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齐州。
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著那扇紧闭的窗户,也敲打在丁茂全早已冰冷绝望的心上。
他没有开灯,独自一人枯坐在客厅宽大而冰冷的真皮沙发里,
手指间夹著一支早已燃尽的香菸,
菸灰掉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也浑然不觉。
黑暗中,只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弱反光,
证明这个曾经在齐州呼风唤雨的市长,
此刻还活著。
但与行尸走肉,也已相差无几。
白天在周秉坤办公室的那场激烈爭吵,像一场噩梦,
反覆在他脑海中回放。
周秉坤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冷酷如毒蛇的脸,
那句“顾全大局,把责任扛下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弃子……
他丁茂全,兢兢业业、唯命是从、鞍前马后伺候了十几年的丁茂全,
在周秉坤眼中,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丟弃、用来挡灾替罪的弃子!
愤怒、恐惧、不甘、怨恨……
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是如何从一个谨小慎微的副县长,一步步爬到市长的高位。
是周秉坤的“提携”,也是他自己的“努力”。
他努力揣摩周秉坤的心思,努力完成周秉坤交代的每一件事,
无论那件事是否合规,是否合法。
滨河新城的地,是他亲手批给宋玉华的,
“棲心小筑”的“保护”,是他亲自打招呼安排的,
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是他一次次转交的……
他以为,自己紧跟周秉坤,就能保得富贵平安,
甚至更上一层楼……
可现在呢?
大厦將倾,周秉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他推出去垫背!
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足以枪毙十次的罪孽,
而周秉坤自己,却还想躲在后面,
继续做他的“周老板”,甚至可能逍遥法外!
凭什么?!
丁茂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不想死,
更不想死得这么憋屈,这么毫无价值!
他还有老婆,还有刚刚考上大学的儿子,
还有年迈的父母!
如果他完了,他的家人会怎么样?
周秉坤的“保证”?
那不过是骗鬼的鬼话!
一旦他认罪,失去了利用价值,
周秉坤只会第一个落井下石,让他永远闭嘴,
甚至可能牵连他的家人!
不,绝不能让周秉坤得逞!
可是,
不认罪,又能怎么办?
方信那边证据確凿,步步紧逼。
周秉坤心狠手辣,
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白天看周秉坤那阴冷的眼神,
丁茂全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听话”,
周秉坤绝对会对他,甚至对他的家人下毒手!
那个老中医方世禎,不就是这么“意外”死的吗?
前有追兵,后有豺狼,进退维谷,死路一条!
难道真的就无路可走了吗?
丁茂全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窗外昏黄的路灯光晕。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闪电,
骤然划过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隨即,一种混杂著恐惧、希望和决绝的复杂情绪,
瞬间攫住了他。
方信!
那个像猎豹一样紧追不捨的年轻人!
那个不按常理出牌、背景深厚、连周秉坤都忌惮三分的省纪委书记的女婿!
或许……
他才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丁茂全的心臟狂跳起来。
投靠方信?
交代所有问题,戴罪立功?
这无异於与虎谋皮,是更彻底的背叛。
可事到如今,背叛周秉坤,又算什么?
是周秉坤先背叛了他,要置他於死地!
而且,方信他们要的是周秉坤,是挖出齐州腐败的根子!
自己虽然罪行深重,
但如果能主动交代,提供关键证据,扳倒周秉坤……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少,能爭取个宽大处理,保住性命,
甚至,为家人爭取一点保障?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像野草一样在丁茂全心中疯狂滋长。
他太了解周秉坤了。
知道他太多的秘密,那些足以將周秉坤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秘密!
“棲心小筑”里的每一次密谈,每一笔交易,每一件见不得光的勾当,
甚至……
方世禎那场“意外”车祸背后的真正指使者!
这些,都是他的“投名状”!
可方信会相信他吗?
会接纳他这个“戴罪立功”的叛徒吗?
会不会是另一个圈套?
丁茂全陷入剧烈的思想斗爭。
他颤抖著手,又摸出一支烟点上,
狠狠的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恐慌。
他必须赌一把!
赌方信需要他手里的证据去扳倒周秉坤!
