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云东县纪委档案室外的走廊,一片死寂。
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著幽绿的微光,映照著高涛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手里捏著档案室的门禁卡,手心被汗水浸得滑腻,
心跳如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颤抖的回音。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
白天人来人往的档案室,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黑洞洞的大门后,是堆积如山的卷宗,
记录著无数的对错与罪罚。
而他,即將在这里,
亲手埋下一枚足以炸毁无辜者、也可能炸毁他自己的毒雷。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涛自己的手机。
他猛的一哆嗦,差点把门禁卡扔掉。
他慌乱的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信息,
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目標卷宗:201x年,齐州市水利局规划科副科长白明远(白鸿熙远房堂侄)违反工作纪律案,归档编號:sj-201x-0377。
附件是材料放置位置示意图及注意事项。阅后即焚。”
高涛的心臟又是一阵紧缩。
白明远,他知道这个人。
是白鸿熙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在水利局规划科,
因为违规將內部信息透露给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
被举报查实,给了个党內警告处分,调离了原岗位。
案子不大,早就结了,
卷宗就躺在档案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估计除了当初经办人和归档员,没人会再多看一眼。
柳嘉年他们真是煞费苦心。
选这样一个不起眼、又和白鸿熙能扯上点关係的案子,
既不容易引人注目,又能在需要时,
將“燕雯徇私”的动机,牵强附会的与“庇护白部长亲属”联繫起来,增加可信度。
高涛颤抖著手,点开附件。
那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档案室內部示意图,
標註了编號sj-201x-0377卷宗所在的大概柜架位置。
后面是几行冰冷的文字指示:
將牛皮纸袋內三份材料(见附件说明),夹入该卷宗副卷部分,位於“补充调查报告”和“处分决定书”之间,
注意不要留下指纹,处理完毕后,將本信息及附件彻底刪除。
“补充调查报告”和“处分决定书”之间……
高涛是审理室副主任,熟悉归档流程,
知道那里通常是存放一些补充说明、领导批示等次要但必要的文件的地方,
平时覆核时很容易被忽略,
但一旦需要,又能被轻易“发现”。
真是好算计!
高涛心底发寒。
他再次点开白天那个中间人秘密交给他的厚重牛皮纸袋,里面是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一张模糊的黑白列印照片,
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老旧监控录像中截取的。
画面显示,在一家看起来像是茶楼包厢的门口,
一男一女正在低声交谈。
女的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个背影,但髮型、身形、甚至那件燕雯常穿的米色风衣,
都像极了燕雯!
男的则是一个戴著眼镜、提著公文包的陌生中年男子,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標註:“201x年x月x日,清心茶楼,燕雯与当事人代理律师李某私下会面(疑似商议案情)。”
高涛仔细辨认,心臟狂跳。
他知道这是偽造的,是ps高手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燕雯其他场合的照片,
和某个陌生男人的照片合成的。
但做得极其逼真,光线、角度、甚至燕雯发梢的弧度都几乎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这是陷害,乍一看,几乎难以分辨真假。
第二份,是一份列印的“证人证言”笔录。
落款是“证人:李某某(律师)”,按了手印。
內容声称,他作为白明远一案的“代理律师”(实际上白明远那个小案子根本没请律师,只是朋友帮忙諮询),
为了给白明远爭取最轻处理,曾通过“中间人”介绍,私下约见案件审理人燕雯,
並在某次会面时,將一个装有五万元现金的档案袋,
“以諮询费名义”交给了燕雯。
证言里还“详细”描述了会面的时间、地点(与照片吻合)、谈话內容,
甚至“回忆”了燕雯当时说过的几句“暗示性”话语。
这份证言更是漏洞百出,时间线对不上,所谓的“中间人”子虚乌有,內容也经不起推敲。
但高涛知道,在特定的时机,当这张“照片”和这份“证言”同时出现,
尤其是当第三份“证据”加持时,会產生多么可怕的误导效果。
第三份,是一张银行转帐记录的列印截图。
显示在“证人”李某某声称的行贿时间点后不久,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
从李某某的某个银行帐户,匯入了一个尾號为“3478”的建行帐户。
截图还附有该“3478”帐户的部分开户信息,户名赫然是“燕雯”!
开户行是齐州分行某支行。
高涛的手抖得厉害。
燕雯的银行卡號,他们是怎么弄到的?
是银行內部有內鬼?
还是通过其他非法手段获取的?
