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方青辉的定力

    海东省委大院，省纪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又一次亮到了深夜。
    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飘落，
    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萧瑟而孤寂。
    办公室里，方青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著两份文件，
    一份是方信报送过来的、关於丁茂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核报告及证据摘要，
    另一份，是省里某位退居二线、但影响力犹存的老领导的秘书下午送来的、装在普通信封里的“私人信件”。
    信的內容不长，措辞也很委婉客气，
    先是忆及当年与方青辉共事的情谊，夸讚他主政省纪委以来“成绩斐然，海东风气为之一新”，
    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齐州。
    “秉坤同志在齐州主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齐州这些年发展势头不错，他是出了力的。现在有些反映，涉及面可能比较广，查起来牵扯大，动静也大……
    青辉同志啊，我们做事，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顾全大局，维护稳定……
    该查的要查，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適可而止，不能因为个別人、个別事，影响了一个地方的发展大局，寒了广大干部的心啊……”
    方青辉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適可而止？
    顾全大局？
    这话说得可真“艺术”。
    周秉坤的手，伸得够长，也够快。
    自己这边刚刚接到方信的加密匯报，决定对“棲心小筑”及相关问题深入核查，
    那边说情的、施压的就来了，
    而且还是通过这样一位颇有分量的老领导递话。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周秉坤那张总是带著和煦笑容、说话滴水不漏的脸。
    这位“周老板”，在省里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早
    就听说是个“笑面虎”，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手段厉害。
    这次，方信在齐州掀起的风浪，看来是真的戳到了他的肺管子，让他坐不住了。
    “书记，还没休息？”卓玉寧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放在方青辉面前。
    他看到桌上那封打开的信，以及方青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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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领导关心齐州的工作，给我提个醒。”
    方青辉指了指那封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卓玉寧拿起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是……在敲打？周秉坤请动的这位，分量不轻啊。”
    “呵呵，何止是不轻啊，”
    方青辉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这位老领导虽然退了，但在很多关键位置上，还有他的人。
    他的话，有时候比很多在职的领导还管用……
    他出面递这个话，是在告诉我，查周秉坤，阻力会很大，牵扯会很广，让我掂量掂量。”
    “那……我们……”
    卓玉寧有些担忧。他跟著方青辉多年，深知这位老板的脾气，但也更清楚官场的复杂。
    有时候，坚持原则，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想像。
    方青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玉寧，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卓玉寧一愣，隨即答道：“到今年十二月，正好六年了。从您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我就是您的秘书。”
    “六年了……”
    方青辉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还记得燕雯她爸，老燕，燕卫东吗？”
    卓玉寧心头一颤，郑重的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您总是提到的那位燕连长，您的老战友。没有他，您当年可能就牺牲在边境那场战斗里了……”
    说起来都已经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南疆战事正酣。
    年轻的侦察连连长燕卫东，带领一支小分队执行敌后渗透任务，时任连部文书的方青辉坚决要求同行。
    任务途中遭遇伏击，燕卫东为掩护战友突围，身中数弹，壮烈牺牲。
    牺牲前，他將一封染血的家书交给方青辉，里面只有一张他抱著刚满月女儿的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著：
    “如果我回不去，帮我看看雯雯，告诉她，爸爸爱她……”
    方青辉活了下来，带著那封染血的家书和燕卫东的遗愿。
    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因缘际会成为当时的省纪委书记的秘书。
    作为燕卫东生前最亲密的战友，方青辉並没有忘记牺牲的老战友，
    知道他的遗孤无人照料，稍一安顿下来，方青辉和妻子柳玉茹毫不犹豫的將襁褓中的燕雯接回家中，视如己出，抚养成人。
    “老燕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方青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深切的痛惜和追忆，
    “他本可以不用去的，他是连长，本来可以坐镇指挥的……
    但他跟我说：『青辉，我是连长，危险的任务，我不带头，谁带头？战士们看著呢！』……
    他就这么去了，再也没回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卓玉寧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有亲身经歷过那段血与火的岁月，但內心也能深切的感受到，那些牺牲的战友，都方书记心中永远的痛，
    也是支撑他们走到今天的精神基石。
    “老燕把命都献给了国家，为了什么？”
