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光阴,犹如指间流沙,悄然而逝。
铁羽黑鹰那庞大如乌云般的身躯,在撕裂了一片绵延数万里的厚重云海后,去势猛地一滯。
它那双本该桀驁不驯、透著二阶大妖凶威的鹰眼中,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极度敬畏。
宽阔的双翼在罡风中微微打著颤,只敢在云层最下方缓慢滑翔,再不敢如先前那般振翅高昂。
“到了。”
盘膝坐在鹰背前端的季夜,缓缓睁开双眼。
他站起身,黑色的长衫在迎面扑来的浩荡灵风中猎猎作响。
那双深邃如渊的漆黑眸子,透过眼前逐渐稀薄的云雾,极目远眺。
入目所及,已非人间气象。
东荒的腹地,没有连绵不绝的繁华城池,亦没有凡俗的冲天烟火。
取而代之的,是九十九根粗如拔地山岳、直插九霄云外的白玉通天柱。
这九十九根白玉柱,仿佛是在天地初开时便从大地的最深处生长出来一般。
每一根的表面,都雕刻著繁复至极、流转著苍茫岁月道韵的远古神纹。
它们按照某种暗合诸天星辰运转轨跡的绝世大阵排列,將方圆十万里的广袤天地,硬生生地圈作了一方独立於红尘世外的无上神土。
白玉柱后,群峰如剑,倒悬於空。
无数雕樑画栋的琼楼玉宇、仙山瑶池,静静地漂浮在五彩氤氳的祥云之中。
仙鹤振翅於霞光,灵猿攀援於仙藤。
数条如白练般的天河,从虚空中倒掛而下,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灵雾深渊,发出犹如万雷齐震的轰鸣。
这里的灵气,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浓郁”来形容。
空气中甚至漂浮著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紫金色雾靄,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即將液化为天地本源法则的奇景。
仅仅是深吸一口气,季夜便感觉丹田气海內,那方十叶【劫灭莲台】发出一声愉悦的清鸣。
沉重霸道的暗金战气竟无需刻意催动,便自行沿著经脉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夜哥哥,好浓的灵气呀!”
苏夭夭从鹰背上探出小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被周遭的灵韵薰陶得红扑扑的。
她眉心那朵七彩琉璃水莲印记,在这等仙家福地的刺激下熠熠生辉,甚至有水行灵光自发地在周身縈绕。
“这便是太初圣地。”
季夜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宏伟如仙境的群山。
古籍记载,太初圣地乃是东荒当之无愧的绝对主宰,其传承之久远,甚至可追溯至上古诸帝並起的黄金时代。
今日一见,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单是这外门守山的九十九根通天柱,便足以將任何试图强闯的真域境大能碾成劫灰。
“唳——”
铁羽黑鹰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瑟瑟发抖,再也不肯向前飞遁半寸,而是顺著本能,向著下方的平原急坠而去。
季夜没有勉强它。
太初圣地万里之內禁空,这是自古传下的铁律。
那高悬於九天之上的无形大阵,足以让任何飞禽走兽感到源自神魂的恐惧。
黑鹰庞大的身躯降落在白玉柱外围的一片广袤平原上。
季夜隨手打出一道古朴印诀,將黑鹰收入腰间的御兽袋中,隨后牵起苏夭夭那只温软的小手,向著平原深处不疾不徐地走去。
此时的圣地山门外,早已化作了一片浩瀚如海的修罗场与名利场。
人声鼎沸,气血冲天。
数以百万计的生灵,如同一块块色彩斑斕的洪荒拼图,填满了这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土地。
季夜带著苏夭夭穿行在犹如潮水般的人海之中。
他刻意收敛了气机,身上那股凡俗般內敛的波动,让周围那些趾高气昂的修士根本不屑於多看他一眼。
但季夜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在冷冷地梭巡著这片平原。
“万族战场,果真名不虚传。”
这里,不仅仅是人族天骄的盛会。
在平原的东侧,一团遮天蔽日的血色雷云如泰山压顶般停驻於半空。
雷云下方,站著数百名体型超过三丈、浑身覆盖著暗红鳞片、头生狰狞独角的魁梧巨汉。
他们赤裸著上身,虬结的肌肉里仿佛流淌著岩浆,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伴隨著沉闷的硫磺气息。
在更远处的白玉道台之上,一头体长千丈、生著九个硕大头颅的相柳巨蛇盘踞於此。
在它那布满暗青色鳞片的宽阔背脊上,站著数十名气息凶烈的大妖。
为首一名青年,头生晶莹双角,身披灿金龙鳞战甲,一双狭长的竖瞳中吞吐著毫不掩饰的凶光。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玉道台便会瞬间结出一层幽绿色的剧毒冰霜。
南侧,则是一群被神圣光辉笼罩的奇异生灵。
他们背生洁白如雪的宽大羽翼,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俗之物,手中皆倒提著铭刻了繁复道纹、散发著刺目光华的长枪。
羽族,这个隱世万年的古老种族,终究也是在这大爭之世走出了祖地。
更远处的山丘上,盘踞著诸多连东荒古籍上都鲜有记载的生灵。
有背生四对透明薄翼、浑身笼罩在迷濛光晕中的灵族。
有通体由赤红岩浆与坚硬黑石构成、眉心生有第三只法目的三眼古族。
