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来自省城的关切

    “方信同志吗？我是卓玉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中年男声，
    带著省城口音，语速平稳。
    卓玉寧？
    方信顿时放鬆了下来，微笑说道：“卓秘书，您好。我是方信。”
    “方信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卓玉寧的声音带著惯常的客气，但方信能听出那客气之下的一丝凝重。
    这个时候，卓玉寧亲自打来电话，绝不仅仅是寻常的问候。
    “没有，卓秘书，您请讲。”
    方信沉声回答，心中念头飞转。
    是丁茂全“表扬”的事传到省里了？
    还是方伯伯知道了线索中断的情况？
    “方书记让我问候你。”
    卓玉寧开门见山，提到了方青辉，
    “他一直在关注齐州，特別是云东的情况。你们前段的工作，做得不错，有力度，也有章法，挖出了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形成了有效震慑。方书记让我转达，对你的工作態度和取得的成绩，是肯定的。”
    肯定？
    方信心中微微一动。
    方伯伯很少直接表扬，尤其是通过秘书转达的这种肯定，
    更像是一种態度和信號。
    是在给他打气？
    还是另有所指？
    “谢谢方书记的肯定，也谢谢卓秘书。我们只是做了分內的事，还有很多不足。”
    方信谨慎的回应。
    “嗯，不骄不躁，很好。”
    卓玉寧的语气依旧平和，微笑说道：“方书记也说了，反腐败斗爭是长期的、复杂的、艰巨的。遇到困难，碰到阻力，甚至一时陷入僵局，都是常態。
    就像爬山，有上坡就有下坡，有坦途就有险隘，关键是要有定力，有耐心，更要讲策略。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这个道理，你肯定明白。”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
    方信仔细咀嚼著这句话。
    这是在暗示他，不要因为一时线索中断就冒进，或者气馁？
    要讲究策略，分清主次缓急？
    “是，卓秘书，我明白。我们一定稳扎稳打，注意策略方法。”
    方信应道。
    “对，策略很重要。”
    卓玉寧似乎对方信的理解表示认可，
    继续说道：“有时候，正面强攻暂时难以奏效，不妨先扫清外围，巩固阵地，剪除羽翼。
    把敌人外围的据点一个个拔掉，既能削弱其力量，也能积累战果，鼓舞士气……
    更重要的是，或许能从俘虏嘴里，得到关於敌人核心堡垒的情报。
    这叫『剥笋』，一层层来，总能见到芯。”
    剥笋！
    扫清外围，剪除羽翼！
    方信的心臟猛的一跳。
    方伯伯的指示，竟然与自己刚刚做出的决策不谋而合！
    这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省纪委，或者说方伯伯，对齐州的局势，对丁茂全，甚至对柳嘉年、白鸿熙，恐怕早就心中有数，
    而且看得比自己更远、更清楚。
    他支持自己调整方向，
    先动柳、白！
    “卓秘书，您的意思我懂了。我们確实在考虑，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应该放在巩固既有成果，深入排查已经暴露出的、问题比较集中的领域和人员，爭取儘快取得新的突破。”
    方信斟酌著词句，既表明自己领会了精神，又不具体透露“破晓行动”。
    “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卓玉寧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讚许，
    但隨即语气微微一转，变得略微低沉了些，
    “不过方信啊，方书记也让我提醒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也要注意保护自己，还有身边的同志。
    后院稳固，前方才能无虞啊。你一个人在下面衝锋陷阵，家里长辈都很牵掛，尤其是你母亲，还有柳姨，都常念叨你。”
    后院稳固，前方才能无虞。
    注意保护自己，还有身边的同志。
    方信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
    这提醒，比刚才关於策略的指示，更加意味深长，
    也更为直接。
    伯父是在担心，对手在正面切断线索的同时，可能会狗急跳墙，
    从侧面甚至背后下手，对他本人，或者他身边的人不利！
    尤其是，提到了母亲和柳姨……
    这是长辈的关心，更是严肃的警告。
    对手的下限，可能比想像得更低。
    “谢谢方书记和卓秘书的关心，也请转告我母亲和柳姨，我一切都好，会注意安全的。身边的同事，我也会提醒他们加强防范。”
    方信郑重回答。
    “那就好。”
    卓玉寧似乎完成了主要任务的传达，语气轻鬆了一些，
    带上了家常的味道：“对了，方书记和柳姨前两天还说起你呢。柳姨念叨，说你也到年纪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
    既然你和燕雯那丫头感情挺稳定的，你母亲前几天给柳姨打电话，也问起这个，说家里老宅都装修好了，就等著办喜事呢……
    方书记虽然没说啥，但我看他那意思，也是觉得该成家了，成了家，心就更定了。”
