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步履从容,漆黑的衣摆在焦土上拖曳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拂过地面那些碎裂的枯骨与锈蚀的残兵,不疾不徐。
苏夭夭抱著那柄水蓝短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適才那连番交手的余波,打得谷地中央至今还在往下掉碎石,身后的龙蜥尸身歪斜在石池边上,已经僵了尾巴。
小丫头回头望了一眼,乌黑的大眼睛里掠过一抹余悸,又看了看前方季夜挺直的脊背,便安下心来,快步跟上。
远离那片谷地之后,季夜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周遭的地貌渐渐从破碎的丘陵过渡为一片低矮的荒草丛。
暗紫色的苔蘚在这里绝了踪跡,取而代之的是齐膝深的枯黄野草,在无风的战场上纹丝不动,如同无数根倒插在焦土里的枯骨。
苏夭夭跟在他身侧,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方才谷地里那番对峙与交手,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此刻见季夜步履微缓,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水蓝短剑。
“夜哥哥,那五个人联手打你一个,你真的没事吗?”
她仰起脸,压低了声音问道。
“尚可。”
“但夭夭你要记住,在这种险地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与人斗法,若无必要,万不可底牌尽出。”
季夜淡淡道。
苏夭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战局推演,但她信季夜的话。
他说没事,那便是没事。
季夜的呼吸依旧平稳如常,面上看不出半分疲態。
仿佛方才那场以一敌五的战斗,不过是写意之举。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谷中那一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一招都压榨著他的底蕴。
以指断剑,以气灭灯,身法在三者合围中穿梭无碍,最后再夺走五人的气运,他前后一共出手不到六次。
六次出手,看似轻描淡写,却几乎都是在瞬息之间完成。
要在壮汉战锤未落之前越过他的头顶,要在负剑男子的剑尖刺到手腕之前先一步断其剑锋。
要在陈青霜的玄冰枪锁死后心的剎那堪堪避开枪势。
每一击都必须以劫灭战气催动巽风与虚空两片莲叶,频繁施展缩地成寸。
这几下若拆开来给寻常修士施展,任意一著都足以將体內灵力抽得七七八八。
他仗著劫灭莲台的极境底蕴硬生生同时施展,看似从容压制五人,实则每一息的消耗都足以让一个天图初期的修士灵力见底。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深处,审视著那座十叶劫灭莲台。
莲台依旧缓缓轮转,十片色泽各异的莲叶交相辉映。
但其丹田內的本源战气已消耗了接近了五成。
剩余的灵力倒是充裕,足有七八成之多。
但若只靠寻常灵力,他没有绝对把握能在那五人的围攻之下稳占先手。
陈青霜的枪势已初具宗师气象,那壮汉的强悍肉身也属实扛揍。
负剑男子虽然被他断了剑,但若真逼到绝处,未必没有压箱底的搏命手段。
陈九书此人更是深藏不露。
方才若是那五人不肯低头,再打下去,他確有把握將那五人一个不剩地斩杀在谷地里。
但他无法保证在同时承受五人临死反扑之后,自己还能剩下几分战力。
这片万族战场是什么地方?
神识被压在十丈之內,感知范围还不及他全盛时的十分之一,四周每隔数里便可能有凶兽蛰伏。
更不知有多少修士像他一样躲在暗处,隨时准备在他们两败俱伤时衝出来收网。
方才谷地里五人与龙蜥缠斗的动静太大了,那些轰鸣的撞击与玄冰之气,就算隔著数里也能听闻。
他踏入谷地时便已察觉,有几道隱晦的气息正在朝谷地靠近。
所以他只取了三分之一的气运。
看似克制,实则是在给自己留余地。
若他当真將那五人斩尽杀绝,无异於逼他们回头拼命。
而在这危机四伏的战场里,一个受创未死的天图修士,比一个死去的天图修士更有价值。
至少前者还能拖住那些想捡漏的人,为他留出从容离去的时间。
一枚龙鳞果,一截关於葬仙地的口供,一份粗略的裂谷方位图。
还有那五份新增的气运。
这一趟的收穫算不上盆满钵满,但也还算可以接受。
现在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是负剑男子口中那座裂谷。
天然成形,有太古遗种盘踞,上一次万族战场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摸到大门的边缘。
那还只是大门。
门后有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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