甚至还有一些笼罩在森森尸气中、乘著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破败楼船,自冥界跨界而来的鬼道修士。
形形色色,万族林立,气象万千。
人族的天骄们,同样不甘示弱。
中州古世家的黄金战车停驻在平原正中,拉车的是四头纯血的四阶青玉白象。
车身之上符文流转,透著恐怖的底蕴。
有数千名剑修结成大阵,盘膝而坐。
数万道冲天剑意在他们头顶的虚空中,生生匯聚成一柄足以斩断云霄的虚幻巨剑,剑气森寒,逼得周遭百丈无人敢近。
每一方势力,每一个种族,都在这片平原上肆无忌惮地释放著自己的威压与底蕴,试图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大世之爭开局,便压过对手一头。
各种恐怖的真域境、乃至神府境大能的气息,在半空中如狂龙般交织、碰撞,將平原上方的灵气彻底绞成了一锅沸腾的风暴。
苏夭夭紧紧跟在季夜身侧。
“夜哥哥,那个人的胳膊比我腰还要粗呢。”
苏夭夭躲在季夜身后,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悄悄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浑身肌肉虬结、身高三丈的天兽族壮汉。
“莫看,紧守灵台心神。”
季夜声音清冷,目光从那蛮族壮汉身上一掠而过。
天兽一族,天生肉身蛮横无双,在沧澜界万族中亦能排进前百之列。
小丫头虽然身负九窍玲瓏心,天资绝伦,但终究年岁尚小。
在这等万族齐聚、煞气滔天、威压如海的恐怖氛围下,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也微微泛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季夜宽大的衣袖。
然而,在她的腰间。
那块长满铜绿的【太初令】,却隨著她步伐的走动,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甚至因为周遭灵气的刺激,古朴的篆字“太”字上,还泛起了一层蒙蒙的青光,散发著那一抹代表著太初令的独有空间道韵。
“嘶——!”
季夜周遭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在察觉到那抹青光后,瞬间死寂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犹如暗夜中饿狼的绿光,唰地一下齐齐匯聚在苏夭夭的腰间。
贪婪。
疯狂。
那是为了求得一线仙缘,为了一个名额可以毫不犹豫杀妻弃子的眼睛。
有几个面容阴鷙的散修老怪,甚至已经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那犹如枯树皮般的手掌悄然摸向了腰间的阴毒法宝,体內的灵气如毒蛇般开始在经脉中疯狂游走。
两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乳臭未乾的稚童。
毫无天图境以上护道者在侧。
却堂而皇之、招摇过市地掛著一枚散发著道韵的太初令!
这在群狼环伺的荒原上,简直就像是將一块滴著热血的龙肝凤髓,大咧咧地扔进了一群饿了百年的凶兽群里。
然而。
一息。
两息。
十息的时间缓慢流逝。
周围那成百上千道贪婪得几欲滴血的目光,硬是生生地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迈出那跨向季夜的一步。
那些老怪们的手死死地捏著法宝,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克制住了心底如海啸般翻涌的杀意。
不仅不敢抢,他们甚至还像避瘟神一样,主动向后退开了数丈,给季夜和苏夭夭让出了一片空地。
“白痴才动手。”
一名背负金光长剑、气息冷冽的散修剑客冷笑一声。
强行將视线从那枚青光莹莹的令牌上移开。
这里,是太初圣地。
是那九十九根白玉通天柱的脚下!
圣地立教以来,有铁律高悬:通天柱万里之內,万族止戈。
敢有擅动刀兵、私下劫掠者,不问缘由,不问种族,神魂俱灭!
数万年来,不知有多少自詡修为通天、头铁不信邪的老怪物,试图在圣地门前抢夺机缘。
而他们的下场,无一例外。
就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通天柱上降下的九天盪魔神雷,轰成了世间的尘埃,连遁入轮迴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谁敢在这方圆万里內抢东西?
那是抢著魂飞魄散。
季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周围那些吃人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他牵著苏夭夭,径直走到了平原最前方、距离通天柱不足千丈的地方,找了一处无人的青石道台,盘膝坐下。
既然无人敢动手,他自然也懒得理会。
“夜哥哥,他们为什么都盯著我看?”苏夭夭乖巧地坐在季夜身旁,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小声嘟囔道。
“因为他们穷,且贪。”
季夜闭上眼,淡淡回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心神內敛,默默调息著体內的战气。
苏夭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令牌,將其塞进领口贴身藏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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