这张截图做得更是专业,银行的logo、格式、甚至那模糊不清的银行经办员签章,
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是偽造,几乎可以假乱真。
五万元,数额不大不小,正好符合“諮询费”或“辛苦费”的“行情”,
既能引起重视,又不至於夸张到让人一眼就觉得假。
三份“证据”,
一份“目击”照片,一份“行贿人”证言,一份“资金流向”记录,
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看似完整的证据链,
直指燕雯“私下会见当事人律师並收受贿赂”。
高涛感到一阵阵噁心和眩晕。
他知道,一旦这份偽造的“证据”被“发现”並启动调查,
即使最终能查清是诬陷,对燕雯的声誉和职业生涯,也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正处於调查柳嘉年、白鸿熙关键时刻的方信,
必將受到严重干扰,甚至可能被要求迴避。
柳嘉年和白鸿熙,就能贏得喘息之机,甚至反扑。
“做,还是不做?”
这个念头再次疯狂的撞击著他的大脑。
白天在办公室,看到燕雯和方信並肩走过走廊,低声交谈,
两人脸上那种默契和信任,像针一样刺著他的眼睛。
嫉恨的毒液再次翻涌上来。
凭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光明正大,那么前途无量?
而自己,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在这里做这种骯脏的勾当?
是方信!
是他逼的!
如果他不是那么咄咄逼人,不是那么目中无人,不是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自己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还有燕雯,那个蠢女人,眼里只有方信!
她活该!
恶念如同毒藤,缠绕著他的理智。
对身败名裂的恐惧,对柳、白许诺的“前程”和金钱的贪婪,
以及对方信、燕雯那无法化解的嫉恨,
最终压倒了最后一丝微弱的良知。
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
將手机信息彻底刪除,然后將那个装著偽造材料的牛皮纸袋紧紧攥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所有的勇气和罪恶,
刷开了档案室的门禁。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里面是无尽的黑暗和卷宗散发出的陈旧纸张气味。
高涛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將他吞没在一片寂静和阴影之中。
只有他手中那个牛皮纸袋,和他剧烈的心跳声,
在这片记录著无数秘密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
……
与此同时,齐州市某个装修奢华的私人会所包厢里,柳嘉年和白鸿熙正与几个“朋友”把酒言欢。
烟雾繚绕,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实则各怀鬼胎。
“方主任年轻有为啊,听说马上就要大婚了?新娘子是咱们纪委的才女燕雯主任?真是郎才女貌,恭喜恭喜啊!”
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模样男子,端著酒杯,满脸堆笑地对柳嘉年说道,眼神却闪烁不定。
柳嘉年抿了一口酒,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眼底却一片冰冷:“是啊,方信是省里通报表扬过的青年才俊,眼光自然是不错的。
燕雯同志也是我们纪委系统培养的优秀干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婚事办得倒是挺急,听说方信最近手头几个大案子,进展似乎不太顺?该不会是想借著喜事,冲冲晦气吧?”
白鸿熙立刻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老柳,看你这话说的。方主任那是雷霆手段,什么案子到他手里不是迎刃而解?
不过话说回来,这办案子啊,有时候也讲究个时机和火候。太急了,容易出错,太猛了,容易伤及无辜……
这个方主任到底还年轻,有时候考虑问题,可能没那么周全……
这急著结婚,说不定也是想稳定稳定后方,免得后院起火嘛,哈哈!”
他乾笑了几声,同桌的几个“朋友”互相交换著眼神,
都从柳、白二人的话语中,听出了別样的意味。
“白部长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另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学者模样的男人慢悠悠地说,
“我好像也听人议论,说燕雯主任年纪轻轻就能坐到那个位置,能力当然是强的,但好像……
背景也挺不简单的?据说跟省里某位领导……”
“哎,老周,这话可不能瞎说!”
柳嘉年故作严肃的打断,但语气里的暗示意味更浓了,
“燕雯同志是组织上培养的干部,能力出眾,这是有目共睹的。至於其他的,没有根据的话,咱们就不要传了……不过嘛,”
他又嘆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现在这世道,人心不古啊……有些人为了往上爬,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方信还这么年轻,又是在关键岗位上,这身边人啊,更得擦亮眼睛……
要不然一不小心,被人当枪使,或者拖下水,那可就……唉!”
