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 黄泉渡

    老总管的右手眼见便要掐住皇帝劲脖，但骤然间，却感觉自己手腕一紧！
    几乎是瞬间，老总管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怎么可能？
    五境的速度，快如闪电。
    老总管料定同为五境的葛阳真人绝无可能拦得住。
    他算准了距离，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葛阳真人的站位。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但他的手腕竟然在瞬间被握住。
    皇帝的手！
    如果是寻常人，这一下必然是被震惊得失去意识。
    他在太后身边伺候几十年，当今天下，没有几个人比他了解皇帝。
    皇帝確实勇武，弓马嫻熟，在沙场之上，甚至不会弱於任何一名將士。
    但皇帝並没有修炼武道。
    道理很简单，用不著！
    武道漫漫，有资格踏上此道的人本就不是遍地都是，若想在武道之上有所作为，更是艰难无比。
    真正的世家门阀子弟，除非是天赋异稟又有大机缘，否则绝不会走上习武之道。
    对那些世家子弟来说，读书乃是首要之务，閒暇之时，能学习骑马射箭就已经是十分上进。
    至於武道，那是贩夫走卒、寒门子弟才会选择的道路。
    皇室子弟更是如此。
    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存在，他们需要学的，是帝王心术，是驭人之道，是治国平天下的经世之才。
    当今皇帝很早就被確立为储君，自小便在东宫之中接受太傅的教诲。
    他要学的是治国理政，是万人敌，而不是与人搏杀的武道。
    以天子之尊，可以轻易让那些武道高手为己所用。
    天子不需要亲自练剑，因为天下人都是他的剑。
    所以老总管素知当今天子的实力。
    他要控制皇帝，顾忌的从来不是皇帝本身，而是皇帝身边的葛阳真人。
    今次在太后的配合下，他找到了绝佳机会，算准自己出手之后，葛阳真人反应再快，那也是阻挡不及。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皇帝竟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个从没有修过武道的皇帝，莫说面对五境高手，便是面对三四境武者，也断无可能有此能耐。
    这根本不可能！
    但他並没有因为这耸人听闻的变故有丝毫的停滯。
    手腕被擒，对高手来说，已经陷入被动，甚至是一种致命的威胁。
    强大的內力顺著右臂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沿著经脉疯狂涌入右手。
    他很清楚，手腕被擒，对手只需要吐出內力，很容易就会將自己的手脉摧毁。
    一旦手脉被毁，整条手臂就彻底废去。
    但皇帝却似乎料到了谢重楼的反应。
    老总管內力向自己右手倾泻过去之际，皇帝的右臂也已经探出，右手两指以鬼魅般的速度刺向老总管的腹间。
    那两根手指併拢如剑，指尖微微泛著银白的光芒，那是內力凝练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
    如此从容，如此淡定！
    两指距腹间近在咫尺。
    老总管左手也瞬间出现在腹前，手掌展开，五指张开，自然是要以手掌拦住皇帝的两指。
    但皇帝两指还没有碰到手掌，就听到“嘎嘎”一阵骨裂之声。
    老总管的左手竟是在瞬间爆裂开来。
    皮肉撕裂，鲜血蹦出，几乎瞬间就显出里面断裂的手骨，还带著丝丝血肉的牵连。
    皇帝的两指轻而易举穿过老总管的指缝，如同利剑穿过败絮，“噗”的一声，点在了老总管的腹间。
    那声音沉闷，但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五臟六腑都为之震颤。
    也几乎在两指戳中老总管腹间的一剎那，老总管被握住手腕的右手，竟像是一件无坚不摧的攻城锤，由静化动，衝破一切的阻碍，重重击中皇帝的肩头。
    骨裂之声响起。
    那是皇帝肩骨碎裂的声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了极致。
    老太后甚至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
    而葛阳真人也已经出手。
    从老总管突袭，到皇帝反击，再到此刻，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老总管一拳打在皇帝肩头之时，葛阳真人的左掌也已经拍在老总管胸口。
    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但其中蕴含的內力，却足以开山裂石。
    “砰！”
    闷响骨裂声中，谢重楼身体已经直飞出去，如出膛炮弹。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左手的断骨处喷涌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又是一声响，谢重楼身体重重撞在石台上的一尊菩萨雕像上。
    石台上，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而菩萨雕像是以青铜铸造，虽然倒下，却並未损毁。
    饶是太后歷经风雨，见过无数大场面，此刻见到这一幕，却也是失声惊呼。
    ......
