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再是黑色的。
它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吞噬一切的火红,一半是令人窒息的猩红。
我是巴图,白狼部的一名十夫长。
今晚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像极了死去的赤狼大人在哭嚎。
我睡不著,手里紧紧攥著弯刀,哪怕是在梦里,我也能闻到那股从迴风谷飘来的焦肉味。
“轰——!!!”
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著,热浪掀翻了帐篷。
我被震得从羊皮垫子上滚了下来,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像是有一千只蝉在脑子里叫。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这声音悽厉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衝出帐篷。
眼前的一切让我瞬间忘记了呼吸。
火。
漫天的火。
粮草大营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直通天际。
狂风卷著带火的草屑,像是一场流星雨,落在哪里,哪里就烧成一片。
“崩!崩!崩!”
更可怕的是那些爆炸声。
就在我不远处的营帐,突然炸开了一团黑烟。
无数碎铁片像暴雨一样横扫而过,割裂了帐篷,也割裂了里面的人。
我亲眼看到隔壁帐篷的老黑,刚探出半个身子,脑袋就没了。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大锤砸烂了,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啊啊啊!大梁的妖法!是妖法!!”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嚎。
恐惧,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没人知道敌人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下一个炸开的会不会是自己的脚下。
在这一刻,这片熟悉的营地变成了吃人的迷宫。
黑暗中,影影绰绰全是人影。
“杀!杀光他们!”
一个黑影挥舞著弯刀向我衝来。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是敌人?
我没时间思考。
本能驱使我举起弯刀,在那黑影扑上来的瞬间,狠狠劈向他的脖子。
“噗嗤。”
热血喷了我一脸。
黑影倒下了。
借著火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阿木尔。
我的同乡,昨天还跟我分吃一块肉乾的兄弟。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半个被烧焦的水囊。
他是想来救火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但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他们进来了!大梁人进来了!”
“別信身边的人!他们换了我们的衣服!他们是奸细!!”
谣言在黑暗中发酵,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原本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所有人都在挥刀。
向著面前所有会动的东西挥刀。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那种恐怖的“妖法”炸死,我们只能先杀死別人。
我看到百夫长砍倒了自己的亲卫,因为亲卫想去拉住受惊的战马。
我看到骑兵纵马踩踏著步兵的脑袋,只为了在火海中抢出一条路。
我看到战马拖著流出来的肠子,在火海里狂奔,將一个个帐篷撞得粉碎。
这就是营啸。
没有敌人,所有人都是敌人。
我不想死。
我疯了一样挥舞著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人影。
我不知道我杀的是谁,我只知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直到——
“嗖——”
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带著死亡的啸音,射穿了我的喉咙。
我倒在泥泞的血泊里,双手捂著脖子,却堵不住涌出的生命。
最后一眼,我看到大帅的金帐方向,亮起了无数火把。
那里,站著一排排手持强弓的亲卫队。
他们的箭尖,对准的不是敌人。
是我们。
……
落雁口的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焦糊味。
当战马踏过门洞那条阴影线的瞬间,季夜丹田內那最后一丝游走的血色真气,彻底燃尽。
就像是高楼上的一盏孤灯,被夜风无情吹灭。
那种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一剑挥出便有风雷相隨的超凡感,如潮水般退去。
身体重新变得沉重。
肌肉虽然依旧紧致有力,骨骼虽然依旧坚硬如铁,五臟虽然依旧强健,但这只是凡人的极限。
是血肉之躯的极限。
“呼……”
季夜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稳住。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灵,多了一分脚踏实地的沉重感。
“先生?”
