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拄著无锋重剑,站在那片被方才战斗余波彻底碾碎的焦土上。
他低头看著复製体消亡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丝战气残余都感知不到,仿佛那个与他搏命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目光,將重剑插进脚边的碎石,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方才那一战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
那个复製体不仅復刻了他的剑招与战气,还在最后的搏命中推演出了连他都只在构思中的东西。
若非及时动用绝境破限,这场战斗的结局或许会有变数。
他需要恢復。
也需要將这一战中的收穫消化吸收。
丹田內,十叶劫灭莲台缓缓转动,將游离在经脉各处的残余战气重新收拢、凝练。
黯淡的莲叶一片片重新亮起微光,速度虽然缓慢,却在稳步恢復。
他的呼吸渐渐趋於平稳,心跳也从方才那种擂鼓般的急促中平復下来。
陡然间,季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从前方那座被他一拳轰出的深坑边缘传来。
季夜睁开眼。
他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台。
那张石台与他初入试炼时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只是更小,更旧,像是从地底深处刚刚浮上来的。
季夜拔剑起身,走近石台。
石台上並排陈列著三样东西。
季夜起身拔剑,戒备著可能再次出现的复製体,走近石台。
离他最近的位置,放著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简。
玉简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纯粹的黑色。
他將其握在掌心,神识探入。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那是部无名功法,却完整得让季夜感到惊奇。
从灵台境到真域境,每一个境界的修炼路径都被详尽铺陈。
经脉运行图、极境莲台共鸣之法。
但只是如此还不足让季夜以称奇。
真正让季夜意外的是,这功法甚至还有关於战气如何与其他法则之力融合的推演,乃至战气的淬炼之术!
他粗略翻阅了几章,发现功法的行文措辞极其严谨,每一个关隘的突破方式都精確到具体经脉的走向、具体时辰的选择。
像是有人曾亲眼目睹过他的战斗,再將那些运功方式,补全、优化、升华。
他甚至看到了大劫灭三式的雏形,沉渊、溯涸、无间。
但功法中关於这三招的后续推演,比他自己的设想更加完善。
沉渊可以再叠一重力,溯涸可以融入巽风之变,无间可以扩展到百丈之外。
许多他尚未想通的关键节点,这篇功法都已给出了答案。
季夜把玩著手中的黑色玉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劫灭战体是他的底牌,是他灵魂穿梭诸天时携带的高维力量。
它不属於沧澜界的灵气体系,不可能被任何人以常规手段解析。
这座试炼场是谁留下的?
留下功法的人,或者存在,不仅看透了他的力量本质,还据此为他推演出了一整套完整的修炼体系。
他將黑色玉简翻了过来,背面和正面一样漆黑,没有任何多余標识。
他忽然想起刚踏入这片试炼之地时,天穹上曾经浮现的一行字:“非令勿启,持太初令者可入。”
那块嵌在石台中央的玉璧,感应到他腰间太初令的气息便自行激活。
而太初令是天君亲手炼製的,每一枚令牌里都封著一缕上古气运。
也就是说,这座试炼的主人,极可能与太初圣地有关。
但即便是圣地,也不该能看透劫灭战气。
除非留下这座试炼的存在,其修为已超越天君,达到了更高的层次。
而太初圣地的天君太华,仅仅是现身时散逸的威压便让他脊骨作响。
若这试炼主人更在太华之上……
季夜眉头微皱,暂时打断了深入的猜想,將目光落向第二样东西上。
第二样东西是一株灵药,被一层淡金色的禁制罩著。
他屈指一弹,禁制应声碎裂。
禁制碎开的剎那,一股温润到近乎醇厚的药力波动从石台上瀰漫开来。
石台周围的焦土被这股药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色。
那是一株通体雪白的参,根茎只有巴掌大小,却生著九条细长的根须,每一条根须末端都缀著一粒米粒大小的冰晶。
冰晶在暗红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蓝芒,依次闪烁,如同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呼吸节律。
九寒玄芝。
季夜曾在灵药典籍中见过此物的记载。
它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必须在阴煞与寒气的交匯处,且常年不见天光。
典籍上说,此物早在万年前便已灭绝,因为能孕育它的极阴死地本就不多,而万年前的一场天地巨变,將那些死地尽数埋入了地底深处。
九寒玄参的药性至阴至寒,却能在阴阳交匯的瞬间生出一缕纯粹的生机。
正是这缕生机,让它成为突破境界的绝品灵药。
季夜隨即將这株九寒玄参收入空间装置,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骨头。
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骨质致密细腻,没有任何腐朽的痕跡。
骨面上密布著细如髮丝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树木的年轮,又如同大地的裂谷。
每一道纹路都散发著同一种气息。
古老、苍茫、霸道,带著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威严。
与季夜先前获得的那枚龙鳞果上的纹路极为相似。
他將骨头握在掌心,神识探入。
眼前骤然一暗。
焦土、石台、暗红的天光,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头顶是厚重到几乎压下来的墨色云层,脚下是一片漆黑如镜的海面。
云层中有雷光隱现,每一次雷霆炸响,云层內部便被映出大片大片的暗紫色光斑。
那些光斑的形状不断变幻,有时像一头展翅的巨鸟,有时像一条盘旋的巨蟒。
但更多的时候,它们呈现出一种更加古老、更接近原初形態的轮廓。
海面平静得不像是水,更像是凝固了的墨。
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海底传来,穿透了海水、虚空、以及季夜的识海壁垒,直接落在神魂最深处。
那声龙吟悠长、苍凉,带著一股足以撼动星辰的磅礴威压。
季夜的意识在这声龙吟中微微震颤,但他没有抵抗,而是闭上眼,任由那声龙吟冲刷过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受著龙吟中蕴含的力量。
那不是寻常妖兽的凶戾,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法则本源的东西。
紧接著,平静的海面炸开,一颗巨大的头颅从海底探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上古真龙。
它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角如古树,虬须似铁。
龙身盘踞在海天之间,將整片虚空几乎都填满了,只有那颗巨大的龙首缓缓低垂下来。
金色的竖瞳穿透了云层与雷霆,落在海面上那个渺小如尘埃的黑衣少年身上。
黑龙昂首,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龙吟。
漫天雷云被这一声龙吟震得向四面八方退散,露出了云层后方那片纯净到近乎透明的漆黑夜空。
黑龙的身躯开始缩小、凝练,最终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从天而降,没入季夜眉心。
一股庞大到足以撕裂识海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季夜识海。
季夜的识海中瞬间多了一部完整功法的口诀与运行图,以及一个古老的名字。
《苍龙真身》
龙族真形之术!
