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晟周围灰濛濛一片。
他听到徐泽喊他的声音，本想答应，可就在声音要出口的一剎那，他脑中灵光一现，意识到自己是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迷雾之中，杀机凛然。
他知道这样的手段，必然是监察院的报復。
监察院的人潜伏在军中，连续刺杀数名將领，又放出迷雾，手段確实了得。
他相信，哪怕自己不是监察院刺客最终的目標，但经过永兴坊一战，自己也必然登上了监察院的生死簿。
先前监察院的人没有对自己出手，原因也很简单，监察院那帮人肯定是知道自己的实力。
南衙八卫，每一位设一名卫將军，旗下则是两名中郎將。
洪晟在左虎賁卫中，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他不但能骑善射，而且是军中为数不多修武之人。
虽然比不得江湖上那些顶尖高手，但自幼修习，修为却也是比其他將领强悍得多。
他相信监察院对这种情况很了解。
也正因为忌惮他的实力，所以刺客先前没有对他出手，而是將目標放在保证可以一击致命的其他將领身上。
但此刻烟雾繚绕，他心知监察院那帮刺客意图报復，肯定是要將矛头对准自己。
眼下他就是左虎賁最高的指挥將领，如果能够在万军阵中直接要了他性命，不但可以报復左虎賁对监察院的仇恨，而且可以打击左虎賁士气，亦是让左虎賁的名声受到重创。
毕竟左虎賁为南衙八卫之首，甚至是天下最精锐的一卫兵马，卫军中郎將死在军中，当然是天大的笑话。
自己此刻如果应答徐泽的叫声，立马就会被刺客们锁住位置。
能够破盔杀人，刺客之中自然是有顶尖高手。
一旦自己的位置暴露，此刻在混乱之中被敌人摸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应答，却有一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声音应了徐泽一声。
他心下骇然。
监察院有著眾多奇人异士，能够模仿自己的声音，他並不感到惊讶。
令他骇然的是，徐泽听到那声音，必然会循声靠近过去。
而等待徐泽的就是陷阱。
他想出声提醒，只要自己叫一声，以徐泽的机警，应该就能警觉起来。
但如此一来，自己的位置也必然暴露。
四周军士们唯恐被迷雾中的毒气取了性命，如同没头苍蝇一样，想要避开这片迷雾。
如此一来，更会给刺客混在其中的机会。
刺客可以轻而易举地混入这些乱窜的军士中间，借著混乱靠近任何他们想靠近的人。
而洪晟几乎可以断定，这些雾气並没有毒。
否则以监察院的能力，在烟尘之中放入毒药，此刻恐怕早有无数军士倒地毙命。
毫无疑问，监察院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监察院对南衙卫的报復，目標不在普通的军士，而在军中的將校。
军士们不明所以，只当这雾气有毒，嚇得四处避毒，洪晟却洞悉关窍。
虽然不敢出声，但多年同袍，洪晟却也不想任由徐泽落入陷阱，眼睁睁看著老兄弟去送死。
握紧手中刀，悄无声息向模仿自己声音的方向缓缓靠近过去。
既然刺客设下陷阱，要诱杀徐泽，那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大可以將计就计，凑近过去找机会诛杀刺客。
若能杀死一两名刺客，不但可以提升士气，振奋军心，也能对刺客造成沉重打击。
他移动几步，边上却有几名军士乱撞过来。
其中一人眼见得便要撞在洪晟身上，洪晟手臂已经抬起，手中战刀前指，刀锋稳稳地顶在那人的心口。
这种时候，任何靠近自己的人，都可能是刺客。
洪晟当然不是吃素的，自然不可能让任何人隨隨便便靠近自己。
那军士抬起头，却是一张白皙无比的面庞。
洪晟心下一凛。
果然，他几乎瞬间就能断定，对方绝不可能是禁卫军士。
卫军每日都会操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吹日晒雨淋，皮肤一个比一个粗糙。
左虎賁就不可能有军士的肌肤如此白皙。
“被你看穿了.....!”
对方嘴角泛起一丝阴鷙的笑意。
洪晟没有任何犹豫，手上发力，以刀为剑，直往对方的心窝子捅进去。
这一下他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腰马合一，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上。
这把刀当然是好刀！
左虎賁中郎將的兵器，当然不是寻常之物。
而且洪晟自幼修炼武夫之道，劲力了得，这一刀捅下去，別说是人，就算是虎豹，那也是瞬间就能捅穿。
只是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刀锋前捅，对方的身体竟然像是铜皮铁骨，刀尖根本无法向前分毫。
反倒是对方抬起右臂，两指併拢，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探出。
以指化剑！
洪晟想要躲避，可是来不及了。
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两指为剑，已经刺入他的喉咙。
那一瞬间，洪晟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的身体僵住了，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洪晟想要喊叫，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瞳孔扩张，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能够坐上中郎將的位置，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在少数。
他从未在意过那些死人临死前到底是什么感受，更不会去想他们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现在他终於也尝到了同样的痛苦和恐惧。
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是如此窝囊的死法。
几乎是瞬间，他手中刀已经脱手。
那人已经凑近过来，他的脸几乎贴上洪晟的脸，轻声道：“只是开始，先杀你，再杀你全家。无论叛军最终能否取胜，我向你保证，一天之內，你全家老小一个不剩，都会去陪你......!”
