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恶意討薪

    三月底，影传系统东区分局。陈诺跟著新上司陈薇走进大楼时，天还没亮透。陈薇是方敬修一手推上去接替刘长河位置的人。
    纪委组的寧泽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两个穿便装的纪检干部。公安系统的人还没到。
    寧泽同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红木桌椅，真皮沙发。五个人坐在沙发上，穿著各色夹克，领带松著，有人手里还夹著烟。
    “寧督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说话的是孙新同，影传系统新项目负责人。
    寧泽同没有坐，目光扫了一圈。“孙总，今天不是找你喝茶的。文化安全专项治理，例行检查。你配合一下。”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寧督查您坐，我让人泡茶。”
    陈诺站在门口，正准备跟著陈薇往里走，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很烂的鞋子，鞋帮上沾著干泥巴。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他蹲在墙角，像一尊雕塑，没人理他。
    陈诺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开，又移回来。那个男人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被生活压到泥土里、连抬头都不敢的卑微。
    “孙总，你们继续，我旁听。”
    “寧督查，这……”
    “你的事，你处理。我就是看看。”
    “行，那就按寧督查说的办。”
    角落里那个男人站起来了。他攥著麻布袋子，一步一步走到茶几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站在孙新同面前，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老板，求你把我的工资还俺。求你们了。”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方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俺老婆在县医院，等著钱做手术。俺求求你们了，俺给你们磕头了。”
    他弯腰，额头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人动。沙发上的几个人看著他在磕头，脸上还掛著嬉笑的表情。嘲笑他的无力，嘲笑他的苦难。
    陈诺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无力。但有些事，不是她能管的。
    孙新同开口了，“李强，你这个事，不是我不给你办。是你那个活，干得不行。”
    李强抬起头，额头红了一片，脸上全是泪。“老板，就看在俺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装卸、搬运、清扫，啥都乾的情况下给回俺工资吧。隔壁老王病了，他那份也是俺乾的。半年了，俺一天都没歇过。俺老婆在医院等著钱，俺求求你了。”他的声音到后面已经听不清了，混著哭腔和方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孙新同没有看他，转过头，对著寧泽同笑了笑。“寧督查，这人就是个恶意討薪的。我们这……也周转不过来，还这样恶意討薪，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突然门被推开了。公安系统的人到了，领头的是罗队，他走到寧泽同面前，敬了个礼。“寧督查，中州市公安系统第一支队队长罗振东报到。”
    寧泽同放下茶杯，指了指李强。“刚好，罗队，这个人，你带回队里好好审。这人恶意討薪，您给他带回去，该教育教育，该处理处理。”
    罗振东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两个队员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队员走过去，一人一边，架起李强的胳膊。李强挣扎著，回头看著孙新同，声音嘶哑得像在嚎。
    “老板！俺老婆等著钱救命！俺求求你了！俺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求求您……还俺辛苦钱……求求！”
    他的声音被拖到了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
    孙新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寧督查，您来了，我给您匯报一下文化安全专项治理的进展……”
    陈诺站在那里，看著茶几上那几瓶红酒。一瓶红酒，几万块。够李强老婆做手术的钱，够李强干半年的工资，够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男人一条命。
    晚上七点，中州饭店。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酒过三巡。孙新同端起酒杯，对著寧泽同说：“寧督查，这杯敬您。感谢您今天来指导工作。”他一仰头，干了。
    寧泽同也干了，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孙总，这个项目你要抓紧一点。上面很重视，你们要拿出成绩来。”
    “一定一定。寧督查放心，这个项目我盯著。谁要是敢出问题，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纪委组署长老薑端著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陈诺面前。“这位就是陈处吧？久仰久仰。中州那个案子，听说你出了大力。来，我敬你一杯。”
    她站起来，正要说话，陈薇的声音从主位那边传过来。“姜署长，小陈今晚还要开车送我，不能喝。这杯我替她。”
    “陈总长，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敬陈处，您替什么？再说了，陈处这么年轻，不喝酒怎么跟我们这些老前辈打成一片？”
    “姜署长，您要打成一片，我陪您打。一杯够不够？不够我陪三杯。但小陈今天確实不能喝，她酒精中毒。您体谅体谅年轻人。”她说完，仰头干了。
    老薑端著酒杯，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
    另一个副总长老覃出来打圆场，笑著拍了老薑的肩膀。“行了行了，陈总长都干了，你还不干？人家女同志都不怕，你怕什么？”
    姜署长看了她一眼，笑了。“陈总长，您这是要跟我拼酒啊？”
    “不是拼酒，是公平。您敬我，我敬您。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
    “姜署长，您可不能怂啊！”
    “就是，人家女同志都这么说了，您还不接？”
    十点半，饭局散了。大家陆续离开，有人被人扶著，有人被人架著，有人自己都站不稳。
    陈薇是最后走的。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诺赶紧扶住她。她推开陈诺的手。“没事，没醉。”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
    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黑色的奥迪，是陈薇的配车。陈诺拉开后座的门，陈薇弯腰坐进去。陈诺关上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饭店。
    “总长，”陈诺轻声说。“谢谢您。”
    陈薇没有睁眼。“谢什么？”
    “刚才替我挡酒。那杯酒，本来应该是我的。”
    “小陈，別叫我总长。叫我陈薇姐就好。这位置，是因为你我才坐上来。护著你，是我的职责。”
    “是您的能力好。跟我没关係。”
    陈薇看著路过的风景，自言自语道：“小陈，你知道吗。我刚坐上处长的时候，天天都要这么喝，喝多了倒练出一身酒量，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上天的惩罚。我只是普通农村家庭的女儿，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靠山，更没有人帮我挡酒。我只能自己喝。不喝，项目就黄。不喝，那些人就觉得一个女人没本事。不喝，我这辈子都別想往上走。他们表面笑嘻嘻叫我陈总长，背地里全叫我陪酒女。”
    陈诺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我儿子今年十四岁。”陈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声哭泣。“他见到我，话都不说一句。我知道他恨我。从小到大，我都没管过他。家长会没去过，生日没陪过，生病的时候我在出差。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他一个人。他七岁开始，就一个人守著空房子。做了饭等我回来，我回不来。等了一夜，我没回来。在他班上的都是做官的孩子，小朋友说话都直来直往，听多了他越来越孤僻，你说我能怎么办？”
    后视镜里，陈薇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
    女人在这个圈子里，要狠一点心。狠一点，是对自己的保护。狠到把自己当工具，狠到把身体当武器，狠到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然后笑著，再来一杯。
    【小彩蛋】
    寧泽同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给了一大笔钱让罗振东转交给李强，还转带了一句话“养好身体，以后会好的。”
    或许他也在官场里墮落过，挣扎过，沉沦过，同流合污过，但是他始终没忘记的是他自己也是工人的孩子。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