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残局

    季夜伸手在黑棋罐沿上轻轻一拂,灰尘纹丝不动,结成了硬壳。
    这些罐子已许久未曾被人动过。
    季夜若有所思的收回手,重新审视那副残局。
    这关难道是要让试炼者破解棋局?
    “有点意思。”
    季夜嘴角微扬。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將黑棋大龙的每一口气、白棋包围圈的每一个断点逐一扫过。
    然后,他闔上双眼,识海深处那株世界树的虚影微微颤动,天骄之资在无声中开启。
    数十张棋盘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每一颗棋子都化作一个节点。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大手,在识海棋盘上不断拨动棋子,黑棋的每一步突围、白棋的每一步围堵,都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片刻后,季夜睁开眼。
    他伸出两指,从积满灰尘的黑棋罐中夹出一枚黑子。
    罐身的灰尘被他指尖碰落,簌簌地洒在石台上,露出底下温润的白瓷质地。
    不知多少岁月没有人碰过这罐棋子了。
    他將黑子落在棋盘上。
    而隨著他这一步的落下,云台之外的天地骤然变色。
    远处那片层叠的群山之中,一座原本覆满白雪的山峰毫无徵兆地开始融化。
    山巔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岩体。
    融化的雪水匯聚成溪,沿著山脊奔涌而下,却在半山腰便蒸发殆尽。
    紧接著那座山峰上的墨色松林也开始变化。
    松针齐齐褪去深绿,转为枯黄,大片大片的松林在极短的呼吸间失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白云中翻涌的云雾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
    云层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云雾不断向內塌陷,却始终无法弥合那道裂缝。
    整片云层都在以缓慢的速度向豁口处匯聚,如同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季夜全神贯注推演棋局,並未分心去留意云台之外的天地异象。
    在他的识海中,此刻只有棋盘。
    黑子白子在虚无中交错落下,每一步都推演出数十手后续。
    天骄之资的百倍悟性被他催动到了极致,识海中如同同时铺开了数十张棋盘,每一张都在模擬不同的落子路径。
    但他很快就发现,黑棋被层层围困,无论他怎么落子,白棋的围杀都不会改变。
    隨著棋局的不断落子,他能感觉到四周的天地也在隨之律动。
    时而山峰崩塌,时而云海翻涌,时而有狂风从石路两侧呼啸而过。
    他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从最初的一息数手,到数息一手,再到数十息才落一子。
    当他落下数十手后再次落子时。
    云台另一侧的虚空中,再次凭空凝出一枚白子,精准地落在他刚刚落下的黑子旁。
    这一手应对之精妙大出季夜意料。
    它没有选择堵死黑棋最后的眼位,反而在包围圈最薄弱处补了一手。
    季夜输了。
    四周天地的异变缓缓復归原位。
    滑落的积雪重新覆上峰顶,惊起的飞鸟落回松林,翻涌的云层重新平復如镜。
    棋盘上他用过的黑子无声无息地化作劫灰,飘散无影。
    季夜盯著棋盘上的白子,微微皱眉。
    他將识海中那数十张棋盘重新铺展开来,开始推演另一条路径。
    方才那一局他试图弃子爭先,结果白棋根本不为所动,寧可放著几手明显的提子不走,也要先补住包围圈的薄弱处。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思路。
    既然白棋不给弃子,他便在开局就主动对杀,以强攻强逼白棋应手,在混战中寻找破局的机会。
    落子。
    天地再度变化。
    这一次变化的不再是山峰,而是云层下方那片原本平静如镜的白云。
    云层表面炸开无数细小的涟漪。
    涟漪以棋盘正下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扩越大,最后整片云层都在剧烈翻涌,云浪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雷音。
    远处几座原本清晰可见的山峰在翻涌的云雾中若隱若现,有时被云浪吞没,有时又从云隙中探出半截山脊。
    季夜依旧全神贯注在棋盘上。
    对杀的变数比弃子更多,每一步都有数个分支,每一条分支又衍生出更多的后续。
    他识海中的推演棋盘从数十张倍增到几百张,每一张都在高速模擬不同的对杀路径。
    他逐渐摸到了白棋的脉络。
    重新改变的推演路径让他在后续几手对杀中不再被动,甚至在边角的一处爭夺中还占了少许便宜。
    但最终,他还是输了。
    黑棋那仅剩的一口气在白棋的层层紧逼下最终被堵死,大龙被提走。
    季夜站在石台前,沉默了。
    他不再急於开始下一局,也没有去动那两罐积了厚厚灰尘的棋子。
    他静立在石台前,盯著初始残局上那一颗颗静止不动的棋子。
    识海中的棋盘早已撤去,但他在脑海里將方才两局棋重新復盘了一遍。
    白棋每一手的应对都清晰浮现,他在推演中越来越能捕捉到白棋的脉络,但这还不够。
    第三局,他又输了。
    第四局,依旧输了。
    第五局、第六局……每一局的路径都不同,每一局的应对都在变化,但终点始终如一。
    黑棋的大龙被提走。
    季夜慢慢放下手中的棋子。
    他不再去推演那些眼花繚乱的分支,也不再尝试寻找白棋的破绽。
    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推演白棋。
    假设这残局是一道考验,留下它的人想要试炼者破局。
    但若这残局本身无法破局呢?
    他將这个假设代入识海,重新推演残局。
    这一次不再尝试寻找黑棋的生路,而是將所有推演集中在一点上,白棋的包围圈是否真的无懈可击。
    时间缓缓流逝,季夜闭著眼,脑海中的棋子在不断重新排列。
    每一种可能的破局路径。
    弃子、对杀、封锁、强行做活、引征。
    全都被他推演到数百手之后,然后被白棋的应对一一堵死。
    他將所有推演过的路径重新排列、交叉比对,寻找那些被遗漏的可能性,但每一条路径的尽头都是黑棋被提走。
    季夜睁开眼,黑眸幽深如渊。
    推演到极致以后,只得到一个结果,就是这残局无论在棋盘上怎么落子,黑棋都不可能在白棋的围杀下做活。
    但既是死局,为何会成为试炼的第二关?
    难道这试炼空间本身就是一个有来无回的死地?
    季夜將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到棋盘旁那两罐棋子上。
    黑棋罐的罐身积了厚厚的灰,白棋罐也是一样。
    灰尘结成的硬壳,依旧將整个罐子封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棋盘。
    识海中那些铺展开的棋盘一一消散,天骄之资的百倍悟性不再去推演棋路,转而落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上。
    这片天地並非只有这方棋盘。
    山壁上的苔痕是活的,石缝里的枯草是活的,连脚底石板上渗出的水珠都在缓慢流动。
    这些事物也在下棋吗?
    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层叠的群山。
    山峰、松林、云雾,每一处轮廓都与棋盘上某颗棋子的走势隱隱相合。
    那几座雪峰,在第三局落子时曾崩塌过,崩塌的位置恰好是他弃子的角落。
    松林在第五局时枯黄,枯黄的范围正好与白棋的包围圈重合。
    这不会是巧合。
    他重新垂下眼帘,看著石台上的残局。
    棋盘是纵横十九道的石质棋盘,棋子是黑白分明的石子。
    落子的是试炼者,应子的则是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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