洪晟眼珠子已经凸起，他意识还在，还清醒著，正因为清醒，才更加痛苦。
左虎賁攻击永兴坊，导致监察院死伤无数，几乎已经將监察院摧毁。
双方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
本以为监察院遭此重创，不可能还有反击的能力，想要东山再起更是难如登天。
可是监察院终归是监察院。
报仇不隔夜！
虽然只有一部分人脱身，但这群人却没有撤离逃亡，没有找个地方躲起来舔伤口，而是迅速重新组织起来，甚至策划了反击的手段，立马就开始进行报復。
监察院的报復，当然是异常恐怖的存在。
两指为剑，以极其优雅的动作刺穿了洪晟的喉咙。
那人又缓缓將两指抽回去，动作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指尖带出一缕血丝，在雾气中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洪晟的喉咙上留下一个血窟窿，鲜血喷溅而出。
对方竟然不躲不闪，任由洪晟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你.....你是......？”
洪晟的声音已是含糊不清，每个字都带著咕嚕咕嚕的血泡声。
他虽然依稀猜到对方的身份，但还是想在临死前得到確定。
他想知道杀死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如果连死在谁的手上都不知道，死不瞑目。
对方笑容邪魅，根本不理会，一步步往后退，脚步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
转眼之间，便消失在迷雾之中。
他就是要洪晟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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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守军看得很清楚。
烟雾弥散在卫军队伍中，雾区集中在队伍中间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幕布，將上千名卫军將士笼罩其中。
列阵在队伍四周的军士虽然没有被烟雾笼罩，但看到这诡异的情形，也都是心惊胆战，迅速向四周散开，生怕那雾气会蔓延过来。
笼罩在雾区中间的上千名军士混乱不堪。
守军也只是能够看到烟雾之中密密麻麻的身影四处乱窜，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里面到底发生些什么，其实根本不可能看得明白。
但大家都知道，叛军已乱。
即使没有被烟雾笼罩的將士，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大片迷雾，也都是惶恐不已。
这样诡异的情形，叛军没有遭遇过，守军同样也没有见过。
“將军，这......?”一名部將扭头看向佟海，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惊疑。
佟海回过神，露出一丝冷笑：“监察院！”
“是监察院的手段......!”那部將恍然大悟，“也只有监察院有这样的手段。”
另一名部將也是冷笑一声，“活该。天下都知道监察院不好惹，左虎賁竟然敢对监察院斩尽杀绝。监察院岂是那么容易完蛋的？”
“这些烟尘是不是有毒？”有人担心地问道。
“不会！”佟海摇头道，语气很肯定：“这是神都，天子脚下。监察院虽然有眾多用毒高手，但却不会出此下策。烟雾一旦有毒，扩散开来，会死很多人。今次叛乱，只是少数人利慾薰心，裹挟了卫军弟兄。大多数卫军弟兄只是奉命行事，监察院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不至於凶残到用毒药害死大家......!”
“將军说得对。”一名部將点头道：“监察院真要是不顾后果，先前就可以在永兴坊內放毒，大家同归於尽。”
“都说监察院的人狠辣无情，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佟海微微点头，“他们只是为了维护太后的声誉。监察院是太后的人，他们如果在神都纵毒，导致无数人死在毒气之下，必然会被天下人唾弃。如此残暴的手段，天下人会算在太后的头上，都会以为太后暴虐凶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已经发现，本来笼罩著虎賁卫军的浓重迷雾，此刻已经渐渐变得稀薄起来。
先前根本看不清楚雾区之中的情况，只能看到一团混沌的人影在涌动。
但隨著烟雾渐渐稀薄，雾气变得透明，已经逐渐能够看清楚里面的卫军將士。
“將军，要不要.....趁机给他们一下！”一名部將压低声音，“他们已经陷入混乱，正是咱们出手的好机会。现在箭矢齐发，他们定会乱上加乱，说不定就会撤走.....!”
面对卫军的混乱，此刻確实是个好机会。
城头上的守军占据地利，居高临下。
如果箭矢齐发，定能对城下那些乱成一团的叛军造成沉重打击。
佟海犹豫一下，终是摇头。
“不是妇人之仁，只是如果我们先动手，射杀了他们的人，那就真的结下仇。今夜南衙诸卫全都叛了，他们被部署在东门，肯定不会轻易撤离.....！”
他顿了一下，看著跪在地上的那群竇氏族人，平静道：“而且咱们投鼠忌器，如果误杀了竇氏族人，后果.....不堪设想！”
话声刚落，城下便传来尖锐惊恐的叫声。
“中郎將......中郎將死......死了.....！”
军中更是一片骚动惊呼。
隨即又听人叫道：“徐.....徐朗將......他......！”
“苏.....苏郎將被杀.....被杀了.....！”
“秦校尉......!”
“这边.....快来人啊，苗校尉.....被害了！”
“参军事.....参军事的首级.....不见了.....！”
叫声此起彼伏。
佟海等人听得清楚，都是骇然失色。
眾人几乎立马意识到，监察院的报復果然是凶狠异常。
烟雾確实无毒，监察院没有想利用烟雾毒杀卫军。
但这些烟雾却是障眼法。
利用烟雾，监察院的刺客们竟然对卫军將领发起了精准的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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