王猛迎了上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季夜气息的变化,有些担忧。
“无妨。”
季夜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蛮族大营冲天的火光,那是他用那一缕真气点燃的杰作,也是凡人之力难以企及的神跡。
“守好城门。我要闭关。”
“任何人不得打扰。”
……
城楼下的静室,阴冷而潮湿。
季夜盘膝坐在石床上,不寿剑横於膝前。
剑身上的红芒已经熄灭,重新变回了那副青灰斑驳、满是裂纹的死样子。
它不再是一把能隔空杀人的飞剑,而只是一把锋利的凡铁。
季夜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这就是凡人。
哪怕练到了极致,依然会被这具皮囊所束缚。
飢饿、疲惫、寒冷,这些被真气隔绝的感觉,此刻正一点点重新爬上他的身体。
这种从云端坠入泥潭的落差感,让他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与饥渴。
就像是尝过了龙肉的人,再也咽不下糠咽菜。
“半步宗师……”
他轻声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无论是秦家那个闭关不出的老祖,还是皇宫天禄阁里那个守著扫帚的赵公公,他们都被困在了这道门槛上。
那扇通往天地的门——天地桥,就在那里。
只要推开,便是浩瀚如海的先天之气。
但他们不敢,也不能。
他们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渴望著深渊下的宝藏,却又恐惧粉身碎骨。
他们只能趴在悬崖边,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捡拾那一丝丝漏出来的、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机,用漫长的岁月去滋养肉身。
他们没有【武道通神】的入微掌控,锁不住那狂暴的气机,封不住经脉。
他们没有《万象熔炉身》这样的霸道功法,炼不化那天道的意志。
一旦开门,便是洪水决堤。
凡俗的肉身留不住那浩瀚的先天之气,只会被冲刷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要么死,要么疯。
所以,他们只能是半步。
只能守著那口后天修来的內劲,在凡人的泥潭里称王称霸。
没有真气,终究只是凡人。
“窃鉤者诛,窃国者侯,窃天者……”
季夜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为神。”
“这天地的气,你们不敢吃,我敢。”
呼——吸——
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沉重,如同风箱拉动。
【武道通神x3】全开。
入微掌控。
在他的意识世界里,这具身体不再是血肉,而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小宇宙。
五臟是五行,脊椎是天柱,经脉是江河,丹田……是那混沌未开的虚空。
“天地大宇宙,人身小宇宙。”
季夜心中默念。
他没有像上次在孤崖上那样,试图去顺应天地,去搞什么天人合一。
这一次,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炉子。
一座贪婪的、飢饿的、永不满足的熔炉。
“开!”
季夜的意念化作一柄利斧,猛地冲向头顶百会穴。
轰!
那扇才关闭不久的天地之门,被他粗暴地再次撞开。
像在堤坝上炸开了一个缺口。
呜——!!!
静室无风,却响起了悽厉的啸声。
天地间游离的先天之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顺著那个缺口,疯狂地倒灌入季夜的体內。
冷漠。
浩瀚。
无情。
这就是天道的气息。
它衝进季夜的身体,不是来滋养他的,而是来同化他的。
它要抹平这具身体里所有的“异端”——愤怒、欲望、杀意、执念。
季夜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又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星空,那种想让人放弃一切、融化在虚无中的舒適感再次袭来,像是一张温柔的网,要將他的灵魂捕获。
“我是谁?”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迴荡。
“我是风,我是雨,我是这天地的一粒尘埃……”
“放屁!”
季夜在识海中发出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著神经,將那股舒適感撕得粉碎。
恨!
贪!
嗔!
痴!
这些凡人最卑劣、最骯脏的情绪,此刻却成了他对抗天道的薪柴。
《万象熔炉身》,转!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
那些倒灌进来的先天之气,刚一进入经脉,就被这磨盘碾压、撕碎、搅拌。
季夜將自己的杀意、自己的执念,像墨汁一样泼洒进这股清流之中。
嗤嗤嗤——
体內传出如同烧红的铁块丟进水里的声音。
那是天道意志与个人意志的惨烈廝杀。
痛。
每一寸经脉都在抽搐,每一个穴窍都在哀鸣。
但这还不够。
凡人的意志再强,也难以对抗浩瀚的天道。
燃料不够了。
“那就用命填!”
