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危在旦夕

小说:绝色生骄 作者:沙漠
    景福宫。
    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巍峨宫殿的琉璃瓦上,宫灯摇曳出的昏黄光芒,非但不能驱散殿內的阴冷,反而將那些雕樑画栋映照出几分幽深的鬼气。
    太后端坐在凤椅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歷经风霜却依然倔强的老松。
    她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铅灰色的天幕,那双锋锐得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盯著殿门外的黑暗。
    手中那串碧绿的佛珠,在一颗一颗地缓慢捻动,发出细微而沉闷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听来分外清晰。
    一名年过五旬的太监,脚步匆匆却又极力压低著声响,几乎是小跑著进入了殿內。
    来到近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著冰冷的金砖,声音压得极低:“回稟太后,奴才令人找遍了天寿宫的每一处角落,的的確確……確定圣上果真不在宫內!”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短暂的停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她的目光並未移动,依然盯著前方,声音听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贱人怎么说?”
    “贺才人稟明,圣上自午时起便入精舍修养心术,按照往日的习惯,不到晚膳时分,绝不许任何人打扰。”老太监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贺才人也是在晚膳时分,按照惯例亲自送膳入內,才发现圣上不见了踪跡。她分派了天寿宫所有宫人,翻来覆去地找了四五遍,却也始终不见圣上踪影。”
    太后眉头紧锁,让她本就威严的面容更添几分肃杀:“除了皇帝,天寿宫可有其他人失踪?”
    “回太后,宫人和禁卫,奴才一个不落地亲自清点过,数目对得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老太监顿了顿,“这……这也正是最蹊蹺之处。圣上已经多年不曾踏足后宫娘娘们的宫院,就算他一时兴起步出天寿宫,哪怕是临时起意想要巡幸哪位贵人,按规矩,事先也得有旨意传下来,让受幸的娘娘沐浴焚香,提前准备,天寿宫那边也必然得有宫人內侍隨侍左右……!”
    “他早將后宫那帮女人视作一群枯骨朽肉,行尸走肉,岂会临时起意去巡幸她们?”太后冷哼一声。
    “如果是前往御书房,或是去其他殿阁,身边也断然少不了禁卫隨行护驾。”老太监立刻接口,“天子出宫,自古礼制体统,必从正门。可天寿宫所有宫门都有禁卫轮班值守,圣上如果离开,哪怕只是踏出精舍一步,也绝不可能躲过这么多双眼睛。”
    “週游,这些人,你可亲自一一询问过了?”
    这老太监正是宫中四大太监之首,掌事太监週游。
    “回太后,奴才亲自问得,那些禁卫绝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有半句欺瞒。”掌事太监週游的眉头也紧紧拧在了一起,“太后,您说,一个大活人,在重重守卫、铜墙铁壁般的护卫之下,好端端的就……就消失了,这……这著实是透著几分诡异。莫非……莫非是有绝顶的武道高手潜入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
    “什么样的高手,能够躲开內外三重禁卫,在密不透风的岗哨下游刃有余,潜入大內,如入无人之境,还能带走我大梁的天子?”太后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谁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做?”
    週游上前一步,声音更轻:“太后,圣上是在今晚南衙叛乱之前便已失踪,这个时间节点……也实在古怪得紧。”
    “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奴才……奴才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你儘管將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说错了,本宫也恕你无罪!”
    週游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后,奴才以为……会不会是南衙卫那边,提前策划了此事?您可还记得,魏长乐前番在山南道,將山南卢氏连根拔起。卢氏暗中一直与独孤氏蝇营狗苟,豢养武道高手,本就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虽说后来卢党被剷除,可谁能保证,独孤氏没有另外豢养一批更为隱秘、更为可怕的武道高手?”
    “你的意思是,独孤氏派了高人潜入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了皇帝?”
    週游忙道:“奴才……奴才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週游,你是宫里的老人,跟在谢重楼身边也歷练了那么多年。”太后缓缓开口:“在本宫眼中,你也算是个聪明人。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难道你就没想明白其中的一些蹊蹺之处?”
    週游一怔,抬起头,“太后,您的意思是……?”
    “本宫问你,南衙今夜叛乱,这背后的主使,到底是谁?”
    週游愣住了,“难道……不是独孤氏?”
    “南衙八卫,一夜之间,全部叛了,如此大的手笔,如此惊人的动员之力,按道理来说,也確实只有独孤陌那个老匹夫才有此能耐。”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你別忘了,独孤陌已经死了。他本事再大,死了就是死了,一个死人,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指挥千军万马。南衙八卫那帮人,不会愚蠢到去为一个死人拼命。”
    週游咬了咬牙,终於大著胆子说道:“太后,请恕奴才再斗胆妄言一句,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独孤陌假死,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太后立刻反问。
    週游心中一凛,忙道:“太后英明,原来您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是奴才愚钝了!”
    “你没有说错,从左虎賁那边围攻永兴坊的军报一送上来,本宫就预料到了,叛乱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卫兵马,这背后必然牵动著整个南衙,很可能八卫都已经捲入了这场叛乱。”太后此刻依然镇定得可怕,握著佛珠的那只手没有一丝颤抖,稳如磐石,“事实证明,也確实如此。”
    週游一脸敬佩:“太后英明睿算,早已洞悉一切,所以才下旨,无论如何都不得开城门去救援监察院。眼下看来,这果然是南衙设下的一个圈套。左虎賁围攻永兴坊,不但要摧毁监察院,更是想引诱皇城守军出城救援,好趁机夺取城门。左武侯卫那帮狼崽子早就磨刀霍霍,一旦夺门成功,他们的大队人马便会即刻支援接应。如今监察院死伤无数,而左武侯卫的援兵也已兵临城下,与左虎賁的人马堵在了延禧门外!”