    话题突然转到婚事上，方信微微一怔，
    隨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伯父和柳姨，还有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
    也是在提醒他，生活不止有工作，还有家庭和亲情。
    或许，他们也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稍微从紧张的工作中抽离片刻，感受一份寻常的温暖。
    “让长辈们操心了。”
    方信的声音柔和了些：“我和燕雯是打算把婚事办了，就是最近工作忙，一直没定下具体日子。老宅是收拾好了，我们想著，找个不太忙的时候，简单办一下就好。”
    “工作再忙，人生大事也不能耽误嘛。”
    卓玉寧笑道：“方书记的意思呢，是让你自己把握，但也不要一直拖。成了家，有了牵掛，做事更稳当，家里人也更放心。
    当然，这主要还是看你和燕雯自己的安排。我就是这么一带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明白，谢谢卓秘书，也谢谢方书记和柳姨的关心。等忙过这阵子，我和燕雯商量一下，儘快把日子定了。”
    方信诚恳的说道。
    刚说完忽然心念一动，在这个时候办婚事，
    或许……
    也不完全是私事……
    某种程度上，可以对外释放一个信號：
    我方信並非只顾著查案，也有正常生活，甚至可能因婚事而略微分心。
    这会不会让对手產生误判，稍微放鬆警惕？
    哪怕只是片刻，也可能成为机会。
    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婚事，首要还是他和燕雯两个人，以及两家人的心意。
    “好，那你先忙。齐州情况复杂，你多保重。有什么事，可以通过规定渠道及时匯报。”
    卓玉寧最后叮嘱了一句。
    “是，卓秘书。再见。”
    掛断电话，方信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听筒里似乎还残留著卓玉寧平和而富含深意的声音。
    这通电话，看似家常，实则信息量巨大，每一句都值得细细品味。
    首先，是方伯伯对他前期工作的肯定。
    这既是鼓励，也是一种定调，表明省纪委高层注意到了云东的动作，並且是持认可態度的。
    这给了他继续行动的底气和来自上层的潜在支持。
    其次，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扫清外围，剪除羽翼”的策略指导。
    这几乎是为他接下来针对柳嘉年、白鸿熙的行动，提供了最明確的背书和战略指引。
    说明省里，至少是伯父，对齐州盘根错节的关係和丁茂全的难缠有清醒认识，
    支持他採用更策略、更迂迴的方式推进。
    第三，是“注意保护身边人，后院稳固”的严厉提醒。
    这印证了他自己的判断，对手的反扑可能无所不用其极。
    柳嘉年和白鸿熙被逼到绝境，丁茂全感到威胁，他们很可能採取极端手段。
    燕雯、母亲，甚至陆建明、沈静、陈国强等核心成员，
    都可能成为目標。
    必须立刻加强安保意识，採取预防措施。
    第四，是关於婚事的催促。
    这既是长辈的关怀，也可能隱含著某种期许……希望他能儘快稳定下来，减少后顾之忧。
    而他自己想到的，或许也能藉此製造一点菸幕弹？
    方信站起身，在会议室里缓缓踱步。
    伯父的指示，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因线索中断而残留的最后一丝迷雾和焦虑，
    也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思路更加清晰。
    “破晓行动”，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决断，更是得到了来自省城的、虽未明言但心照不宣的支持。
    这支持无声，却重如千钧。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之前写下决策的稿纸空白处，添上了几个字：
    省里：支持迂迴，先剪羽翼。
    提醒：注意安全，可考虑婚事烟幕。
    然后，他將这张纸小心地摺叠起来，放进贴身口袋。
    这不仅是工作记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
    接下来，要加快“破晓行动”的部署了。
    柳嘉年，白鸿熙，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方信眼中寒光一闪，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通明，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步伐稳定而有力，朝著自己办公室走去，
    那里，还有更多的细节需要推敲，更多的指令需要下达。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
    虽然已是深秋，阳光却难得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淡淡的金黄，
    落在纪委大楼肃穆的灰色墙壁上，也映在方信坚定而沉毅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