季夜心中发狠。
他催动本源,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精血、寿元,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炽烈的火焰,投入了那座名为身体的熔炉之中。
滋——
那是生命被透支的声音。
季夜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毛细血管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而崩裂,他的脸色一会儿惨白如纸,一会儿潮红如血。
意识海中,一场无声的战爭正在进行。
一边是浩瀚无私的天道,一边是季夜那偏执、疯狂、充满了私慾的人心,以及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但他死守灵台,一步不退。
渐渐地。
那股原本透明清凉的气机,变了。
它被染上了顏色。
一种深沉的、带著血腥气的暗红。
它不再高高在上,不再试图逸散回归天地。
它变得沉重,变得粘稠,变得……听话。
它被打上了季夜的烙印。
成了真气。
那是人的顏色。
也是魔的顏色。
一缕,两缕,三缕……
真气在丹田內疯狂匯聚,从小溪变成江河,奔腾咆哮。
但季夜没有让它们散开,而是利用《万象熔炉身》的压力,將这股庞大的能量强行向中心挤压。
压缩。
再压缩。
江河化作了水银般沉重的液体,最后在丹田的核心处,坍缩成一团高密度的能量漩涡。
季夜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金属般的青光,那是真气充盈到极致的表现。
但他没有停。
还在吸。
还在抢。
还在炼。
这种掠夺的感觉太令人著迷,力量每增长一分,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就强烈一分。
直到——
咔嚓。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是意识承受的极限。
天道的同化之力越来越强,那种冷漠的意志如同泰山压顶,想要將季夜那个渺小的“自我”彻底碾碎。
再吸下去,他就会变成一个拥有恐怖力量、却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或者是……疯子。
季夜的额头渗出了血汗,青筋暴起如蛇。
“够了。”
季夜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双瞳中,左眼是一片代表天道的漠然银白,右眼是一片代表私慾的猩红血海。
红光一闪,吞噬了银白。
“关!”
季夜心念一动。
百会穴猛地闭合。
嘭。
静室內的空气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沉重的压力突然消失。
天地桥关闭。
季夜大口喘息著,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地上的石板被他的汗水打湿了一大片。
但他成功了。
丹田之內,一团拳头大小、呈现出暗红色的真气团正在缓缓旋转。
它看起来体积不大,但密度惊人,表面甚至呈现出一种近乎液態的光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那就像是一颗隨时可能爆炸的血色星核。
这不仅仅是量的堆砌,更是质的飞跃。
“这就是……极限吗?”
季夜擦去嘴角的血跡,感受著丹田內那团如水银般沉重、却又如岩浆般炽热的真气。
那是他从天道口中夺下的食,是他用私慾炼化的魔,更是他用寿命换来的刀。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
指尖触碰到了一缕髮丝。
拿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缕刺眼的惨白。
在这满头青丝之中,这几缕白髮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被大雪覆盖的枯草,透著一股死寂的寒意。
仅仅是一次冲关,便耗去了数年寿元。
“这就是代价么……”
季夜看著那缕白髮,没有恐惧,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公平。”
“想要逆天改命,总得付点买路钱。”
他隨手將那缕白髮別在耳后,不再理会。
只要能贏,哪怕满头白髮,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是值得的。
“不过……”
季夜站起身,拔出不寿剑。
血色真气顺著手臂涌入剑身。
嗡——!!!
这一次,不寿剑不再是微微发亮。
那原本青灰色的剑身上,所有的裂纹都在瞬间被点亮,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剑锋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噼啪声,仿佛空间都在这股霸道的力量下呻吟。
一股长达三尺的剑芒,吞吐不定,宛如实质。
在这昏暗的静室中,他就像握著一道血色的闪电。
季夜推开门。
门外是夜,是雪,是五万蛮族大军压境的窒息。
他提著那道“闪电”,一步步走上城头。
守夜的士兵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团燃烧的鬼火飘了过去,那股令人战慄的热浪,竟让漫天飞雪在靠近他三尺之內便化作了虚无。
当借著火光看清来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总是青衫落拓的年轻统领,此刻鬢角竟然多了几缕醒目的白髮。
在那火光的映照下,那白髮如霜似雪,让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凭空多了一股沧桑与妖异。
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
季夜站在垛口前。
前方,蛮族大营连绵十里,灯火如繁星落地,却透著一股令人绝望的死寂。
那是狼群在捕猎前的静默。
季夜抬起手,將不寿剑平举。
赤红的剑芒在风雪中暴涨,映红了他那张狂热的脸,也映红了那双半人半魔的眸子,更映亮了那几缕隨风狂舞的白髮。
他轻轻弹了弹剑身。
“叮。”
声音清脆,却传得很远,很远。
仿佛是死神在磨刀。
“天既不予,我自取之。”
季夜看著那无尽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命若不寿,那便……杀个痛快。”
风停了。
雪止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抹猩红。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杀机,也是这乱世棋盘上,即將落下的……
收官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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