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疑局

    季夜拄著无锋重剑,站在那片被方才战斗余波彻底碾碎的焦土上。
    他低头看著复製体消亡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丝战气残余都感知不到,仿佛那个与他搏命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目光,將重剑插进脚边的碎石,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方才那一战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
    那个复製体不仅復刻了他的剑招与战气,还在最后的搏命中推演出了连他都只在构思中的东西。
    若非及时动用绝境破限,这场战斗的结局或许会有变数。
    他需要恢復。
    也需要將这一战中的收穫消化吸收。
    丹田內,十叶劫灭莲台缓缓转动,將游离在经脉各处的残余战气重新收拢、凝练。
    黯淡的莲叶一片片重新亮起微光,速度虽然缓慢,却在稳步恢復。
    他的呼吸渐渐趋於平稳,心跳也从方才那种擂鼓般的急促中平復下来。
    陡然间,季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从前方那座被他一拳轰出的深坑边缘传来。
    季夜睁开眼。
    他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台。
    那张石台与他初入试炼时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只是更小,更旧,像是从地底深处刚刚浮上来的。
    季夜拔剑起身,走近石台。
    石台上並排陈列著三样东西。
    季夜起身拔剑,戒备著可能再次出现的复製体,走近石台。
    离他最近的位置,放著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简。
    玉简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纯粹的黑色。
    他將其握在掌心,神识探入。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那是部无名功法,却完整得让季夜感到惊奇。
    从灵台境到真域境,每一个境界的修炼路径都被详尽铺陈。
    经脉运行图、极境莲台共鸣之法。
    但只是如此还不足让季夜以称奇。
    真正让季夜意外的是,这功法甚至还有关於战气如何与其他法则之力融合的推演,乃至战气的淬炼之术!
    他粗略翻阅了几章,发现功法的行文措辞极其严谨,每一个关隘的突破方式都精確到具体经脉的走向、具体时辰的选择。
    像是有人曾亲眼目睹过他的战斗,再將那些运功方式,补全、优化、升华。
    他甚至看到了大劫灭三式的雏形,沉渊、溯涸、无间。
    但功法中关於这三招的后续推演,比他自己的设想更加完善。
    沉渊可以再叠一重力,溯涸可以融入巽风之变,无间可以扩展到百丈之外。
    许多他尚未想通的关键节点,这篇功法都已给出了答案。
    季夜把玩著手中的黑色玉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劫灭战体是他的底牌,是他灵魂穿梭诸天时携带的高维力量。
    它不属於沧澜界的灵气体系,不可能被任何人以常规手段解析。
    这座试炼场是谁留下的?
    留下功法的人,或者存在,不仅看透了他的力量本质,还据此为他推演出了一整套完整的修炼体系。
    他將黑色玉简翻了过来,背面和正面一样漆黑,没有任何多余標识。
    他忽然想起刚踏入这片试炼之地时,天穹上曾经浮现的一行字:“非令勿启,持太初令者可入。”
    那块嵌在石台中央的玉璧,感应到他腰间太初令的气息便自行激活。
    而太初令是天君亲手炼製的,每一枚令牌里都封著一缕上古气运。
    也就是说,这座试炼的主人,极可能与太初圣地有关。
    但即便是圣地,也不该能看透劫灭战气。
    除非留下这座试炼的存在,其修为已超越天君,达到了更高的层次。
    而太初圣地的天君太华,仅仅是现身时散逸的威压便让他脊骨作响。
    若这试炼主人更在太华之上……
    季夜眉头微皱,暂时打断了深入的猜想,將目光落向第二样东西上。
    第二样东西是一株灵药,被一层淡金色的禁制罩著。
    他屈指一弹,禁制应声碎裂。
    禁制碎开的剎那,一股温润到近乎醇厚的药力波动从石台上瀰漫开来。
    石台周围的焦土被这股药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色。
    那是一株通体雪白的参,根茎只有巴掌大小,却生著九条细长的根须,每一条根须末端都缀著一粒米粒大小的冰晶。
    冰晶在暗红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蓝芒,依次闪烁,如同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呼吸节律。
    九寒玄芝。
    季夜曾在灵药典籍中见过此物的记载。
    它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必须在阴煞与寒气的交匯处,且常年不见天光。
    典籍上说,此物早在万年前便已灭绝,因为能孕育它的极阴死地本就不多,而万年前的一场天地巨变,將那些死地尽数埋入了地底深处。
    九寒玄参的药性至阴至寒,却能在阴阳交匯的瞬间生出一缕纯粹的生机。
    正是这缕生机,让它成为突破境界的绝品灵药。
    季夜隨即將这株九寒玄参收入空间装置,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骨头。
    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骨质致密细腻,没有任何腐朽的痕跡。
    骨面上密布著细如髮丝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树木的年轮,又如同大地的裂谷。
    每一道纹路都散发著同一种气息。
    古老、苍茫、霸道,带著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威严。
    与季夜先前获得的那枚龙鳞果上的纹路极为相似。
    他將骨头握在掌心,神识探入。
    眼前骤然一暗。
    焦土、石台、暗红的天光,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头顶是厚重到几乎压下来的墨色云层,脚下是一片漆黑如镜的海面。
    云层中有雷光隱现,每一次雷霆炸响,云层內部便被映出大片大片的暗紫色光斑。
    那些光斑的形状不断变幻,有时像一头展翅的巨鸟,有时像一条盘旋的巨蟒。
    但更多的时候,它们呈现出一种更加古老、更接近原初形態的轮廓。
    海面平静得不像是水,更像是凝固了的墨。
    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海底传来,穿透了海水、虚空、以及季夜的识海壁垒,直接落在神魂最深处。
    那声龙吟悠长、苍凉,带著一股足以撼动星辰的磅礴威压。
    季夜的意识在这声龙吟中微微震颤,但他没有抵抗,而是闭上眼,任由那声龙吟冲刷过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受著龙吟中蕴含的力量。
    那不是寻常妖兽的凶戾,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法则本源的东西。
    紧接著,平静的海面炸开,一颗巨大的头颅从海底探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上古真龙。
    它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角如古树,虬须似铁。
    龙身盘踞在海天之间,將整片虚空几乎都填满了,只有那颗巨大的龙首缓缓低垂下来。
    金色的竖瞳穿透了云层与雷霆,落在海面上那个渺小如尘埃的黑衣少年身上。
    黑龙昂首,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龙吟。
    漫天雷云被这一声龙吟震得向四面八方退散,露出了云层后方那片纯净到近乎透明的漆黑夜空。
    黑龙的身躯开始缩小、凝练,最终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从天而降,没入季夜眉心。
    一股庞大到足以撕裂识海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季夜识海。
    季夜的识海中瞬间多了一部完整功法的口诀与运行图,以及一个古老的名字。
    《苍龙真身》
    龙族真形之术!