季夜在识海中飞速翻阅这门真形之术,发现了它与寻常真形之术存在本质的不同。
寻常真形,如萧天的毕方、拓跋梟的梟猿,皆是以自身灵力或煞气凝聚凶兽之形,威力取决於施术者的修为与对法则的领悟。
但苍龙真身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將一缕龙魂封印於龙骨之中,以自身精血与之共鸣,施术者不再是凝形,而是真正“化身”。
化身成龙。
这意味著施术者將能短暂地获得龙族的天赋神通,以及龙族的肉身强度与恢復力。
但代价同样巨大,每一次化身都在燃烧施术者自身的精血与寿元,且龙魂的反噬之力足以让意志不坚者瞬间魂飞魄散。
季夜睁开眼。
掌心那块龙骨上的天然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寸寸化作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灰烬散尽后,他的掌心多了一枚龙鳞状的暗金印记。
印痕深入皮肉,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枚印记,眼神幽深。
一部专门为他量身定製的无名功法,外加一部普通修士一生难求的龙族真形秘术。
再加上那枚能助他衝击极境的九寒玄参。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它们就这么被整齐地摆在同一张石台上,摆在他正前方。
像是在对他说:拿著,这些是你的。
季夜將目光从掌心移开,重新审视这座试炼场。
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穹依旧纹丝不动,脚下的焦土依旧寸草不生。
能看透劫灭战气本质的存在,绝非凡俗。
是这试炼之地的古老意志,在漫长的岁月中诞生了灵智,一直在暗中注视著他,认为他有资格接受这份传承?
还是说,他从踏入这座遗蹟开始,就已落入某个恐怖存在的算计之中?
他想起了石台上那枚刻著“回头”二字的指环,想起古卷上那句“通三关者,可得本座衣钵”。
留下这试炼的存在,或许不只是在筛选传承者。
它在筛选的同时,也在布置著什么。
假如这试炼真是一个局,那设局之人至少是圣地级別的存在,甚至更高。
季夜將黑色玉简取出,又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將玉简搁在膝头,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片混沌虚空中,世界树的枝叶无声摇曳,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著属於他的天赋烙印。
“系统。”
季夜在识海中开口。
“劫灭战体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世界树那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在他识海中迴荡:“宿主每一道天赋,皆为世界树抽取当前世界的法则,与系统本源融合后重塑而成。”
“劫灭战体的根基,便是此界的『劫灭法则』与世界树本源的结合。”
“也就是说,这股力量並非独属於我。”
季夜开口道。
“法则如河,本源如水。”
“宿主所执掌的劫灭之力,是这条长河中独一无二的支流,但它终归属於这条河。”
“若有其他存在曾在这条河中涉足过,它便能认出你掌中流淌的水,源自何方。”
季夜沉默了片刻。
“所以这座试炼的主人,见过劫灭之力。”
“在久远到不可考量的年代,劫灭法则或许曾被人证得,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足跡。”
“只是那些名字,都已沉入了岁月的河床。”
季夜低头看著掌心那枚暗金鳞印,莹莹的微光在他掌中明灭。
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將那块黑色玉简重新握紧。
既然知道了这股力量並非凭空而来,也知道了这座试炼背后的存在至少曾触及过劫灭法则的边缘,那么摆在面前的路便清晰了许多。
无论这试炼是传承还是陷阱,是善意还是算计,他都要走下去。
而走下去的本钱,就是將这些摆在石台上的机缘全部吞下,炼成属於自己的修为。
他翻手取出那株九寒玄芝。
雪白的参体在他掌心散发著幽幽的寒气,九条根须末端的冰晶明明灭灭,如同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呼吸。
他又取出那枚龙鳞果。
紫金色的果皮上天然生著细密如鳞的纹路,握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某种活物正在果肉深处沉睡。
季夜看著手中的两样东西,深吸一口气。
衝击第十二层极境的时机,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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