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突击审讯

    夜色如墨,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审讯室內,灯光惨白,將不大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在了丁茂全那张惨白浮肿、写满恐惧与討好的脸上。
    与白天的痛哭流涕、急於表功不同,
    此刻单独面对方信,丁茂全感到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並非来自室內的低温,而是来自对面那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
    那压抑著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
    方信坐在审讯桌后,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影挺拔如松。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静静的看著丁茂全。
    手指间夹著一支没有点燃的香菸,无意识的转动著。
    陆建明坐在他身侧,负责记录。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嗡鸣,
    和丁茂全自己越来越粗重、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丁茂全。”
    方信终於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关於方世禎医生车祸身亡的案子,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要详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说过的话,都不要遗漏。”
    丁茂全浑身一颤,
    他最害怕的问题,还是来了。
    他偷眼覷了一下方信的脸色,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越是平静,越让丁茂全感到恐惧。
    他很早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方世禎的儿子,是死者的至亲。
    自己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触动对方最深的伤痛,也可能决定自己最后的结局。
    “方……方组长,”
    丁茂全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哭腔,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方医生的事,我……我罪该万死!我懺悔!我向方医生在天之灵懺悔!”
    他作势要跪,被旁边的办案人员冷冷按住。
    “说事实。”
    方信的声音依旧平稳,打断了他的表演。
    “是,是,说事实……”
    丁茂全擦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冷汗,眼神躲闪,
    开始敘述,语速很快,仿佛急於摆脱什么,
    “大概是……五年前,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具体日子我记不太清了,就是滨河新城b-07地块协议签了之后没多久……周书记,不,周秉坤在『棲心小筑』的『听涛阁』设宴,答谢宋玉华……
    哦不,是宋玉华那王八蛋要感谢周秉坤和我,在拿地过程中提供的……便利。当时我也在,还有苏雅作陪……”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那天宋玉华带来了一个黑色的拉杆箱,说是……说是『一点心意』……就在『听涛阁』里,他当著我和周秉坤、苏雅的面打开,
    里面是……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美金和人民幣都有,具体多少我没细数,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周秉坤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示意我收下。我就……我就把箱子接过来,放在了周秉坤座位旁边。”
    丁茂全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看方信,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连忙低下头,继续道:“本来这事很隱秘,那天『棲心小筑』也被清场了。可谁知道……宴会快结束,宋玉华和苏雅先走了,我和周秉坤落在后面,准备从会所后门离开,那里比较僻静。结果……
    结果就在后门那条小巷子口,我们撞见了方医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我常年饱受肾病困扰,所以提前约了方医生上门诊治,但那天恰好耽误了时间……方医生当时急著为我治病,提著药箱就直接找过来了……
    他看到我和周秉坤从『棲心小筑』后门出来,明显愣了一下。周秉坤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常態,还跟方医生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说什么『方医生这么晚还出诊,辛苦了』,然后就留下我,他自己快步走了……”
    “但我知道,周秉坤心里起了疑。方医生是名医,但平时跟我们没什么交集,更不该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
    而且……而且宋玉华拎著箱子进去,是走的前门,但箱子……是实打实的。方医生如果留了心,说不定会联想什么。
    后来……周秉坤就私下找我,脸色很不好看,说有人告诉他,方世禎好像在私下打听棲心小筑的事……”
    丁茂全的呼吸急促起来:“周秉坤跟我说,『方世禎这个人,原则性强,认死理,又有点迂腐。他要是盯上什么,怕是会惹出麻烦。』
    然后他看著我,眼神……眼神很冷,他说,『茂全,这事是因为你引起的,你得处理好。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他……他没明说,但我懂他的意思。”
    丁茂全的声音带著哭音,
    “他是让我『处理』掉方医生,让方医生闭嘴!我……我当时嚇坏了,杀人的事,我哪敢啊!我就去找了宋玉华,把周秉坤的意思……跟宋玉华说了。
    我说方医生可能看到了什么,在打听,怕对滨河新城项目不利,对周书记不利……”
    “宋玉华那王八蛋,一听就瞪眼了,说『一个穷大夫,也敢多管閒事?丁市长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做得乾乾净净,像意外!』
    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又怕周秉坤怪我办事不力,就……就默许了。但我真的,真的只是让宋玉华去『嚇唬嚇唬』,让他想办法让方医生別再多事,我没让他杀人啊!”
    丁茂全急切的辩白,但看到方信冰冷的眼神,他的辩解越来越无力。
    “后来……后来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晚上下雨,赵骏打电话给我,说『事情办妥了,很乾净,是车祸』。
    我……我当时脑子就懵了,我知道出事了。赶紧打电话问,才知道方医生在下班回家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人当场就……就没了……
    交警鑑定说是雨天路滑,货车剎车失灵,意外事故。但我知道,那肯定是宋玉华乾的!”