    “八卫齐叛,如此手笔,本宫第一个就想到了独孤陌。”太后平静道:“他唯一的儿子死了,后继无人,绝了后,也就没有了任何顾虑,他不想再等下去了。所以他故意假死,让朝廷和本宫都放鬆警惕,暗地里却精心布局,串联八卫,策划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叛乱……。”
    週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能够串联起南衙八卫,本宫以为,也只有独孤陌有这样的资歷、手段和威望。”太后嘴角的冷笑更深,带著一丝自嘲,“所以本宫一开始也差点以为,是独孤陌那个老东西死而復生了……”
    “难道……事实並非如此?”
    太后拨动佛珠的动作终於停了下来,“不错,事实上,確实並非如此。本宫漏算了一个人,本宫忘了,除了独孤陌,在这种局势下,还有一个人,同样可以暗中串联起南衙诸卫,而且会让那些骄兵悍將更加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圣上!”週游脱口而出。
    太后冷哼一声,“我的好儿子,大梁的好皇帝,对他的母亲到底有多恨?为了大权,竟然不惜与南衙勾结,要发起一场毁灭大梁的叛乱.....他当真就不在乎祖宗的江山?”
    週游噗通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上。
    太后这几句话石破天惊。
    身为臣下,这几句话不但不能出口,甚至听在耳中也是有罪。
    “你不用害怕!”太后平静道:“本宫希望事实並非如此,所以派人去请皇帝前来。如果皇帝来到景福宫,叛乱与他无关,有本宫和皇帝亲自出面,登上城头,本宫相信南衙军也会有忠贞之士,未必所有人都会攻打皇城。万一叛乱果真是本宫的儿子策划,他和本宫在一起,叛军也会有所顾忌......!”
    週游嘴唇未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本宫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太后脸上甚至有一丝自嘲的笑意,“皇帝既然策划叛乱,他又怎会老老实实等著本宫去找他?”
    週游终於道:“太后,您是说,圣上.....已经逃出皇宫?”
    “你刚才说的不错,確实有高手入宫,协助皇帝脱身。”太后道:“不过所谓的高手,不是独孤氏的人,而是皇帝的人!”
    週游微皱眉头。
    身为掌事太监,他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太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然明白过来。
    “葛阳.....国师!”
    “葛阳不但修道,而且是武道高手。”太后缓缓道:“换做其他高手,就算有能耐潜入宫內,但想要悄无声息穿透重重禁卫,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带走皇帝,那是比登天还难。但对葛阳来说,这却並非难事......!”
    “不错!”週游恍然大悟,“葛阳受圣上崇信,得到圣上的特许,可以自由进出宫內。这些年,他隔三岔五就会入宫,甚至比大多数宫人和禁卫都要熟悉宫內的布局情况。天寿宫內外,他闭著眼睛都比別人熟悉......!”
    “所以我们的皇帝陛下,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太后自嘲笑道:“而本宫却被瞒在鼓里,直到现在才確定,本宫的好儿子,背叛了他的母亲,为了置他母亲於死地,不惜以整个江山作为代价......!”
    週游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太后,若果真如此,南衙叛乱是圣上在幕后策划,而且他已不在宫中,那么……那么皇城……危在旦夕啊!”
    “本宫很想知道,皇帝是否真的敢在城下露面?”太后轻笑道:“他是否真的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大梁的天子,要亲手杀了他的母亲?”
    週游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古往今来,残暴不仁的皇帝自然不少,杀父弒兄、屠戮忠良的昏君史书上比比皆是。
    但是,光明正大领兵叛乱,剑指生母,要亲手杀了母亲的皇帝,却也並不多见。
    太后说的没有错。
    皇帝对母亲有杀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不敢明目张胆地这么做,让天下人眼睁睁地看著他杀母?
    如果皇帝果真这样做了,无论他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必將遗臭万年,杀母的罪名,將永远刻在他的史书上。
    背上这样的罪名,一个杀母的大不孝恶徒,一个悖逆人伦的畜生,就算夺回了大权,又凭什么坐稳江山?
    更何况,当今天下,本就危机四伏,暗流涌动。
    朝廷对天下各道的掌控力度早已大不如前,各地军头拥兵自重,对朝廷早已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一旦被这些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的地方军阀抓住了皇帝杀母的把柄,以此为藉口起兵討伐,对皇帝来说,那將是致命的打击。
    週游心中一片雪亮,今夜的南衙诸卫,如果真是为了皇帝而发动兵变,再加上皇帝对北司神武军多年来的渗透和影响力,只要皇帝真的敢在城下露面,旗帜鲜明地將矛头指向太后,那么太后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爭斗中,根本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眼下,太后的处境,已经是危在旦夕,犹如风中残烛。
    “太后,奴才立刻召集人手,护卫您离开皇宫。”週游爬起身,凑近几步,低声道:“谢总管修为高深莫测,再加上奴才召集的人手,必能护卫您从北边离开。”
    太后却是用一种一样的目光盯著週游。
    週游似乎意识到什么,低声道:“奴才.....奴才只是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暂避锋芒,这.....这天下有眾多效忠太后的忠臣义士,到时候必能.....必能......!”
    “你是让本宫逃离神都,昭告天下,要与自己的儿子兵戎相见?”太后嘆息道:“且不说到时候会不会有人拥戴本宫,本宫身为大梁太后,被自己的儿子逼迫得狼狈而逃,还要为了大权母子相残,这岂不是成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
    “太后.....!”
    “本宫救过大梁一次,不会亲自毁掉这座江山。”太后平静道:“如果真的是本宫的儿子策划,要杀母夺权,本宫便要亲自看著他的天子剑刺入本宫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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