    方青辉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看向桌上那封“劝和信”，
    “不就是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寧，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可他要是知道，他牺牲这么多年后，他保护的这个国家里，
    有些他曾经用生命保卫的人，现在却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大搞腐败，侵吞国家財產，欺压百姓，甚至为了掩盖罪行，不惜杀人灭口……他会怎么想？”
    方青辉猛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卓玉寧，
    肩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桿寧折不弯的长枪。
    “周秉坤在齐州干了什么？丁茂全又干了什么？利用职权，大搞权钱交易，一个『棲心小筑』，成了他们腐败的窝点！
    国有资產被他们当成自家钱袋子，想拿就拿！孙志芳，一个基层纪检干部，因为坚持原则，就被逼得跳楼！方信的父亲，一个救死扶伤的老中医，就因为撞破了他们的丑事，就被杀人灭口！
    这是什么？这还是党的干部吗？这是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是党和国家的蛀虫！是人民的罪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迴荡，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
    “现在，有人让我『適可而止』，让我『顾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党和国家的利益、人民的利益才是大局！
    放纵腐败，包庇罪犯，那才是破坏大局，动摇国本！”
    方青辉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著卓玉寧，
    沉声说道：“玉寧，我方青辉到现在，已经在纪委部门干了近三十年！从县里到市里再到省里，我查过的案子不少，得罪的人也不少。
    但我敢拍著胸脯说，我查的每一个案子，都经得起歷史的检验，对得起我胸前的党徽，对得起老燕和千千万万牺牲的战友！”
    “老燕把雯雯託付给我，是信任我。方信叫我一声方伯伯，是敬重我。
    我要是今天因为怕得罪人，怕丟乌纱帽，就对周秉坤、丁茂全这样的人渣网开一面，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燕？
    有何面目面对信任我的雯雯和方信？有何面目面对海东几千万老百姓？”
    卓玉寧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上涌，所有的担忧和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挺直腰板，沉声道：“方书记，我明白了。您指到哪，我打到哪！绝无二话！”
    方青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来自齐州的报告，
    手指轻轻的摩挲著纸张，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个年轻人滚烫的热血和坚定的信念。
    “方信这孩子，像他父亲，有股子正气，也有股子闯劲……
    他不容易啊，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自己追查真相，还差点被诬告陷害……
    可他没有退缩，顶著压力，硬是一点点把盖子掀开了。现在，他把最关键的证据，最硬的骨头，交到了我手里……
    我这个做岳父的，做领导的，要是接不住，扛不起，我还配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吗？”
    他坐了下来，重新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回那位的信，就说不劳老领导费心，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我们一定依法依纪，实事求是，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腐败分子！
    至於齐州的事，属於正常办案范畴，我们会把握好。”
    方青辉顿了顿，淡淡说道：“另外，以我的名义，给省委办公厅打个电话，明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我要求临时增加一个议题，匯报近期全省反腐败工作，特別是重点案件查办情况。”
    卓玉寧心中一凛，知道方书记这是要公开表態，正面回应那些暗流涌动的压力了。
    “是，我马上安排。”
    “还有，”
    方青辉沉吟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帮我联繫一下中纪委八室的刘副主任，以匯报海东省国企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情况为由，申请进京当面匯报。时间……就定在明天常委会之后，我连夜去北京。”
    卓玉寧瞬间明白了方青辉的打算。
    这是要去北京，向更高层、更权威的领导直接匯报，
    寻求最坚定的支持，拿到那柄足以斩断一切干扰和阻力的“尚方宝剑”！
    “书记，我陪您去！”
    “不，你留在省里。”
    方青辉摇摇头说道：“省里这边，盯著的人多，你要替我稳住局面。特別是齐州那边，告诉方信，一切按计划进行，加快进度，固定证据。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但也绝不能退缩半步！”
    “明白！”
    “去吧。”
    方青辉挥挥手。
    卓玉寧领命而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方青辉掐灭菸头，拿起笔，开始亲自起草明天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匯报提纲。
    灯光下，他鬢角的白髮格外显眼，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锐利，
    仿佛一位即將踏上战场的將军，在灯下擦拭著自己的佩剑。
    窗外，秋风更紧了。
    但方青辉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以及他身后那些坚持正义的人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为了老战友的嘱託，为了肩上的责任，为了这片土地上朗朗的乾坤，
    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贏！
    他提笔，在稿纸的首页，用力写下一行字：
    “关于坚决查处周秉坤、丁茂全等人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报告”。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