    丁茂全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是恐惧还是真的懺悔:
    “我害怕极了,去找周秉坤。周秉坤听了,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以后做事乾净点。』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宋玉华那边,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是他手下一个叫张明的司机乾的,技术好,做得像意外,不会有事。还让我放心,说张明嘴巴严,而且也打点好了。我……我就没再管,也不敢再问。”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丁茂全压抑的抽泣声和陆建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信依旧静静的坐著,指间的香菸已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骤然握紧又缓缓鬆开的另一只拳头,
    显示著他內心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父亲的死,
    那个雨夜冰冷的街道,母亲绝望的哭喊,
    自己多年来的追查与痛苦……
    原来,真相竟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仅仅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撞见,仅仅是因为可能存在的“麻烦”,
    一条正直而珍贵的生命,就被如此轻蔑的、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处理”掉了。
    而主谋,竟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知道了,以后做事乾净点”!
    无边的怒火和刻骨的悲慟在方信胸中翻腾,
    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但他死死咬著牙,將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时候,他是审讯者,是纪检监察干部,
    他必须冷静,必须依法办事。
    “张明现在已经被灭口,但他的同事肇事过程供认不讳,並指认是受宋玉华指使。”
    方信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仿佛淬了冰,
    “宋玉华也承认,是受你指使。丁茂全,你刚才说的,和你之前交代的,以及张明、宋玉华的供词,在关键细节上基本吻合。
    但关於是『嚇唬』还是『灭口』,关於周秉坤是否明確指示杀人,你还有隱瞒。”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让宋玉华杀人!是宋玉华他自己领会错了!或者他本来就想灭口!”
    丁茂全急声道,但眼神闪烁。
    “领会错了?”
    方信冷笑一声:“丁茂全,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避重就轻?周秉坤说的『处理乾净』,宋玉华理解的『做得像意外』,
    和你默许的態度,结合方世禎医生最终死於『意外』车祸的结果,这中间的逻辑,还需要我帮你梳理吗?
    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敢承认,你內心深处知道那就是要灭口,但你不敢承认自己参与了谋杀!”
    丁茂全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喃喃道:“我……我……”
    “还有孙志芳,”
    方信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云东县纪委副书记孙志芳,她的死,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丁茂全的身体又是一颤,孙志芳跳楼时那悽惨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让他不寒而慄。
    “孙志芳……她……她是自己跳楼的,不关我的事啊!”
    “不关你的事?”
    方信猛的將一摞照片摔在丁茂全面前,那是从丁茂全秘书那里搜查到的、孙志芳生前收到的恐嚇信、被砸烂的办公室、以及从她家附近监控调取的、跟踪她的人的照片,
    “这些恐嚇信,是你指使人写的吧?跟踪她、骚扰她家人,是你安排的吧?
    在她办公室放死老鼠、打匿名电话威胁,也是你乾的吧?
    丁茂全,利用职权,对干部进行打击报復,恐嚇威胁,致其精神崩溃,最终跳楼自杀!这和你拿刀杀人,有什么区別?!”
    照片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重锤敲在丁茂全心上。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出自他授意的恐嚇手段的证据,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我!是我乾的!”
    丁茂全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无半点市长的体面,
    “周秉坤让我『解决』麻烦,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性子那么烈,压力那么大,竟然……竟然跳楼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逼死她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是真的悔恨,还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方医生!对不起孙志芳!我坦白!我交代!周秉坤的所有事,我都交代!他不仅指使我收钱,他还插手人事安排,卖官鬻爵!
    国土局的李局长,是他收了五百万提拔的!交通局的王副局长,是他小舅子,根本不懂业务!还有,他还通过苏雅,在海外给他儿子周浩然置办了巨额资產,信託、房產、基金,好几个亿啊!
    我都知道,我都有记录!我愿意都写出来!只求……只求组织上能看在我彻底坦白、检举揭发的份上,饶我一命,给我一个改造的机会!给我家人一条活路啊!”
    丁茂全瘫在椅子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那副模样,悽惨而又可鄙。
    方信冷冷的看著他,心中没有半分同情。
    鱷鱼的眼泪,洗刷不了手上的鲜血。
    丁茂全的交代,固然重要,是钉死周秉坤的有力证据,
    但他犯下的罪行,尤其是间接导致父亲和孙志芳死亡的罪行,
    绝不能因他的“坦白”而减轻分毫。
    “把你刚才说的,关於方世禎案、孙志芳案,以及你所知道的所有周秉坤的违纪违法事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金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形成亲笔供词。”
    方信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威严,
    “这是你赎罪的唯一途径。写!”
    陆建明將纸笔推到丁茂全面前。
    丁茂全颤抖著手,拿起笔,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方信,又看了一眼那空白的纸张,
    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审判书。
    他哀嚎一声,最终还是俯下身,
    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开始歪歪扭扭的书写他的罪状,
    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懺悔录……
    虽然,这懺悔来得太迟,也太廉价。
    方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那个正在书写自己罪恶的身影。
    窗外,夜色正浓,但远处天边,已隱隱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长夜將尽,黎明將至。
    父亲,孙姐,你们看到了吗?
    害死你们的凶手,正在伏法,正在写下他们的罪孽。
    正义,或许会迟到,
    但绝不会缺席。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