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乐紧隨莫问，穿过宫闕，最终却是来到皇宫东北角。
尚未到达，魏长乐却已经明白，莫问这是要带自己前往神龙寺。
神龙寺是宫內的一座寺庙，供奉诸多菩萨、明王和罗汉，几乎就是太后的佛堂。
此种时候，太后竟是在神龙寺，魏长乐意外之余，却也理解。
到得寺门，只见两名太监守在门外。
见到莫问，两名太监也不多问，只是一左一右推开了门。
莫问向魏长乐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在寺外等待。
他手中拎著那只红木匣子，抬脚迈过门槛，径直进了门。
两名太监立时又將大门带上，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魏长乐环顾四周。
神龙寺占地不大，四周是高高的红色围墙，墙头覆盖著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院外种著不少古松，枝干虬结，苍劲有力。
虽然皇宫內乱作一团，远处还隱隱传来杂乱之声，但神龙寺內外，却是一片幽静，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而且神龙寺竟然见不到一名禁卫。
他心知两位明王必然已经跟上来，但此刻在哪里，却是无法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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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寺门打开，莫问朝魏长乐招招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走进寺內。
院內冷清无比，一条青石小道通向正殿。
顺著青石道，走到佛殿前，大门敞开，里面却是一片明亮。
“魏大人，太后在等你！”莫问低声说道。
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跨过门槛，逕自走进殿內。
殿內正中那座金佛四周，长明灯环绕一圈，亮如白昼。
那金佛足有三丈高，通体贴金，在长明灯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佛面慈悲，双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俯瞰世间芸芸眾生，又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太后却是一身布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毕竟年事已高，背脊有些佝僂，从后面看去，那件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掛在身上，显得她比平日里更加瘦小。
“臣魏长乐，拜见太后！”
魏长乐躬身行礼。
“魏长乐，你还愿意做本宫的臣子？”太后声音淡定，“满城刀兵，本宫命在旦夕，可没有几人还愿意参拜本宫！”
她没有回头，依然保持著双手合十的姿势，面朝金佛。
魏长乐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叛军很快就要杀过来，你当真不怕死？”太后缓缓放下双手，身子微微晃动，便要起身。
魏长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
太后的手臂很细，隔著布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
太后扭头看向魏长乐，神色柔和道：“本宫记得，第一次见你，似乎也是如此。”
魏长乐微微一怔。
“太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魏长乐压低声音道：“现在走，也许还来得及！”
太后摇摇头，轻嘆道：“本宫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可......？”
“你去而復返，所为何故？”太后在魏长乐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椅边坐下：“本宫还以为你离京之后，会跑回河东，称病不敢去博州赴任。”
魏长乐一怔，心想这老太婆还真是厉害。
此前自己离京之时，还真是有这样的打算。
河北博州，那是虎狼之地。
魏博军的凶名天下皆知，那些傢伙在河北道横行霸道，连朝廷的敕令都敢阳奉阴违，更別说一个空降去的刺史。
自己前往赴任，人生地不熟，毫无根基，別说推行政令，能不能活著走出州衙都是两说。
“臣....！”
“不必解释。”太后轻嘆道，摆了摆手，“本宫也是存了私心。”
“私心？”
太后轻声道：“当年神都之乱后，大梁元气大伤，朝纲动盪，本宫要稳定京畿，无暇多顾。却也因此导致北方大患，无论是河东还是河北，都已经成为朝廷的大患！”
魏长乐对此倒是心知肚明。
“本宫也曾想找机会削弱北方的力量，剷除大患，而你们魏氏马军当然也在其中。”太后道：“只可惜独孤氏就宛若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利刃，独孤不除，本宫的手也无法伸出神都。”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太后，魏氏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太后轻笑道：“对哪个朝廷忠心耿耿？”
魏长乐一怔。
“本宫调你前往博州，亦是想让你能在博州立足。”太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有了朝廷给你的刺史之名，魏氏也许会利用这样的机会趁虚而入，全力支持你在博州稳住阵脚。若果真如此，河东魏氏自然会捲入河北的是非。”
魏长乐皱眉道：“魏总管应该能够看清楚这一点，他未必愿意多生是非......！”
