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的剑,以前太完整,太乾净。乾净到杀不了人。后来我才明白,剑这种东西,得先裂一道口子,人才知道疼。“
”疼了,才知道这世上很多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讲生死。”
叶红鱼死死攥紧手中残剑,指节泛白。
“弟子叶红鱼,师承……镇妖塔下,玄冰峰主。”
李云机身躯忽然一震。
沉默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原来是那个倔丫头的徒弟。“
”难怪。她当年寧可被镇在塔底,日日受万剑穿心,也不肯在那张法旨上按手印。她的徒弟,自然不配再穿蜀山的白。”
“长老!”
叶红鱼的眼眶彻底红了,压抑的悲慟终於倾泻而出:“弟子知道掌教为了突破大乘,引玄天道宗入蜀山,割让灵矿!“
”可弟子不明白,为何连剑阁都毁了?为何连您……都被折磨成这样?”
酒肆骤静,只余炉火轻响。
“割让灵矿?换取资源?”
李云机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苍凉,带著一种被人天真到心疼的悲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早已被剜去眼珠的血窟窿,对著酒肆昏黄的炉火,像在看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你真以为……玄天道宗看得上几条灵矿脉?”
叶红鱼浑身一震。
李云机咧开嘴,露出满口染血的牙:“他们看上的,是蜀山的命。”
轰!一句话落下,叶红鱼脑海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她死死攥著残剑,声音发颤:“长老……您什么意思?”
李云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指向脚下,指向罪剑城,指向这座埋葬了千万修士尸骨的地底。
“你们口中的剑髓……只不过是那口鼎炉烧剩下的余烬。”
炉火忽然“噼啪”炸响。叶红鱼瞳孔骤缩:“……什么?”
李云机笑了,笑得癲狂,“玄天道宗在第二重天之下,立了一口鼎!他们抽地气,炼剑脉,焚祖庭!而蜀山掌教——”
李云机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字字泣血,“是亲手添柴的人!!”
轰!!!
叶红鱼体內剑心剧烈震颤,寒气失控般从她周身炸开,整间酒肆的窗欞瞬间覆满冰霜。
“不可能……”她声音都在发抖,“掌教……怎么敢……”
“怎么不敢?”李云机厉声大笑,“为了大乘,为了飞升,为了活成天上的仙,他连祖宗都敢烧!“
”你知道第一重天这些年死了多少人吗?那些矿奴、散修、流寇、死士……“
”他们拼命往地底挖,以为挖的是机缘,以为抢的是造化!可他们抢的,只是蜀山祖脉烧出来的骨灰!!”
死寂。整个酒肆,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音。
叶红鱼脸色惨白。
她忽然想起那些为了半块剑髓彼此廝杀的修士。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炉子里的柴。
“所以……所谓剑髓,只是残烬?”叶红鱼声音发颤。
“是。”
李云机低低笑著,“最好的,被那口鼎吃了。剩下不要的残渣撒下来,再让天下人跪著去抢。这样,他们甚至会感谢赐下残渣的人。”
叶红鱼彻底僵住。
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不是玄冰剑体的寒,而是人心。
她终於明白师尊为何寧可被镇压也不落印。因为那不是割地,那是卖命,卖掉整个蜀山未来万年的气运。
“那剑阁呢……”叶红鱼死死盯著李云机,“剑阁为何会灭?”
“因为剑阁不跪。蜀山可以烂,但剑修不能。”
李云机平静地说著,抬手摸向自己空洞的眼窝,“老夫当年守著剑阁最后一道门。玄天来了三位炼虚,蜀山掌教站在他们身后。他说,时代变了,剑修那套寧折不弯的东西该扔了。”
李云机笑得悲凉至极:“他说,从今以后,蜀山的剑,不再斩天,只替仙人开路。“
”后来剑阁七百二十一人,死了七百二十个。最后一个没死成,因为他们要留条狗,替他们守门。”
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锁链血痕的双手:“丫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叶红鱼嘴唇发白:“……什么?”
李云机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里淌下浑浊的泪水:“最可笑的是,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孩子,到死都觉得——是自己命不好。”
轰。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彻底刺穿了叶红鱼的剑心。她眼眶瞬间通红,冰魄残剑发出低低哀鸣。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罪剑城的人不恨玄天,因为他们连真相都不知道。他们被人踩在泥里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原本可以站著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季秋,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
“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酒肆骤然安静。
李云机缓缓转头。季秋坐在炉火旁,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听完的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说书。
“以祖脉作薪,借玄天之手布鼎,再用整座蜀山眾生的贪慾与杀戮养火。”
季秋修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位蜀山掌教,不是想成仙。”
季秋抬起眼,眸光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是想——炼出一个新的天。”
季秋的话音落下,李云机愣了一下,他那枯竭的紫府隱隱抓住了一丝更加毛骨悚然的脉络,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
“先生。”
李云机的声音变得飘忽,犹如风中残烛,“老朽喝了您的酒。这酒里的眾生相,老朽背不动了。但我蜀山的债,我得还。”
他突然抬起那只右手,將五指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鲜血飞溅。
“长老!!”
叶红鱼失声惊呼,猛地衝上前。
可下一瞬,一道黑影横跨半步。阿青犹如铁壁般挡在她面前。
“让开!”叶红鱼双目通红,玄冰剑气疯狂震盪。
阿青却一步不退。那双冰冷的凤眸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肃穆:“別动。他在交差。拦他——是在辱他。”
叶红鱼僵在原地。
李云机低著头,五指在胸膛里缓缓摸索,鲜血不断滴落:“老朽是剑阁守门人。门在人在,门不开,谁也別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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