赌方信会遵守承诺,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赌那个传闻中原则性强、但也並非不近人情的方青辉,能给他一线生机!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博,
赌注是他的命,和他全家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丁茂全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猛的掐灭菸头,站起身,
走到书房,打开了一个平时几乎不用的、加密级別最高的保险柜。
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贵重物品,
只有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普通工作笔记的本子,
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
他拿起那个u盘,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里面,是他这些年偷偷记录下来的,
与周秉坤、宋玉华、苏雅等人来往的“帐本”,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有些是怕周秉坤事后翻脸不认帐留的后手,
有些纯粹是出於一种扭曲的、记录自己“功绩”的心理。
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他保命的最后筹码。
他打开另一本笔记,翻开,
里面夹著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个电话號码。
是方青辉那位最信任的秘书,
卓玉寧。
他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如果真的能联繫到卓玉寧,那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
至少,这比直接联繫方信要稳妥一些。
丁茂全深吸一口气,拿出那部从不离身的加密手机,
却又犹豫了。
这部手机是周秉坤当初“配发”的,说是保密性好,
但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监听装置。
不能用这个。
他想了想,走到臥室,从一个极其隱蔽的暗格里,摸出一部老式的、早已停產的诺基亚功能机。
这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县里工作时用的备用机,
號码只有他家人和极少数绝对信得过的人知道,
早已停用多年,但一直充著电。
或许,还能用?
他试著开机,屏幕亮起,居然还有两格信號!
丁茂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颤抖著,
按照纸条上的號码,一个一个数字的按了下去。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一个沉稳、带著些许警惕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
丁茂全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但依旧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嘶哑:
“请……请问是卓玉寧,卓秘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这个陌生的號码和这个久违的称呼。
“我是。你是?”
“卓秘书,我……我是丁茂全。”
丁茂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隨即,卓玉寧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和严肃:
“丁市长?你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卓秘书,我……我想通了……”
丁茂全语速很快,生怕对方掛断电话,
“我有重要情况,要向省纪委,向方书记交代!关於周秉坤,关於齐州很多事,我知道全部!我愿意交代,全部交代!
只求……只求组织上能看在我主动交代、戴罪立功的份上,给我,给我的家人,一条生路!”
他几乎是哀求著说出最后几句话,声音带著哭腔,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官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个濒死之人最本能的求生欲。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卓玉寧显然在飞快的判断著丁茂全这番话的真实性和背后的意图。
这个时间点,丁茂全突然打来这样一个电话,是真是假?
是陷阱,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丁茂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卓玉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党的政策。但前提是,你的交代必须是真实的、彻底的,不能有任何隱瞒和欺骗。你能保证吗?”
“我能!我能保证!”
丁茂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声道:
“我有证据!周秉坤收钱的证据,他指使我乾的那些事的证据,还有……还有他指使宋玉华,杀害方信父亲方世禎的证据!我都知道!我都可以交代!”
提到“方世禎”三个字,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显然,这个信息击中了要害。
“丁茂全,”
卓玉寧的声音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
“你要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並且愿意彻底交代,配合组织调查,我可以向方书记匯报,为你爭取政策范围內的最大宽大……
但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或者耍什么花样,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卓秘书,我以我全家的性命担保,我说的句句属实!”
丁茂全就差赌咒发誓了,
“我手里有帐本,有录音,有周秉坤亲笔批示的条子……我什么都交!
只求组织上能保护我的家人安全!周秉坤他……他心狠手辣,他知道我背叛他,一定会对我家人下毒手的!”
这才是丁茂全最深的恐惧,也是他打这个电话的真正底牌,
他需要组织的保护。
在他反水之后,保护他的家人不受周秉坤的报復。
卓玉寧再次沉默,显然在快速权衡。
几秒钟后,他果断道:“把你的位置,用简讯发到这个手机上。不要用你平时的手机,不要告诉任何人。
待在原地,锁好门窗,谁敲门都不要开。会有人立刻前去接你……
记住,在见到我们的人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平时最信任的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就在家里……”
丁茂全忙不迭的报出地址,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
但更大的紧张和恐惧隨之而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就彻底站在了周秉坤的对立面,
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充满凶险的“戴罪立功”之路。
“等著。”
卓玉寧说完,乾脆利落的掛了电话。
丁茂全握著早已掛断的手机,瘫坐在地板上,
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接下来,是生是死,
是能得到宽恕还是坠入深渊,
就看他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能不能打动方青辉和方信了。
他不敢开灯,在黑暗中摸索著,
將那个记录著无数秘密的u盘和几本笔记,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抱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眼睛死死盯著大门的方向,耳朵竖起来,
捕捉著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既期盼著“组织的人”快点到来,
又恐惧著周秉坤的杀手先一步破门而入。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猛烈的敲打著窗户,
仿佛在为这个不眠之夜,奏响一曲淒凉而忐忑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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