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破碎得让人心疼:
“先生……她才五岁啊……”
“她会恨我的……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季秋轻轻嘆了口气,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跡:
“恨也好。”
“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活得下去。”
他拉起阿青,向门外走去:
“走吧。別让她看见你哭。既然做了恶人,那就做到底。”
马车吱呀一声,驶入了断魂峡无边的黑暗中。
车厢里,少女抱著膝盖,缩成一团,无声地慟哭。
而在她身后,那枚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银蝴蝶,已经掛在了朵朵的脖子上,在黑夜中闪著微弱却坚定的光。
……
离开龙门客栈的第三日。
天地间的风声,彻底变了。
不再是南荒那种带著湿热与瘴气的薰风,而是化作了如刀割般的罡风。
蜀道。
自古便有“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巔”的传说。
这里没有官道,只有在万仞绝壁上,由前人硬生生凿石打桩、铺设而成的凌空栈道。
“吱呀——吱呀——”
紫檀马车的车轮碾过年代久远的木板,左侧是直插云霄、光禿禿的青黑色绝壁;
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怒江深渊。
江水如同一条发怒的狂龙,在峡谷底部奔腾咆哮,激起的水雾甚至能飘到百丈高的栈道上。
老禿此刻四条腿都在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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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紧贴著崖壁內侧,大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生怕一口气出大了,把自己和身后的马车一起掀进深渊。
车厢內,异常安静。
少了一个总是趴在窗口嘰嘰喳喳的小丫头,这宽敞的车厢突然显得有些空旷。
阿青盘膝坐在车门处,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细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剑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要擦去的不仅仅是剑上的尘埃,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心不静,剑便不稳。”
季秋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蜀地誌,声音慵懒而温和:
“擦了四十九遍了。再擦,这太白精金的灵性都要被你擦钝了。”
阿青的手一顿,默默將长剑收回剑鞘。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生,阿青心里空落落的。”
季秋放下书卷,掀开车帘,指著外面的万丈深渊:
“你看这蜀道天险。前无平川,退无归途。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把朵朵留在灵巫宗,是把她放在了能生根发芽的沃土上。”
“而你要走的,是这条通往九天之上的绝壁。”
“带著牵掛,拔剑便会慢。既然选了这条路,便只能……往前看。”
往前看。
阿青深吸一口气,任由那凛冽的罡风灌入胸膛,將心底的酸涩强行吹散。
她从怀中摸出了那枚骨哨。
哥哥的遗物,自从进入蜀道地界后,便开始微微发烫。
而且,它开始响了。
不是那种被人吹响的尖锐哨音,而是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
每当崖壁间的罡风吹过,骨哨內部就会產生奇异的共振。
“先生,它在响。”
阿青看著骨哨表面浮现出的几道如剑痕般的细密纹路,眼神惊疑:
“哥哥死之前並未说过这骨哨的用处,只说让我来南荒……”
“可如今看来,这骨哨似乎在和这里的风……或者说某种力量,產生呼应。”
季秋接过骨哨,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將骨哨还给阿青,目光投向栈道前方那片云雾繚绕的深谷:
“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与其刨根问底,不如顺其自然。”
阿青握紧了骨哨,原本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锐利。
就在这时。
嗡——!!
她怀中的骨哨突然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清鸣!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背后的剑鞘內,春雨竟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发出一阵阵如龙吟般的剑啸,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宿命的召唤。
“怎么回事?”阿青一惊,死死压住剑鞘。
“停下。”
季秋收起了慵懒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老禿不用吩咐,早就嚇得四蹄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掀开帘子,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的栈道在此处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折,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悬崖空谷。
空谷之中,云雾剧烈翻滚,显然是有修士在激烈斗法,强大的灵力波动甚至將周围的浓雾撕扯得支离破碎。
隱约间,兵器碰撞的鏗鏘声和法术炸裂的轰鸣声顺著罡风传了过来。
只见空谷的平台上,五名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正成合围之势,疯狂攻击著中央的一道红色倩影。
而被他们围攻的那道红色倩影,手持一柄细长的柳叶剑。
虽然身上多处掛彩,鲜血染红了衣衫,但剑法却凌厉至极,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孤傲。
真正引起阿青和季秋注意的,是那红衣女子头顶悬浮的一页泛黄残纸。
那残纸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表面散发著淡淡的浩然白光,竟然生生撑起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剑气护罩,將五人的致命攻击尽数挡下。
“那张纸……”
阿青感受著背后春雨越发狂躁的颤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之前万宝大会上拍卖的侠客行残卷。”
“先生,春雨为何变得如此激动?”
季秋看著那页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纸,原本慵懒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恍惚。
窗外悽厉的蜀道风声,在他的耳畔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
一千年前。
圣唐,长安城。
长乐坊最顶楼的酒肆里,满地都是散乱的酒罈。
一个披头散髮、醉眼朦朧的白衣狂客,狂笑著將手中吸饱了浓墨的宣纸掷向半空。
而在他身旁,坐著一个同样年轻、一袭青衫的儒雅书生。
“季兄!某家这篇侠客行已成,诗中有狂气,却少了几分杀气!借你的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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