    季夜在识海中飞速翻阅这门真形之术,发现了它与寻常真形之术存在本质的不同。
    寻常真形,如萧天的毕方、拓跋梟的梟猿,皆是以自身灵力或煞气凝聚凶兽之形,威力取决於施术者的修为与对法则的领悟。
    但苍龙真身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將一缕龙魂封印於龙骨之中,以自身精血与之共鸣,施术者不再是凝形,而是真正“化身”。
    化身成龙。
    这意味著施术者將能短暂地获得龙族的天赋神通,以及龙族的肉身强度与恢復力。
    但代价同样巨大,每一次化身都在燃烧施术者自身的精血与寿元,且龙魂的反噬之力足以让意志不坚者瞬间魂飞魄散。
    季夜睁开眼。
    掌心那块龙骨上的天然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寸寸化作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灰烬散尽后,他的掌心多了一枚龙鳞状的暗金印记。
    印痕深入皮肉,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枚印记,眼神幽深。
    一部专门为他量身定製的无名功法,外加一部普通修士一生难求的龙族真形秘术。
    再加上那枚能助他衝击极境的九寒玄参。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它们就这么被整齐地摆在同一张石台上,摆在他正前方。
    像是在对他说:拿著,这些是你的。
    季夜將目光从掌心移开,重新审视这座试炼场。
    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穹依旧纹丝不动,脚下的焦土依旧寸草不生。
    能看透劫灭战气本质的存在,绝非凡俗。
    是这试炼之地的古老意志,在漫长的岁月中诞生了灵智,一直在暗中注视著他,认为他有资格接受这份传承?
    还是说,他从踏入这座遗蹟开始,就已落入某个恐怖存在的算计之中?
    他想起了石台上那枚刻著“回头”二字的指环,想起古卷上那句“通三关者,可得本座衣钵”。
    留下这试炼的存在,或许不只是在筛选传承者。
    它在筛选的同时,也在布置著什么。
    假如这试炼真是一个局,那设局之人至少是圣地级別的存在,甚至更高。
    季夜將黑色玉简取出,又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將玉简搁在膝头,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片混沌虚空中,世界树的枝叶无声摇曳,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著属於他的天赋烙印。
    “系统。”
    季夜在识海中开口。
    “劫灭战体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世界树那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在他识海中迴荡:“宿主每一道天赋,皆为世界树抽取当前世界的法则,与系统本源融合后重塑而成。”
    “劫灭战体的根基,便是此界的『劫灭法则』与世界树本源的结合。”
    “也就是说,这股力量並非独属於我。”
    季夜开口道。
    “法则如河,本源如水。”
    “宿主所执掌的劫灭之力,是这条长河中独一无二的支流,但它终归属於这条河。”
    “若有其他存在曾在这条河中涉足过,它便能认出你掌中流淌的水,源自何方。”
    季夜沉默了片刻。
    “所以这座试炼的主人,见过劫灭之力。”
    “在久远到不可考量的年代,劫灭法则或许曾被人证得,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足跡。”
    “只是那些名字,都已沉入了岁月的河床。”
    季夜低头看著掌心那枚暗金鳞印,莹莹的微光在他掌中明灭。
    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將那块黑色玉简重新握紧。
    既然知道了这股力量並非凭空而来,也知道了这座试炼背后的存在至少曾触及过劫灭法则的边缘,那么摆在面前的路便清晰了许多。
    无论这试炼是传承还是陷阱,是善意还是算计,他都要走下去。
    而走下去的本钱,就是將这些摆在石台上的机缘全部吞下,炼成属於自己的修为。
    他翻手取出那株九寒玄芝。
    雪白的参体在他掌心散发著幽幽的寒气,九条根须末端的冰晶明明灭灭,如同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呼吸。
    他又取出那枚龙鳞果。
    紫金色的果皮上天然生著细密如鳞的纹路,握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某种活物正在果肉深处沉睡。
    季夜看著手中的两样东西,深吸一口气。
    衝击第十二层极境的时机,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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