    ......
    金佛之內，魏长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谢重楼的实力，他很清楚。
    这位老总管並未出卖皇后，而且抓住机会突然出手，魏长乐內心深处震惊之余，却也是振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也就是在眨眼之间，谢重楼竟然遭受如此重创。
    他的视线刚好在皇帝侧面。
    皇帝抬手抓住谢重楼的手腕，甚至两指击出，他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见到那一幕，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怀疑自己的眼睛花了。
    怎么可能？
    皇帝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面对谢重楼如此近距离的突然一击，这世间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
    即便同样是五境高手，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遭遇突袭，也多半会饮恨当场。
    魏长乐自问，如果换做是自己，就算这瞬间死在谢重楼手中，恐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皇帝竟然在如此稍纵即逝的时机中，做出了匪夷所思的反应，不但扣住了老总管的手腕，甚至能够迅速做出反击。
    谢重楼可是五境修为！
    那就是说，这位大梁皇帝，至少也是一位五境高手。
    葛阳真人一出手，魏长乐便知道谢重楼彻底没有了机会。
    谢重楼能够扭转局面的机会，也就是那一瞬间。
    一旦得手，还有一线机会。
    但老总管终究是失手了。
    佛殿之外，是无数叛军將士。
    而谢重楼失手之后，面对两位顶尖高手，再无翻盘的可能。
    更要命的是，谢重楼撞在石台上，滑落下来，身体瘫软在地，无法起身，那明显是身受重伤。
    甚至是致命的伤。
    否则就算受到重创，以五境的实力，也不至於连动都不能动。
    皇帝是五境高手？
    魏长乐脑中飞转，立马想起上次在天寿宫见到皇帝时，这位皇帝拍了两下自己的肩头，却被自己的水諦反击。
    水諦反击的缘故，却正是因为皇帝拍肩之时，掌內吐力。
    而水諦反击的结果，却是导致皇帝似乎受了伤。
    那时候魏长乐就知晓，大梁皇帝竟然是一位修武者。
    皇帝吐力拍肩，却是让魏长乐怀疑，皇帝是在试探他的实力。
    此后想起，却感觉十分蹊蹺。
    大梁的皇帝，怎会修武？
    这条道路艰难而漫长，需要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难以想像的。
    一个日理万机的天子，怎么可能有时间去修炼武道？
    而这位皇帝又是什么境界？
    直到今日，他才豁然知晓。
    这位皇帝陛下，至少也是个五境高手！
    他也终於明白，皇帝明知道谢重楼是绝顶高手，还是太后的心腹，却为何愿意相信谢重楼会交易，甚至敢让谢重楼面见自己。
    因为皇帝不惧！
    是的，不惧。
    绝对的实力，带来绝对的自信。
    “圣上......！”
    佛殿外面有眾多禁卫，右威卫將军宋兴才也亲自守在殿门之外。
    殿门並未关闭，听到殿內传来的动静，宋兴才立时抢进来，身后亦有不少甲士跟著进来。
    “出去！”皇帝沉声吼道。
    宋兴才不敢再往前，瞥了一眼瘫坐地上的老总管，虽然心下惊骇，却也还是带著禁卫迅速退出佛殿。
    葛阳真人足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出，手臂一挥，殿门“砰”的一声，立时紧闭。
    “谢.....！”
    太后脸色惨白，一只手抬起，但全身颤抖。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一直保持著镇定，此刻似乎已经崩溃。
    谢重楼失手，太后再无还手之力。
    “谢重楼，你......!”葛阳真人正要嘲讽。
    话还没说完，却听“噗”的一声，看似镇定自若的皇帝陛下，竟是一口鲜血喷出。
    葛阳真人大惊失色，鬼魅般闪到皇帝身边，扶住皇帝肩头，“圣上，你.....？”