“魏如松若无野心，岂有今日之势？”太后淡然一笑，“河北之地，极为富饶，而魏博二州更是钱粮遍地。如果魏氏的势力当真可以立足於博州，日后魏氏想要东进河北，东西呼应，那可就占了天大的优势。”
魏长乐微微变色。
“太后，魏氏.....怎会有此心？”
“天下如果大乱，却正是魏如松那类人一展身手的时候。”太后微笑道：“不过魏氏果真想要在河北立足，必然与河北军发生衝突，北方最强悍的两股实力，便可互相制衡。”
魏长乐忍不住问道：“如果小臣往博州赴任，魏氏视而不见，以小臣微薄之力，如何能够与魏博虎狼抗衡？”
“抗衡不了。”太后淡淡道：“如果魏如松当真不敢出手，以你的性情，恐怕很快就会死於魏博军之手！”
魏长乐瞳孔收缩：“太后知道小臣可能会死在那里？或者说，你想让我死在那里？”
“魏博军杀了河东魏氏子弟，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但马上道：“魏如松便是再沉稳，但为了魏氏的威信，也定会与魏博军势如水火。所以只要你赴任博州，无论结局如何，河东魏氏都將与魏博军成为仇敌。”
魏长乐后背冷汗直冒。
此时他终於明白了太后的用心。
太后就是要用他这枚棋子，挑起河东马军与魏博军的对立。
他魏长乐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姓魏，是魏如松的儿子！
只要双方形成对立的局面，即使不会直接发生战爭，但互相都有顾忌，自然无法將刀锋挥向南方。
魏长乐甚至想到，此等驱虎吞狼之术，最主要的恐怕是衝著魏博军。
天下皆知，魏博军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梁的兵马，实际上却已经割据自立。
魏博军以河北道为根基，兵强马壮，是朝廷头號的威胁。
从上到下，魏博军贪婪无比。
魏长乐从辛七娘口中早就了解到，魏博虎狼不但在河北道盘剥，甚至已经將目光投向了河南道。
河南道乃是大梁粮仓。
河南登州之乱，也成了魏博虎狼欲图河南道的藉口，多次上书奏请魏博军出兵南下平乱。
好在太后深知魏博军的用心，始终没有答应。
可是魏博军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太后的计划之中，迟早是要解决独孤氏之患，可一旦出手，必然会是一场大风暴，朝局也必然出现震盪。
如此一来，也就难保魏博军不会趁机南下。
太后显然是早就有了提防。
挑动河东军与河北军的对立，导致帝国北方最强大的两股力量互相制衡，如此一来，即使朝中出现动盪，这两股势力却互相忌惮，自然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魏博军忌惮南下图谋河南之时，河东军会趁虚而入，也就不敢轻易出兵南下。
魏长乐想明白其中深意，固然嘆服太后手腕了得，但这老太婆却要用自己的性命作为工具实现图谋，也是让他心中恼怒。
“现在还愿不愿意做本宫的臣子？”太后含笑问道：“在你心中，现在是否痛恨本宫？”
她的笑容很坦然，没有一丝愧疚的意思。
魏长乐嘆了一口气，道：“於私，小臣心里確实不舒服。可是於公，太后所为.....站在朝廷的立场，似乎並无过错。”
他说的是实话。
太后是太后，她的职责是维护朝廷的利益，而不是在意他魏长乐的死活。
站在那个位置上，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区別只在於棋子的价值大小。
“很好！”太后眉宇间显出欣慰之色：“魏长乐，本宫没有看错人，你虽年纪轻轻，却是目光长远，他日必有一番作为。”
魏长乐心想有没有作为老子现在没空想，关键是必须儘快找到皇后。
叛军说来就来，时间急迫，他实在没心情谈论其他。
“你是否奇怪，本宫命在旦夕，为何会和你囉嗦这些？”太后摇头，轻嘆道：“魏长乐，本宫是想让你明白，一旦朝堂大乱，魏博虎狼必然会打著平叛的旗號趁虚南下。本宫比你了解那些人，一旦他们进入河南道，便將是血流成河，在他们眼中，百姓和乱贼没有区別......!”
魏长乐皱眉道：“太后的意思是？”
“能够制衡魏博军，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河东军！”太后正色道：“要保河南一方百姓，也只有河东军！”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您是说，让小臣说服魏氏，牵制魏博军，阻止他们南下？”
“不错。”太后道，目光灼灼地盯著魏长乐，“本宫希望你用尽一切办法，必须以河东之力牵制魏博，这不是为了本宫，而是为了河南的黎民百姓......!”
魏长乐此时也是明白，如此危急时刻，太后为何会突然向自己提及魏博军。
神都此番叛乱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帝国再次元气大伤。
帝国本就虚弱不堪，地方军阀拥兵自重，经此一乱，天下也不知將会有多少野心勃勃之辈。
太后也是料定，此乱过后，魏博军必然会趁机南下。
她最后一次部署，却是要魏长乐利用河东的力量，牵制魏博军，保河南平安。
魏长乐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后，太后，叛军已经杀入宫內！”外面传来莫问急促的声音，“景福宫那边已经传来杀声！”
魏长乐心下一凛，双拳握起。
“你去而復返，返回神都，甚至不顾安危来见本宫，自然是有事要找本宫。”太后却没有丝毫慌乱，从容淡定问道：“本宫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魏长乐也不犹豫，压低声音道：“太后，独孤陌已死，今次叛乱，背后的主谋可能並不是独孤氏，而是.....!”
“皇帝？”太后不等他说完，接口道。
魏长乐身体一震，诧异道：“太后您.....知道？”
太后只是淡然一笑，並不说话。
“小臣入宫，准备营救太后和.....皇后！”魏长乐轻声道：“小臣去过坤寧宫，不见皇后踪跡，所以.....！”
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你是想知道皇后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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