这几句看似关心、实则阴毒的话语,
像几颗精心投放的毒丸,迅速在酒桌上,乃至通过这几个“朋友”的嘴巴,
向更广阔的圈层扩散开去。
“方信急於结婚冲喜”、“燕雯背景可能有问题”、“方信办案太急可能出错”、“要小心身边人”……
种种流言蜚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开始在市里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泛起涟漪。
虽然暂时还无法形成大浪,但却在悄然污染著水体,
为將来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埋下了伏笔。
柳嘉年和白鸿熙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阴谋即將得逞的阴冷和快意。
他们知道,舆论的刀子,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伤人。
先搅浑水,让方信和燕雯疲於应付,分散他们的精力,
也为后续的“雷霆一击”做好铺垫。
……
……
而在云东县纪委那间彻夜灯火通明的小会议室里,
气氛与齐州会所的曖昧阴暗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以及偶尔低声而快速的交流。
“方主任,柳嘉年通过其妻弟控制的空壳公司,在三年內接收骏达集团及其关联企业转帐共计四百七十八万元,名义是『諮询费』、『服务费』……
但经核实,该公司並无实际业务,柳嘉年妻弟也无相应专业资质……
资金流向清晰,相关转帐凭证、合同(均为偽造)均已获取。”
沈静指著投影仪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匯报导。
“这是利用亲属作为白手套,进行利益输送的典型手法。”
方信目光锐利,沉声问道:“相关证人证言固定了?”
“固定了。”
萧胜接口:“柳嘉年的妻弟,还有具体经办转帐的骏达集团前財务人员,都已经在控制中,口供稳定,互相印证。
那个財务人员还交代,其中有两笔大额转帐,是赵骏亲自吩咐,並暗示是给『柳部长』的『心意』。”
“很好。”
方信点点头,再问:“白鸿熙那边呢?”
陆建明调出另一份材料:“白鸿熙为白敏才公司违规获取城西新区『滨江花园』地块提供帮助的证据链已经完整。
我们找到了当时负责土地出让的开发区副主任,他承认在白鸿熙的『暗示』下,违规设置了排他性条款,並提前向白敏才泄露了底价……
相关会议纪要、签批文件、以及白敏才公司事后给白鸿熙情妇购买奢侈品的发票,都已固定……
此外,白鸿熙通过其侄子,收受某私营矿主贿赂,为其在安全生產检查中『放水』的证据也取得了突破,行贿人愿意出庭作证,並提供了秘密录音。”
“矿主那边鬆口了?”
方信问。
“鬆口了。”
陆建明肯定的说道:“我们找到了他当年偷偷保留的、与白鸿熙侄子通话暗示交易的录音,虽然音质一般,但內容清晰。
再加上我们出示了其他证据,他扛不住,全交代了。承认行贿六十万,其中四十万给了白鸿熙侄子,二十万是给具体经办人的『辛苦费』。他手里还有当时银行转帐的凭证。”
方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一条条线索,一份份证据,如同拼图般逐渐完整,
將柳嘉年和白鸿熙的犯罪事实清晰地勾勒出来。
金额巨大,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关於白鸿熙在组织部期间,卖官鬻爵的问题,证据链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特別是那几个通过他提拔的干部,虽然我们知道有问题,但直接的权钱交易证据,还需要更扎实。”
方信思考著说。
“方主任,有个新情况。”
沈静忽然说道:“我们监控到,柳嘉年今天下午,和他以前在齐州纪委的一个老部下,现在在审计局工作的刘某,在一家私人会所秘密见面。
同时,白鸿熙的那个情妇,昨天又往境外另一个帐户匯了一小笔钱。另外,县纪委內部,似乎有人在悄悄打听一些旧案卷宗的情况,
尤其是……燕主任曾经经手过的几个案子。”
方信的眉头微微蹙起。柳嘉年和白鸿熙果然没閒著,
他们不仅在活动,似乎还將黑手伸向了燕雯?
打听燕雯经手的旧案?
他们想干什么?
偽造证据,栽赃陷害?
这是他们狗急跳墙时惯用的伎俩。
“打听的人,查清楚了吗?”
方信的声音冷了几分。
“正在查,很隱蔽,是通过非正式渠道旁敲侧击,还没锁定具体人,但范围可以缩小到档案室、审理室等少数几个部门。”
沈静回答。
“加强內部排查,但要隱秘,不要打草惊蛇。”
方信沉声道:“另外,建明,老萧,针对柳嘉年和白鸿熙的现有证据,立刻著手整理,形成详细的初核报告。
我要最快速度看到。行动方案,也要进一步细化,確保万无一失。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陆建明和萧胜同时肃然应道。
方信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一方在紧锣密鼓地收集罪证,准备亮剑,
另一方则在暗处编织罗网,企图用最卑劣的手段反扑。
而他和燕雯期盼的婚礼,就在三天之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场较量,已到了最关键时刻。
他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绝不能让那些宵小之徒,破坏他珍视的一切。
“继续工作。”
方信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熬夜奋战的同事们,
眼神坚定如铁,
“在婚礼之前,我们必须拿到足以將他们钉死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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