    却见皇帝脸色也是惨白如纸，已经迅速十指互扣，明显是在调息。
    他的气息不稳，额头上冷汗涔涔，显然伤得不轻。
    忽听得大笑声传来，葛阳真人扭头看过去，却见谢重楼靠在石台边，放声大笑。
    “原来.....你是故意拼命？”葛阳真人恍然大悟。
    方才虽然他没有及时第一时间拦住谢重楼，但他与皇帝近在咫尺，皇帝与谢重楼交手的过程，虽然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他这位五境国师看的却是一清二楚。
    他本来还在奇怪，谢重楼明明以左掌抵挡皇帝的两指，却为何在瞬间被皇帝的劲气摧毁手掌，皮肉撕裂，手骨露出。
    哪怕谢重楼只是个四境修为，奋力抵挡，左手也不会如此轻易被摧毁。
    但此刻他却已经明白过来。
    谢重楼左掌迎击，根本是虚张声势！
    手掌被瞬间摧毁，只因为左手根本没有內力保护。
    谢重楼是將一生的修为，全都聚集在了被扣住手腕的右手。
    他故意出左掌，就是不想让皇帝看穿他要搏命，让皇帝以为他要用左掌迎敌，保护腹间。
    但实际上却是声东击西。
    一位五境高手的毕生修为，聚集在一处，其破坏力之恐怖，难以想像。
    谢重楼很清楚，他的机会只有那一瞬间，稍纵即逝。
    时机一过，莫说控制皇帝，就是搏命也没有机会。
    因为他不可能同时应对两大五境高手。
    所以他在发现皇帝是五境高手之后，当机立断，选择了搏命。
    皇帝轻易摧毁老总管的左手，两指击中他的腹间，哪怕意识到不对劲，却也已经来不及。
    因为老总管的右拳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谢重楼那恐怖的右拳，给予了皇帝最后一击！
    “太后.....！”谢重楼口中鲜血如水般向外流，望向太后，“他.....不是天子！”
    他被皇帝击中腹间，又被葛阳真人击中胸口，两大高手看似简单的手段，但內里的气机，却足以將一个人撕扯成粉碎。
    谢重楼五臟和经脉，实际上都已经受到不可逆的恐怖重创。
    魏长乐一直在以修炼水諦的方式运气呼吸，有过明王的指点，他知道如此方能不被顶尖高手察觉到自己的气息痕跡。
    虽然藏身在金佛之內，但离那些人並不远，一旦被他们捕捉到气息，后果不堪设想。
    先前太后便怀疑眼前这位皇帝不是大梁天子，此刻谢重楼也说出同样的话，这让魏长乐心中相信，这位皇帝的身份一定是大有蹊蹺。
    可是太后也说过，皇帝身上的胎痕並没有假，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太后才始终拿不准，多年来也一直没有对皇帝下手。
    如果此人当真不是皇帝，那身上的胎痕为何与皇帝一样？
    世间难道真有如此巧合？
    同样的形貌，同样的声音，甚至.....同样的胎痕？
    谢重楼拼死一搏，魏长乐也已经明白缘故。
    老总管了解皇帝，知道皇帝不是武道中人。
    所以方才出手瞬间，皇帝能做出反应並且反击，这让谢重楼立马意识到，眼前此人是李代桃僵，並非真正的皇帝。
    既然是有人要假冒皇帝，谢重楼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唯一的机会，给予假天子致命一击。
    否则依照当下的局势，这位假天子便將盗国。
    叛乱成功之后，继续假冒天子，將赵氏江山抓在手中，君临天下！
    誓死效忠太后的谢重楼，当然要阻止这可怕的事情发生。
    “果然......如此！”
    太后显然是相信老总管的最终判断，盯住正在调息的皇帝，眸中满是怨毒之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却根本不理会，闭著眼睛，“他要死了，黄泉.....渡！”
    魏长乐听得清楚，心下疑惑，不明白【黄泉渡】又是什么意思。
    却见葛阳真人欣喜异常，躬身道：“谢过.....圣上！”
    他的声音，甚至因为兴奋而发颤。
    他脚下生风，眨眼间便已经到了谢重楼身边。
    “谢总管，你可太让圣上失望了。”葛阳真人嘆了口气，“你选错了路，活不成了。可惜.....几十年的修为，总不能这样浪费......”
    谢重楼意识到什么，但已经迟了。
    葛阳真人左手成掌，电光火石间，已经按在了谢重楼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