穿一条裤子,肯定没安好心。银行那边,他之前也以调研为名,旁敲侧击的问过一些赵骏相关企业的贷款情况,被我搪塞过去了……
    看来,得让下面的人把相关材料再『处理』得乾净点,口径统一好。”
    两人又低声密谋了许久。
    商量著如何销毁证据、如何统一口径、如何安抚可能出问题的关键人物,
    如何利用还在职权范围內的力量给方信、袁宏製造障碍……
    仿佛两只察觉到猎人靠近的困兽,在做著最后的挣扎和布置。
    直到茶凉透,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两人才带著更加沉重的心情和满腹的鬼胎,
    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这间茶楼。
    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照不进他们心底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恐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著他们的心臟,
    而方信的名字,则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到头了。
    而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在恐惧的驱动下,进行著或许徒劳、或许会加速毁灭的疯狂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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